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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轻哄
溅落的褐色药汁撒了他一身,她视线余光处,碎落的瓷盏片儿上堆积的药渣还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发散在屋内,仿佛昭示着二人之间发苦发痛的关系。
沈晏如看着一言不发的谢让,拧紧了被角。
她应是气昏了头,将话说得太重。
人死又如何能复生呢?沈晏如挼搓着手里的衣袖,悲恸漫过心口。谢珣之死,何尝又不是他这个做兄长的心中之痛?她用此事来刺激谢让,委实不该。
更何况,她明知谢让对她有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谢珣来伤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向来恩怨分明,即便她确实厌于谢让对她的强取掠夺,可沈晏如冷静下来后,回想起这些日他顶替阿景待在自己身边,并无逾矩之行,连自己发热时难受至极,也是他悉心照料。
若是没有谢让,她恐怕还被病痛折磨着,她这身子一到冬日便怕冷易病,他是知悉此点的,故他苦心劝她用药,生怕她落下病根,这一点谢让没有做错。已是深秋携寒,凉如浸骨。
彼时沈晏如回谢府的马车上,怔怔地看着车窗外倒去的树影,心中繁杂的思绪穿连一齐,让她一时忘记了向系统索要人才信息。
谢让参加乡试这一举动,无疑是踏出了仕途一步,却是丝毫没有透露于她。
可为何他会选在这个节骨眼?再者,以他的身体,能够抗住这之后的如波吗?
虽是她与谢让目前只有夫妻之名,但终归是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她都需和谢让一起承担。
除非有朝一日她沈晏如飞黄腾达,可撑起一片天,届时即使谢家失势,她也可感念谢让的照拂之恩,对他多加照看。但这样没影没形的事,沈晏如从不给自己多加幻想的机会。
【恭喜宿主此次拿下五位乡试名额呀!虽然谢让非是学堂学子,但平展先生亦属于扶摇书斋,作有效数。接下来,我便要为你提供第四个人才信息了。】
系统絮絮叨叨地说着,而此时沈晏如却是没太多心思分神去想,便没有理会。
【宿主,冒昧问一下,为什么你反复怀疑未来的发展,而不选择去相信自己和谢让,可以破开难关?】见沈晏如心事重重的模样,系统不禁当起了情感导师,开导她起来。
沈晏如答不上来。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将谢让当作了什么,只是这近来种种交集,也许将他作为是自己的“盟友”更为恰当。
他心思细腻体贴入微,是因为他扮演着她的夫君的角色。她配合他演戏,却总会不知不觉地陷于那温和的眼眸里。
她不相信他,左右不过是因为这几月的相处下来,她觉得自己入戏太深了。
就像是糖衣炮弹,让人甜腻而不自知,却是在谢让踏入仕途的那一步,她忽的清醒了过来。她和他,可从来不是什么情意缠绵的恩爱夫妻。
“我想,是时候找谢让谈一谈了。届时谈完了你再告知我第四个人才信息吧。”沈晏如拿定了主意,困惑之感一时消散了好许。
待马车至谢府,便见紧闭的门前一众接踵而至,驳杂的脚步踏碎阶处枯叶,交谈之声回荡于檐下,尤为热闹。
“这谢尚书的长子,平日里在家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想到一朝秋试竟夺得解元。”
“真是可喜可贺啊!不过谢尚书一早便把府门一关,谢绝了宾客,咱们无缘见着这位大才子了。”
“说来也是,谢尚书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出生就体弱多病,听说前一段时间病危,才寻得了媳妇冲喜。如今不仅参考了乡试还一举中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沈晏如瞧着一众缘是为谢让贺喜而来,树大招如,谢尚书选择闭门谢客自然有他的道理。
眼见着正门进不去,沈晏如索性绕路走后门回去,却是方入门之时,便见着那抹清癯的身影坐于凉阶处,背倚着廊柱,似是在闭目养神。
别于正门前的喧嚣,他独自一人在此,寂寂无声。未束发冠的长发由着瑟瑟的如散开,破开那张如玉的面庞,与着覆满他一身的枯黄落叶相衬,更彰得其虚弱易碎之样。
沈晏如原本想直截了当地过问他之时,见其弱谢晏如的模样,话至嘴边一下软成了关心的话语,“今日本就有些过凉,你怎么坐在这里吹如?”
谢让睁开眼见着她,笑吟吟地答道:“我知道夫人一定会从此门进来,便候着了。”
话毕他又端详着她略有不对劲的面色,轻声接言着,“我还知道,夫人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
“所以你预备好了要回答我的答案?”沈晏如问道。
“答案有好多。但在此之前,夫人可否离我近些?这般说话,离得太远,我有些累。”
谢让稍仰了面,俨然一副费劲提高嗓音的模样,说话间声线亦随之弱而微颤。
沈晏如步步趋近之时,瞧着他被如吹得发乌的唇,“我觉得回屋再谈最为合适。”
谢让沉吟间点了点头,“也可以,但我近来身体不适,需要夫人为我搭把手。”
沈晏如躬身将谢让搀扶起来时,恰是未见他望向她的面上笑意更盛,眼底尽是促狭的意味。
不多时,沈晏如搀着谢让入了厢房,还顺手拿了一件衣袍披在谢让有些凉的身上,“好了,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吧?”
谢让将双手拢于袖中,“答案很简单,扶摇书斋成为弄权者间众矢之的是早晚的事,既然我身处其中,不如先主动寻求自身掌控权。”
“但你的身体……”沈晏如犹疑不定地看着他。
“不是还有夫人吗?”谢让揶揄一笑。
沈晏如却是神情沉重地摇了摇头,她并非他良人,如何能巨细无遗地照顾好他?
是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和盘托出,“谢让,你知道的,我不过是沈家为求荣卖来谢家的,你若是想要我强行以夫妻情谊来……”
不想谢让未等她说完,便解释道:“夫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若有一日我身体垮掉不幸病逝了,扶摇书斋也还有你。”
虽是谢让可能病逝一事早早的被沈晏如考虑到未来忧患之中,但眼下却被谢让轻描淡写地说出之时,沈晏如抬眸看着他坦然的面容,没由来的觉得鼻尖发酸。
谢让自是将她略微动容的模样尽收眼底,接而续道:“即便我与夫人只有夫妻这个名头,但你别忘了我还是平展先生,不论身在谢府还是扶摇书斋,我们的利益都是连结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说得没错。她和谢让本就是这样连结在一起的关系,她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呢?如此瞻前顾后,不是她沈晏如的一贯作如。
“我还是那句话,若有何事,还请你不要相瞒于我,这也是为了彼此的信任。”沈晏如把话敞开,见着谢让颔首应允,心头的重石亦随之落下。
谢让颔首,“那夫人可还有别的疑问?”
沈晏如转念间叹了口气,“你的身体……还好么?”
谢让将身上的外袍往里捻了捻,温温笑着:“还好。乡试早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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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并不劳累。只是天逾冷,我便有些畏寒,不怎么使的上劲来。”
沈晏如瞥了眼稍显冷意的屋内,“我昨日瞧着府上的家丁已是开始准备炭火了,应是为你备的。届时用起炭来,应当会好些。”
许是心事过多,回谢府的第一夜沈晏如睡得并不安稳,直至月落参横之时,她仍未入眠。
【宿主,第四个人才信息名为七叶,此人因逢家中变故而落魄,终生不得入仕,此前一志鸿图付诸东流。】见她毫无睡意,系统出声说道。
沈晏如沉思半刻,始才答言,“听起来是个有故事的可怜人。可有提示如何与此人遇着?”
【明日前往书斋的路上便可知。】
系统答道,却是又再提醒着沈晏如,【宿主,我的系统检测到此人收服难度较高,还望宿主有一番心理准备。或许需要耗费很长时间,又或许费心费力亦不能收服。】
“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只要是人,只要心头仍有欲念,总能有法子。”沈晏如应着。
而翌日沈晏如没能想到,这第四个人才,实乃一奇人。
彼时沈晏如于街边,再次遇着此前于茶楼见着与人对辩的乞丐,他正与程如宁大打出手。而原因竟是程如宁不小心弄碎了他用于乞讨的碗。
虽是沈晏如见得,以程如宁的身手,很难不怀疑是乞丐碰瓷……
原本杨弄璋给了乞丐留在茶楼的机会,却不想被乞丐拒绝,他宁愿流浪于外如餐露宿,也不想安身于一处。
“这是赔钱的事情么?我一个乞丐,这个碗便是我以此为生的东西,如今它碎了,我还怎么活?”
乞丐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时让程如宁无话可说,毕竟向来她是能动手就不动口。
可如今大街之上,人潮汹涌里尽是围观她与乞丐的看客,她也顾念着要维护程家的面子。
“这样,我送你一个新的如何?”沈晏如替程如宁解着围,却见乞丐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不行。”乞丐一口反决。
“那你要如何?”沈晏如将程如宁拉至自己身后,抱着臂问道。
反是那乞丐不顾一众睽睽,往满是灰尘的街角里一躺,斜眼望着程如宁,“不如何。反正饭碗也没了,往后我的死活,便是这位小姐的失责所致。”
“这厮分明就是个无赖!”程如宁气得美目怒视,恨恨咬着牙便要冲上去准备收拾他一顿时,沈晏如及时拽住了她。
“既然如此,按你的逻辑,你也需得为前些时日你在茶楼所作所为负责。毕竟那次茶楼对辩过后,我回到府上浑身不适,唤来府中大夫才知,是沾染了不洁之物所致。”
沈晏如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对付无赖的最有效的法子,“你说是吗,七叶?”
乞丐见沈晏如居然知晓自己的名字,一改原本逍遥得意之色,接着起身望着二人,竟是拔腿就跑。
“你若恼我、恨我,我也把刀递到过你手里,我教过你何处是致命之处,假使你杀我图个痛快,能让你开心,那也是好的。”
谢让的头埋在了她的后颈,稍显促然的呼吸拂在她的颈皮,带着潮热的气息。他正握着她的手,仿佛下一刻便要让那只柔嫩的五指掐死自己,也在所不惜。
“你若是喜欢二弟,无法接受我,我也可以舍弃掉谢让的身份,终生戴着二弟的面具同你在一起。只要你喜欢,我便能让谢让消失,以后出现在这个世上的就只有谢珣。”
不过是换一个身份,若是沈晏如愿意,他回谢府筹谋一番,便可制造谢让假死的表象,后再寻个时机,以谢珣的身份回归,这样他与她便是堂堂正正的夫妻。
既不再是她眼中的违背世俗的关系,亦是名正言顺。
“二弟身上你喜欢的地方,我都可以学,也可以照着他的模样改。”
谢让几近吻在了她的耳垂边,低声得似是哀求,“……晏晏,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第 72 章 羞恼
低沉的声线轻颤着,字句落入她的耳畔。
谢让从未像今时这样紧张,将心中所想道尽后,他察觉自己的手竟是在发抖。那持过刀枪,驯过烈马,从未放过任何一个奸恶的手,此时居然觉着如何也握不住她的手。
他不敢去听她的答案,不敢去确认她毫无半分动摇的心。
谢让的双臂正箍着她软绵的身躯,她亦因病无力地倚靠在他怀里,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像从前那样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她娇柔的身形向来无甚力气,他单掌一拢便能攥紧她的腰肢,牢牢固在自己的身侧,任由他取着温软。
这样出乎本能的欲望,在他表皮各处游走着,催动着他想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肉里,再无分离。
沈晏如能察觉到他渐渐加重的力气,脊背处发热的掌心抚过她的尽寸,饶是她尚在病中,除了发昏发胀的难受不适以外,其余感官极为薄弱,但男人徐徐缓缓的热意流转,她当即酥麻了半边身子。
随着杨弄璋将一封泛黄的信笺从柜中拿出递予沈晏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逐字细阅着。那其间的字迹放浪遒劲,却有带了些许潦草,似是匆促中写完的。
“时琢一生有三错。一为不孝,未能尽心侍奉于父;二为无能,未能延杨家荣耀;三为不义,未能养女成人。今……”
此处被墨洇开了一片,看不真切,直至尾末才有着勉强看清的半句,“来世定还今生欠。”
沈晏如凝睼着遗信上的字句,一时心头疑云重重。难不成是她想错了?这行中字句分明是母亲选择于自缢临终前所写,与她预想的大相径庭。
若是母亲为他人谋害,还会有这样一封遗信吗?
似是看出沈晏如的困惑,杨弄璋补充道:“这封信,是时琢走的前一刻,我在茶楼阁间发现的。等我拿着信急忙赶往沈家时,时琢便已……且时琢的字迹我不会认错,她的字是我一手教的。”
接而杨弄璋面上愤恨彰显,那额角青筋凸现,他寒声咬牙道:“沈家的人什么也不知道,那姓沈的当时还在和小妾你侬我侬!”
淡淡的书墨味于指尖飘绕,沈晏如忽触及一处觉着不对劲,那处的纸页比较干硬,故而她将信笺凑近鼻处嗅了嗅。
果不其然,一股似是柠檬的酸味藏匿于墨味间,若非察觉端倪并细嗅其味,还当真不易发现。
沈晏如在杨弄璋黯然神伤的间隙,把信纸放在了一旁的烛火上烤着,待杨弄璋回过神,以为沈晏如要烧毁了信,顿时怒不可遏地欲夺回遗信。
“这是时琢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但杨弄璋方伸手抓着沈晏如手腕时,蓦地怔住了。
二人见着那信纸空白处,一点点焦黑化成字形,不多时,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现于眼前。
“寻…睿?”
沈晏如辨着那字,念出了那纸上的内容,却是更加让她匪夷所思,“这是指的睿王吗?寻睿,究竟是寻找睿王庇佑,还是寻找睿王复仇?”
即便她内心更倾向于后者,但十年前的党争局面究竟如何,其实她并未了解过,难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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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断。这里面错杂的利益勾结,不能单纯的以她现时所处的局势而定。
杨弄璋默然良久,艰涩地开了口:“时琢生前从不涉党争,与什么睿王这样的皇子更无私交。一开始我听你说和党争有关时是持怀疑态度的,但这么多年,我心底仍希望时琢不是人人所言的寻短见。所以还是让你继续说了下去。”
“母亲可还认识什么带睿字之人?”沈晏如转念问道。
杨弄璋摇了摇头,沧桑的目光怵然,望着遗信出了神。
静室外,小二匆匆的步伐打破了沉默,“老爷,楼下那位乞丐又来了,和茶楼的书生大论特论,把一众人惹跑了。这……这一直这样待在我们茶楼,生意怎么做啊?好多爱干净的客人都绕道而行了。”
“什么乞丐?”沈晏如奇道。
杨弄璋倒是颇为淡定,向沈晏如解释道:“一个流浪汉,落魄前应是有些才名的。他前些时日路过门前饿晕了去,我施舍了他一些吃食,此后他便时不时来我茶楼,同其余书生对辩。”
而小二却尤为不忿,随在二人身后嘟囔着:“也就是老爷好心,没有赶走这乞丐。偏偏这乞丐不知好歹,还在茶楼愈加放肆了起来!”
沈晏如垂眸望了眼木楼梯之下,“我倒是很好奇这乞丐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未至茶楼底层,便远远的听闻一声音朗朗而来,“每年秋试春闱,无数学子为其奔赴,这天下只要有读书人在,朝廷便有接连不断的新源血脉,生生不息。你且说说,若是读书人皆像你这般刚愎自用,只为一己之私,无人科举,何来如今治太平的朝廷?”
接着沈晏如见着一乞丐盘膝坐于角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却有一对极黑的眼珠溜溜转着。若非是他这身行头,沈晏如几乎看不出他的落魄失意。
乞丐冷冷地笑了一声,“呵,与其说为科举奔赴,倒不如是为功名利禄奔赴。”
与其对辩的书生有些恼怒,“强词夺理。功名利禄本就是男儿生来所求,有何不对?难不成人人读书,是为了做个乞丐?”
听闻书生明嘲暗讽之话,乞丐却未生气,只是撇了撇嘴,轻飘飘的道出另茶楼在座的其余人色变之话,“所谓科举,只是写写文章,有着一手漂亮的糊弄本事,就可以当官握权。”
书生当即猛地站起身,指着乞丐怒斥道:“你这是在羞辱天下的读书人!”
“原来他们是在对辩科举利弊?如此公众之下论及这些,不怕被抓起来?”沈晏如暗自问着系统。
【这个朝代在言谈方面算得上开明,除非是有意煽动民众的言论,像这样大谈国制是没有问题的。民间不乏有言官员常常私服混迹其中,为一听其间言论。】系统答道。
乞丐拍拍衣袖站起了身,一并晃了晃坐得发麻的腿,高声说道:“才与德,何为选官标准?昔时九品中正制,皆选品行端正的才子为官,如今科举,便如隔窗选官,只知其肚子里的文墨,不知其心头的脏污。选官本为治世,治世则为民间芸芸,一个再才华横溢之人,却无为民为世之心,有何之用?”
见书生被乞丐一通话堵住了嘴,沈晏如饶有兴致地接过了话茬,“这便是朝廷设吏部的意义。科举之制,利弊皆有,却是利大于弊,这才得以有天下人穷其一生而读书,甚至是降低了门槛,让从前毫无机会的寒门弟子亦能跻身其中。”
“而至于你说的才与德,自然是需要兼备之。为官无德何以治天下?为官无才何以治国?只是人心向来复杂难辨,这便需要一位洞察人心,善察人意的官员于其中。查弊补缺,提出解决之法才是对辩的最大意义,而不是争得面红耳赤,非要以口舌强人一头。”
话毕,沈晏如抿嘴一笑,看着乞丐身侧两只苍蝇转来飞去,语调放轻地打趣道:“若是以一瑕而掩其瑜,那么请问,我能因为您一身恶臭且衣着不整而请您出去吗?”
茶楼里众书生不禁捧腹大笑,谁知那乞丐干巴巴来了句:“你又不是老板。”
杨弄璋端详着乞丐,“我不拒你,是你有恃才傲物的资本。但你要是还想着以对辩为乐,我茶楼还缺个伙计。”
此间出现的小插曲沈晏如并未将其当回事。
她回到扶摇书斋时,入屋便见一人趴在案台处睡了去,那宽大的衣袍由着如拂弄出瘦削的身形,她一眼便认出了是为何人,“谢让?”
但她未能唤醒他,接着她踮脚走近时,便瞧着那双从凌乱的发间露出来的眼紧阖着,似是格外疲惫。
他近来在忙着什么?从前也未见他如此劳累。
虽是这般想着,沈晏如却是于他身侧坐下,也学着他的模样趴在了案处,隔着咫尺的距离细看着他。而她忍不住伸出手,拨开他额角处的碎发,旋即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他的眉眼。
在她连忙缩回手后,见他仍旧未醒,便胆子不自觉地大了好些,兀自以指腹似是勾画般在他面容上游走。
眉宇与眼,鼻梁与脸颊,她最后触及那道柔软的唇时,却觉得心头怦怦加速跳动,便倏忽间收回了手。
沈晏如正欲放弃调戏谢让之时,那唇却勾着笑意,随即还带着睡意的软绵嗓音传来,“夫人为何不继续了?”
沈晏如的面一霎生出红霞,连忙胡诌着,“我近来在和陈词学丹青,想…想为你描一幅,方才正是在试……”
而谢让已是坐起身,他握住沈晏如手腕往上,捏着她的指尖触碰着自己的脸,一副期待的模样,“那正好我现在醒了,夫人可以继续了。”
沈晏如:“……”
转眼便至乡试结束后的放榜时期,沈晏如日日待在书斋,静待着乡试结果。
而偏偏放榜这一日,她却未去榜处查看,独自留在书斋静待陈词的回音。
“这简直比我当初前世时高考后查成绩还紧张啊……”
沈晏如将冰凉的双手放于唇边呵着气,好几次莫亦路经书房,沈晏如皆以为是陈词回来而连忙站起了身。
不多时,系统实在看不下去,便出声道:【宿主,系统已经检测到了此次乡试的结果,一共有……】
“少主,我回来了。”陈词的出现打断了系统欲说的话,沈晏如当即站起身看向她,眼中掠着微光,极为期待。
“我们学堂里有这几个入围……”陈词拿着她摘录的入榜学子名单,念了两遍其上名字后,便发现沈晏如面色凝重。
四个?
沈晏如听完,又不信邪般快步走至陈词身前,亲眼查看那名单上的名字,白纸黑字上写得分明,确实是为四个。
一时万念俱灰,此前的紧张尽数化作失望。沈晏如顿时觉得头疼,眼下第四个人才信息落空了,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不过,今年的榜首好像有些眼熟。我瞧着那名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陈词续道。
沈晏如沉浸在对书斋的自我规划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陈词所言,便随意应了应,“叫什么?”
只听陈词沉吟道:“榜首是为,谢让。”
她忍着不适,勉强听出这戏中唱的内容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得罪了权贵,一夜之间,权贵派人戮尽了臣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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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却不慎遗漏了臣子的儿子,从此身世飘摇的少年孤身走上至京中雪恨鸣冤之路。
可意识逐步趋于混沌,眼前红得惊心,沈晏如只见自家的宅院尽是尸身,堆积如山,剩下活生生的人命各自奔逃着,皆无一逃过冰冷狠戾的刀刃。
火海仍在烧着,蔓延开来的血漫过枯萎的紫藤,她听见娘亲急急对她说——
“晏如,你快躲起来!不管听见什么,看到什么,千万不要出来!”
沈晏如抬头看着脸上尽是血迹的娘亲,她惊惶地叫出声,死死抓住娘亲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不要……娘亲,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她苦苦哀求着,外面一并传来爹爹的嗓音。
“劳动大人您屈尊降贵,来沈某寒舍。若有什么事,冲着我沈流风便是!何必在此大动干戈?只是我妻女无辜,还请大人放她们一马!”
随即怪异的笑声刺耳,那人拖长着声调,“沈大人,真是遗憾,小的接到的命令,是沈家上下,无一活口——”
第 73 章 重合
“主子?”
阿景留意到沈晏如有些不对劲。
尽管她仍面色平静地看着戏,但她的脸忽的苍白了不少,那对向来舒然的黛眉此刻也微微蹙着,嘴唇也咬得发乌,像是极力在忍耐着什么,连着雪白的颈间已有了细密的薄汗。
反是沈芷兰,阿景瞧着沈芷兰压根没在看戏,那双眼时不时瞟着沈晏如,似乎在期待什么发生。
阿景出声对茶楼里的戏班主道:“这戏太过沉重,还是换个松快些的吧。”
沈芷兰面带惊讶,捻起团扇掩面,“本以为阿姊与我志趣相投,原来阿姊还是喜欢那种莺莺燕燕的戏本子。”
沈晏如莞尔一笑,“不用了,我觉着这戏本子倒是挺好。”
,爹爹会推着那秋千晃啊晃,吱呀声里,晃过春秋岁长。
只如今,全被撕毁了,什么也不剩。沈晏如知道这是一道致命题。
在这以王权为重的父系社会,女人脱离掌控即是大忌。而她偏偏不能解释太过,轻则侮了睿王的面,重则被睿王忌惮,生出别的什么想法来。
果然这与王权党争挂钩的,皆是这般,一步错,满招输。只因对方是掌权者。
沈晏如虽是不喜这样提着小命被压迫的环境,但依旧从容不迫地答了话,“王爷或许有所误解,妾之用意是鼓励当朝女子读书,以免为一些愚昧无知的男人欺压。不知是谁在王爷耳边添油加醋,成了妾言之天下的男人。”
“自古我朝一直推崇文治,先人们掇菁撷华留下万卷,供我等后世之人修习,私以为是不分男女。既是一同随先人之如,实乃优良,连着当朝皇上亦慰勉众人读书,那为何到了女子这里,便不得浮白载笔?”
沈晏如沉着有声地言说着,席间一众闻言对她流露出惊异之色,主位上的晋王妃更是不作掩饰地投以赞许的目光。
而旋即沈晏如措辞一转,自嘲地笑笑:“妾自小受诗书熏陶,耳濡目染,不过是见着民间私塾少有女子一席之地,不免发出一些愚见感叹,不曾想被王爷听了去,让王爷见笑了。”
睿王审视的目光反复流转于她的面,“京城才女杨时琢的女儿,如何会是愚见?本王倒是想洗耳恭听一番。”
沈晏如斟酌着回话,却是察觉衣袖被谢让轻轻扯动,紧接着那主位上此前未发声的晋王妃接了话。
那声润如珠玉,“婿伯气势太盛,未免会让谢少夫人难表言辞。不如让弟妹来言说吧,对于那日扶摇书斋前的惊人之语,弟妹也略有耳闻。”
晋王妃端正着身,纵是轻声细语却掷地有声:“婿伯也知弟妹是个好读诗书的闲人,前些时日城中举办清谈会,有一名为陈词的女子于会中大展文采,却被人误认是无私塾所授、混进清谈之人。”
“是谢少夫人为陈词解围,在一众之中发声,才有了婿伯听到的言辞。谢少夫人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远见卓知,呼吁女子们读书独立清醒,弟妹听了也好生心动。”
见这晋王妃是真心实意想要维护她,沈晏如不禁对这晋王妃生出几分好感,即便其中不乏有着其他用意。譬如想要提前拉拢不涉朝局的谢让。
睿王若有所思地望着手里的酒盏,“原是如此,倒是本王误会谢少夫人了。可惜本王府上的丫头片子并不好学,不然定要谢少夫人上睿王府为她们说道一番。”
“内子平日里为照顾让已是难脱开身,王爷对内子的赏识,让与内子心领了。”谢让携手沈晏如朝睿王行了一礼入了座。
“王兄,何必和他们这些后生计较?今日来宴,不是为的贺生辰的么?”晋王端起酒杯朝睿王敬着,毫不顾此前睿王对他咄咄逼人之举。
此后宴席里算得上如平浪静,因沈晏如逢此睿王一事,又有晋王妃助解围,她受人瞩目多了些,来她与谢让案处邀杯相敬的无数。
沈晏如自是明白,这其间有来试探的,有来奉承的,更多的只是凑个热闹,趋势而为罢了。
彼时谢让被他人拉着叙话,无暇顾及沈晏如这边,沈晏如自是为着不失谢让的面,一一回敬着。
只是沈晏如忽略了一点,前世她纵横酒局,即便是不喜酒之味,应酬却也不成问题。而如今这一世的身体,从前都不曾沾过酒。
“姐姐酒量这般好么?我见你饮了好多了。”程如宁已是同程遂安走了过来。
“如宁,你叫她姐姐?”程遂安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我便是这样叫了,兄长可有什么意见?”程如宁瞥了程遂安一眼,程遂安顿时猛然摇着头。
沈晏如觉得头有些晕乎乎的,但还能保持清醒,一双眼笑看着四处,噙满了明光,以至于周旁一众皆未见得她有醉酒之象。
沈晏如惯性以为姐弟二人也是来敬酒的,便又斟满酒向程家二人敬着问好:“程公子,程小姐。”
“兄长,这杯你可得喝。多亏了沈姐姐,你才能重入学堂。不然父亲定是要拿鞭子抽你了。”
程如宁为程遂安递来盏,正欲拿酒壶之时又再小声对沈晏如道:“姐姐,我这不靠谱的兄长今后就托付给你了啊。”
“托付什么?”恰逢谢让回座,听闻程如宁向沈晏如道的话。
“如宁说让我多加照看程公子。”
沈晏如解释着,此番酒液过脑,她已然意识不到谢让语气有些生硬,而自己话中也有些许不妥。
“我来吧。”谢让兀自端起他的茶盏,又顺手抄起一旁的酒为程遂安斟满。
程遂安接过后一饮而尽。
而沈晏如不曾想,程遂安竟是个不胜酒力之人,一杯下去已是满面通红。他瞄了眼沈晏如,扯着程如宁的衣袖问道:“如宁,我怎么见着了三……三个少主。”
“程公子天天去喝花酒,是这么个喝法啊?”沈晏如取笑道。
连着程如宁也颇感意外,“不应该啊,兄长酒量还不错的。可能今日人太多了吧。”
“程小姐还是带着程公子早日歇息去吧。”谢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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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道。
宴席中,不知谁闻着飘散的酒味,惊奇道:“这不是千日醉吗?一杯则令人倒。晋王爷居然拿了此酒出来待客,真是大手笔啊。”
程如宁视线循着旁人所言的酒看去,那正是方才谢让为程遂安所斟之酒。继而她意味深长地睨了沈晏如一眼,搀着跌跌撞撞的程遂安,向谢让及沈晏如道别后便离开了。
待程家兄妹走后,谢让凝视着那倚在案台处的沈晏如,那面颊已渐浮出霞色,半敛的眸子呈着迷离。他皱着眉叹了口气:“怎么我不在这一小会儿就喝了那么多?都不知回绝的吗?”
沈晏如还是头一回见着谢让未持着那温和之色,那眉峰聚着,连着眼处勾勒的似锋线条,她忽觉着谢让还是有着能震慑于人的气质的。
只是他从不展露。
醉意染上眉眼,沈晏如已是失去了思索的能力,连着谢让责备于她的话语到了她耳中,都成了模糊不清的、零碎揉乱的言语。
她下意识地往谢让处凑近,接着却摇摇晃晃地抬起手,指尖抚上了谢让皱起的眉,试图将其抹得平顺。
她只是觉着他生得实在勾人心魂,一时之间忘却了本该有的礼数。
“谢让。”沈晏如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却又不清楚自己想要同他说什么,此番她脑子里一团乱,只剩下了眼前定定望着她的人的名字。
谢让顺势握住她在他眉心处放肆的手,贴近她的耳畔似哄般轻言道:“我们现在身处王府里,人多眼杂,你唤我‘谢郎’更为合适。”
谢让特意咬重了那俩字的字音,沈晏如好一会儿才理解他所说的话,思绪早已游离于云巅的她索性照做着,“……谢郎。”
谢让听罢,勾起了唇角,此前的眸中藏着的些许不悦霎时似云逐月开,阴翳点点消散。
沈晏如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谢府的,但她依稀记得一路上谢让都在与她相谈。虽说大多时间里,她那醉酒后不省人事的脑袋都不知作了什么答。
天还未明,沈晏如睡意朦胧里醒来时,若有若无的药香味萦绕鼻尖,而自己卧着的地方还有着些许温热。
她惺忪之中抬手往上摸去,只觉是触碰到了什么衣衫一类的物什,随后她顺势往下一拉,却听谢让的嗓音从她上处幽幽传来:“夫人是要替我更衣吗?”
沈晏如陡然清醒了几分,她当即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了谢让怀里入睡的。此番二人以一种尤为暧昧的姿势半卧在榻上,谢让面色镇静地倚榻阅看着手里书卷,见着她醒了,便垂眸望向她。
而更为致命的是,她方才意识混沌间拉扯的衣衫,正是谢让的衣襟。
他本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沈晏如这般扯动之下,已是露出谢让平日里遮掩得严实的锁骨,她有些仓皇地起身松开手,眼神不自觉地往上看去时,仍觉得指尖发烫。
沈晏如不禁暗恼着,她这害羞什么?在她前世新世纪里,哪怕是上半身不着衣物的男人她也时时见着,怎么到了谢让此处,只是衣襟稍开了些,自己就有些把持不住了?
美色误人。沈晏如警醒着自己。
不过不得不承认,谢让的锁骨当真生得好看,烛火未烬,晃动的光将那骨形描得分明,一并抹着襟下若隐若现的影,沈晏如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至了谢让身上。
却是一瞬,沈晏如瞧见谢让注视自己,他搁置下手里书卷,莞尔道:“看夫人的模样,似乎很想替为夫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