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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亡夫他哥 别来月 38215 字 2024-08-19

美色误人。沈晏如再次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挪开视线,“我,我昨夜可有说了什么?为何我会在你怀里睡着的?”

“夫人昨夜醉后便抓着我不放,我拜别晋王后就抱着夫人回府了。不过夫人说的话可多了,不知夫人是指哪句?”

谢让说着,戏谑之意染上眉眼,“比如什么……‘别拦着我,我要去抢麦,点个陈什么迅’?似乎是这样,之后夫人还哼着像是百越方言的歌,就是调子有些新奇。”

此番沈晏如只想找个地皮钻进去,她干笑了两声,将头蒙进被子里,闷声道:“……梦话,梦话,你听错了。”

又听谢让的声音从被窝外传来,“从前怎么不曾听闻夫人还会百越方言?”

沈晏如语塞,按原主生平是从未走出过沈家宅院的,更不用说至百越了。遂她只得胡诌着,“咳,是母亲教的。”

未见得谢让敛住了笑意,似是陷入了沉思。

那处宅邸被枯藤与积尘掩埋,不会再有人了。

她好恨。

她恨这一切竟都是他人谋害,还恨自己天真。

心头像有刀尖一遍遍划过,尖锐,锋利。

好几次她疼得忍受不住,在噩梦里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发觉有一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抚平她的恐惧与不安。

不知这般昏睡了几日,她睁开眼时,正对上谢让的面容。

——是她那段记忆里,她如何也想不起的那张脸。

第 74 章 真相

残缺不清的记忆在灵台处缓慢拼凑着,犹如褪了墨色的绢本重新染上了颜色。

沈晏如抬起眼,视野渐渐清晰。

入眼的那张冷峻的面容恰是填补了记忆里的空缺,与从前她怎么也想不起的脸完美契合。

心底的答案终是有了底,沈晏如明白了谢让为何会心悦于她,又为何偏执于她。他们自那夜火海便有了交集的线,有了如何也分割不了的联结。

而越是知悉真相,她越觉惊惶,沈晏如呼着促然的口气,怔怔地看着跟前的谢让。

沈晏如近来很是郁闷。

一是谢让以不想被府内人知晓他受伤一事为由,夜夜宿于厢房中,欲与她同榻共枕。

索性沈晏如另设张矮榻于旁,并言之谢让,“那什么……我睡觉很不老实,特喜欢翻来覆去,怕压着你受伤的胳膊。”

反是谢让一本正经地搭了话:“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沈晏如无可奈何,也任由着谢让霸占着她的床。虽说翌日一早,沈晏如都会喜提秦夫人派丫鬟送来的银耳薏仁双红汤一份。

再是令她郁闷的,便是那日沈晏如得到的第三个人才信息是为考试中呼呼大睡的程遂安一事,程遂安交了白卷,自是被逐出了扶摇书斋。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这几日沈晏如打听着这位弃考的学子,得到的消息却出乎意料。这程遂安是程侯爷的嫡子,性情张扬,日日厮混于纨绔间,喝酒看戏逗鸟,从未有这程遂安还会文章之说。

沈晏如不是没有怀疑过系统程序出错,但她对程遂安也就只有考试上的初识印象。人有千面,各有所长,沈晏如面试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她不能单凭外界之言定断。

更何况系统提供给她的人才信息,本就是未发掘的人才。

“夫人最近为何愁眉苦脸?”彼时谢让照常于屏如后更衣,却见着沈晏如伏于案台前,心事重重地翻着案上的几页纸。

“在忙学堂的事。”沈晏如随口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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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谢让凑近瞧着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近来沈晏如打听到的程遂安的消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过两日是晋王妃的生辰,晋王爷宴请了各家前去王府参宴,夫人不如随我前去散散心,如何?”

沈晏如怔了怔,“这个晋王是……”

“此前来我们大婚捣乱的是睿王,眼下朝局里最为强势的皇子。”

谢让耐心与她解释着:“当今皇上未立太子,皇后无嫡子,朝中两位有权势的皇子都在争相夺权。我父亲居吏部尚书之位,当初虽是没有明确支持哪位皇子,但在党争里不偏向其中一位,也会被打成另一派。所以父亲也渐渐倒向了礼贤下士的晋王。”

沈晏如心中对朝局划分大致有了个底,“那晋王大张旗鼓为王妃的生辰宴,其实也是为着笼络人心,加固党派的吧。”

谢让略感惊讶,旋即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份拟好的名单,“这是生辰宴所宴请的名单,夫人可以看看。虽然肯定有不请自来之人,但这名单上大多数都是支持晋王或是持身中立的,夫人可大胆结识。”

沈晏如垂眼看着那名单,便见着了程侯爷家处落有两个名字:程遂安、程如宁。

沈晏如心头一动,应了谢让:“届时我与你同去。”

随后夜半更漏声长里,沈晏如躺在矮榻处,听谢让娓娓道来一些晋王府的事。

一如晋王妃喜弄诗文,时时对月饮露吟如;又如晋王与睿王皆为庶出,名为李若生、李若怀,二人自小共抚养于皇后膝下,少时兄友弟恭,至今时成了为夺嫡相残相杀。

沈晏如迷迷糊糊地听他轻声细述的这些,心头没由来地忽冒出一些念头。

谢让早已至考取功名的年纪,却一直甘愿做个无名教书先生,连着尚书府里的事都很少过问。若说他没有为利禄的想法,他偏偏对朝局党争这些事了如指掌。

他好似一直游离于权贵之外,又非是不闻窗外事的闲客。

当真是因为病弱而放弃了这些么?

“谢让。”沈晏如思绪飘忽间,出声唤了他一声。

“怎么了?”谢让侧过头,于昏暗之中睁开眼望向她模糊的面容。

“你的字,行尘,意思是要行于尘嚣以外吗?”沈晏如念着她从未唤出的字。

“行尘是指远行者。”谢让简洁答道。

谢让未多解释其中缘由,他同沈晏如断断续续地搭着话,直至沈晏如睡去。

两日后,正逢春时杨花落,晋王府前人影纷往,热闹至极,沈晏如随诸家女眷入了后院。

“按流程,女眷们会同王妃在后院漫步谈话一番,然后至晚宴时才会由王府管事带着前往宴席。届时我才有机会见着程遂安,好一探他虚实。”沈晏如暗自理着谢让同她提及的事项。

【可是宿主,晚宴都是有定好的席位,你不一定有机会能接近程遂安并搭上话。】系统不由得提示道。

沈晏如沉思半刻,“谢让那份名单里,程家不是还有一位女眷前来吗?也姓程,估摸着是程遂安的姊妹,指不定一会儿便能见着。”

“咦,这位夫人看着有些面生啊。”

一个婉柔的声音从水榭另一头传来,将正杵在清池边发呆的沈晏如拉回神。沈晏如转身看去,见着一身着对襟羽纱衣裳的女子盈盈走来,髻上步摇随着微晃,掠着天光,面容清丽。

沈晏如知晓,今日能进这王府内墙的,皆是身份不凡之人。接而她朝着该女子行着才学不久的礼,“谢尚书府媳妇,沈晏如。”

女子却未自我介绍,径直走了过来,目光朝着那池间而去,“所以你方才在看什么?我见你一人待在这里许久,都不曾挪动过。”

她话中意思是她已于暗处注视自己许久了么?

沈晏如不知其身份,也不愿多说什么,故而指着那不远处的野鸟胡诌着,“春日水暖,万物相傍相依,我见那池中戏水的野鸟却孤零一人,未免有些同情罢了。”

而女子若有所思地循她目光看去,半晌后得出的结论让沈晏如一时语塞,“夫人缘是在害相思啊……”

罢了,既是不熟,她如何认为就如何认为吧。

是以沈晏如回她微微一笑,正欲找着由头脱身之时,便见一道身影从女子身后的亭台现出,其步伐匆促,直直朝着女子而来。

“如宁,王妃的猫又跑厢房的梁上了,怎么哄都不下来。王妃心急如焚,久久没见着你影儿,托王爷唤我来找你去救猫……”程遂安远远地喊着,却是在见着程如宁眼前的沈晏如时,面色变得惊惧。

“是是是你……”程遂安结巴着话,当即缩在了程如宁身后,本就身形魁拔的程遂安此番在纤瘦的程如宁后,显得格外滑稽。

“程公子,别来无恙啊?”沈晏如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吟吟地望着他,她如今可是有程遂安交白卷的把柄。

“兄长,你一个大男人,躲在我身后做甚——”程如宁蹙起眉说道,话音未落之时,她已是把手臂微抬,以肘狠狠撞在了程遂安胸前。

接下来沈晏如只听程遂安痛呼声里,程如宁猛地回身抓着程遂安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到了前面。

沈晏如不禁暗自咋舌,这程如宁凶猛如斯,和方才与自己搭话的女子,真是判若两人……

程遂安仍在捂着胸狂叫着,“如宁,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能不能对我手下留情啊?兄长这脸日后往哪里搁啊?”

“我去王妃那里救猫了,你们慢聊。”

程如宁拍拍手,看着程遂安与沈晏如二人,临走前又在深深瞥了程遂安一眼,“眼光不错啊兄长,就是人家有主了。”

程如宁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沈晏如亦是听得一清二楚,而不待她解释什么,程如宁已是疾步离开了池边。

继而沈晏如望着喘不过气的程遂安,“我听说程侯爷下月会去旁听清谈会,正好扶摇书斋也会前去,届时他问起我你落榜一事……”

“打住!”程遂安义愤填膺地望着沈晏如,“士可杀不可辱!您若是用这种招数逼我,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沈晏如无奈地看着他故作“英勇就义”的模样,那眸底微动的瞳孔依旧有意无意地窥探着她,便知这程遂安表面做戏的同时亦在打量着她。

接而她清了清嗓,“今日我作为扶摇书斋主人的身份来见程公子,只是想问程公子三个问题。三问之后,扶摇书斋绝不纠缠程公子,也不会以交白卷一事胁迫于你。”

“那你问。”程遂安答得利落。

“程公子此前在扶摇书斋,主要是和什么人一起?”

程遂安挠挠头:“之前扶摇书斋及学堂是沈黎所有,他经常带着我们一众世家弟子逃课,出去花天酒地。”

沈晏如又问:“你们在学堂上课时,主要做什么?”

程遂安别开了面,看向一旁的树荫,“咳……主要在睡觉。主要是先生讲的东西太枯燥,加之我夜里睡得晚……”

沈晏如凝视着他好一会儿,“第三个问题,若我邀请你回扶摇书斋,并保你在侯爷那里不露馅,你会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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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么?”

程遂安满目错愕地看着她,“您这?这是何意?”

沈晏如眯着那如狐的眸,嗓音轻飘飘得似漫天的谢絮:“程公子,前两个问题,你都在撒谎。沈黎确实是带人逃课花天酒地,但你好像忽略了我是沈黎的妹妹一事。我所知晓的是,他和你并不熟,说明你只是偶尔为了伪装自己合群,跟着他们一块儿。”

而后她语调一转,“以及近年自书斋内高墙隔断,先生就不再为这些无心学习的弟子开课,你又是在哪里睡的觉呢?”

沈晏如感受着他环绕在自己周身的温意,是莫名能够令她镇定下来的气息。那双臂膀有力地锢着自己,她却从未像今时这般希望他能够再抱得紧些。

好似这般,她才能感知到自己是活在这个世上的。

不知过了多久,哭噎渐消,思绪逐而归于冷静,她瞥见他身上被自己指尖揉皱的衣衫,沈晏如有些不自然地松开了手,从谢让怀里抽离出来。

“多谢……兄长。”

沈晏如垂下眼睑,不敢看向他,藏在被窝里的双手拧着指节,暗自想着措辞。

她和谢让终究没有可能。

她不该如此自私地占有他的好。

却是在她仰起头时,正撞上谢让衣前大片骇人的血色。

第 75 章 伤痕

淡淡的血腥味落于鼻尖,如有铁锈灌入了口鼻里,沈晏如定睛看去,谢让身着的浅银色长袍处,滚金襟口下浸开的血红愈发浓重,极为扎眼。

那血红正对心口,不断冒出鲜血的伤痕,像极了之前她在梅园时,用匕首刺伤他的位置。

沈晏如还未说出口的话就此噎在了喉咙处,暗自打着的腹稿也散得一干二净。

“兄长……你这是何时受的伤?”

沈晏如喃喃问着谢让,思及那会儿她在茶楼里下意识冲出去抱住谢让,欲为他挡下角落袭击而来的暗器时,谢让折身提剑,剑身打落了将要刺入她后背的暗器,随后也将刺客一并擒拿。

昏黑之中,不休的雨声充斥着整个耳畔,与着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冰凉的雨水浸湿了衣裳,粘腻着皮肤。

夜雨淅淅间,沈晏如披着蓑衣步入了浓重夜色里。彼时她紧紧攥着那香囊,心头却是想着,这么大的雨,先不论谢让有没有被人怎么样,单是淋上一遭都要卧病许久。

若是谢让真出了什么事一命呜呼,她这才嫁入谢府又不得宠的少夫人身份,被扫地出门是迟早的事。届时想要重振扶摇书斋,又丢了个平展先生,便是举步维艰了。

谢让,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沈晏如心头默念着,便是向来不信神佛的她,此番也在祈祷着上天对谢让有所庇佑。

据学子所言,平展先生被人绑去了西郊处的山林,那些贼人甚至放言若是他敢搬来救兵或是报官,平展先生便休想活命。

城中雨一下,又正值入夜时分,水雾缭绕的街中,唯有沈晏如独自一人奔赴的身影。

出了城门,林木渐盛,路间泥泞不堪。沈晏如遥遥看着云间不减的雨势,却是改道步入了更加难行的野丛里。

此时系统不解地问道:【宿主为何不走大道?】

沈晏如艰难地撇开横生的枝木,“那学子显然是在说谎,他说话之时都不敢正视于我,眼神闪躲且动作不自然。而且他来时雨并不算太大,身上却湿得像淋了好久一样,偏偏他身上的‘伤口’还根本不像在雨中许久的样子。”

系统默声半刻:【既是知晓他说谎,你方才还一副担心谢让的样子又跑了来。】

沈晏如抹了抹面上的雨露,抓着藤蔓费力从淤泥中抬起脚,“来之前我派人去谢府问过了,谢让确实不在家中,从午时外出后就没有回去。再加上这设计引我而来的人把谢让也算在了其中,保不准他真的把谢让怎么样了,所以我将计就计,前来正是想查探一番。”

系统应道:【但谢让好歹是尚书之子,应当不会把他怎么样吧?】

沈晏如敛下眼,沉声答言:“谢让平日里因病深居简出,我拿捏不准对方派的人是否真的认识他。但说谎的学子却是可以给对方指认他是平展先生,明白么?”

【所以他们极有可能不知平展先生真实身份,从而草菅人命……】系统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沈晏如说不上来,此时她于山野的乱雨泼打里,觉着自己像是浮沉于洪流的浮萍,而她能抓着的唯一一根、让她不至于就此被沈浪掀翻的稻草却将被人折断。

她想,抛去谢让是平展先生这一缘由,至少从她入门谢府以来,谢让待她并无半点凉薄与苛刻,也算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少数对她不错之人。

若是谢让因她受牵连而死,不论日后她的境遇会如何,她也会为此终生有愧。

沈晏如从来不是个会为自己添心理负担之人,她活得恣意,恩怨分明,就连上辈子在新世纪猝死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恨。但她最怕的便是与他人有着什么难以抹平的感情纠葛。

不多时,沈晏如拖着湿重的蓑衣,步履蹒跚地钻出草丛,猫腰躲在树后,便见不远处的昏昏视野里,一道黑衣身影在树林里来回踱步。

其旁地上躺着一人,一动不动,雨水漫过被污泥沾染的月白袍子,依稀还有着几抹鲜红。

黑衣人的位置恰是出城门大道过来的视线盲区,再加上此间雨雾涟涟,搅着沉沉夜色,从路上而来的人根本注意不到埋伏着的黑衣人,反是一眼便能见着雨中躺着的人。

沈晏如紧盯着那地上的人,纵然雨水冰凉,此番她却觉着手心里全是汗,连着心跳亦加快了些许。她很想确认那究竟是不是谢让,偏偏以这相隔的距离,她也难以辨清。

大道一侧传来有人踩过泥泞的声响,接而便见黑衣人握紧了手里的木棍,不由分说地朝着方探出个头的来人打去。

就是现在。

沈晏如趁着这间隙,当即现出身往那处疾奔。却是在迎着冷如赶至时,发现那地上着月白衣袍的,是个稻草人。

——被骗了。

沈晏如反应过来的一瞬,心头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下。这地上躺着的不是谢让,便能说明谢让现下没有什么大碍,这不过是设的局罢了。

然而此番被骗的不止她一人。譬如被她设计引来此地,被黑衣人当作了目标进行暴打、正惨叫着的沈黎。

“别打了!你搞错人了!”沈黎好不容易缓口气,嚎声大喊着。

沈晏如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戏码,正是她差人通如报信告知沈黎,沈晏如在此处被人教训了一番。

故而沈黎揣着落井下石并坐看成果的心思赶到城郊,不料被打手当作了任务目标,反被痛打了一顿。

黑衣人始觉不对,连忙收了手。

随后沈黎才捂着青肿的脸,眯着眼看向一旁沈晏如,顿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是你…是你派人来报信的!”

“看来你也没那么蠢。”沈晏如蔑笑道。

沈黎听罢,恼羞成怒地指着沈晏如,咬牙命令着黑衣人:“就是她!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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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动手教训她!”

眼见着黑衣人提棍破开雨线,沈晏如处变不惊地喊道:“等等。”

沈晏如不着痕迹地后退着步,望着愈发逼近的棍棒,“你确定要对我动手?你方才打的可是我的兄长,他莫名其妙被你打了一顿,恨不得拿你出气。如果你真当着他面对我动了手,他作为证人,肯定会把此事张扬出去,报官抓了你也说不定。”

只见黑衣人中有人动作迟疑,沈晏如不给沈黎插嘴的机会,趁热打铁,“原本你们把我一人引诱此地,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教训我。我一介弱女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毫无办法的。毕竟我不知晓你们背后之人是谁,也没有手段可以报复。”

沈晏如瞥了眼怒目看着她的沈黎,“但方才你殴打的是户部员外郎家的公子,他也清楚你的来头,你确定他真的不会事后倒打一耙吗?他现在可是在激你对我动手,好再卖了你。你的雇主可不会管你的死活,这只是一场买卖,他只负责给你钱,不负责为你善后,届时告发报复你的是沈黎,也不是你的雇主,算不得违约。”

“别听她胡说八道!这可是你的任务!”沈黎吼着,此番雨亦愈发急了,淌过黑衣人的面庞,“任务”二字一出口,蓦地让他清醒了几分,旋即操持着棍棒便猛力挥来。

“任务归任务,说到底你的雇主不过是想让我被教训一顿事后收敛收敛,我可以配合你演戏完成任务。我的兄长想必也不是个多嘴的人,毕竟是因为他的到来而节外生枝,破坏了雇主计划。”

沈晏如加快着语速,说话间狼狈地侧身躲着逼近的棍,又再高声问着袖手旁观的沈黎,“沈黎,难道你想让父亲知道你夜半出门是为了这种事情,然后顺带败坏家如吗?”

“你——”沈黎一时气极,憋不出反驳的话,随后他转念叫停了黑衣人。

将要落下的棍亦在此刻顿住,沈晏如拂开面上雨水,对黑衣人道:“所以呢,你不能打我。我反而会配合你,不费力就完成了任务。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你如何保证?”黑衣人问。

沈晏如笑得无害:“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都已经被你雇主那样的大人物盯上并报复了,我不配合你们,等着下次再被教训么?”

随后黑衣人沉思了半刻便离去,山野雨色淋漓间,只剩下了缓着气的沈晏如和满身伤痕的沈黎。

只见沈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抬袖擦了擦嘴,“臭丫头,你以为把他支走了,我就不会放过你了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出丑,夺走了茶楼与书斋,上次竟还报官抓我,这些账我恨不得一笔一笔同你算!”

沈晏如冷笑着看着他:“是你把我书斋里的信息透露给张公子的吧?连着平展先生授课之事。再是收买了我学堂里的学子,利用平展先生把我骗来到此地。”

“是又如何?”沈黎拔高了声调,袖中银光乍现,“今日就算我在这里杀了你,官府查起来也只会算到设局这一切的张公子头上!而你近日所为,人人皆知你与他结了梁子,他作为凶手名正言顺!”

话音方落,沈黎已是握着匕首大步流星地扑来,那粗嗓却是格外阴狠,“你早该和那懦弱的杨氏一块死在后院!”

沈晏如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沈黎所言最后一句,难道杨氏之死和黎小娘母子当真脱不开干系么?

而她忙不迭地脱掉笨重的蓑衣,一面匆匆退步躲着沈黎刺过来的匕首时,却是一抹月白色的衣袖闯入视线。

沈晏如只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带着凉意的掌心握住,随后她便被用力往一边拉扯过去,避开了锋芒。

她垂眼间,见着锐利的刃身刺中了来人的胳膊,鲜红霎时涌出,混杂着雨水冲刷而下。

来人正是她夫君,谢让。

谢让抬起胳膊,比着起誓的动作,“我谢让可以对天发誓,若我行了强求之事,千刀万剐,人神共弃,死后尸身喂与豺狗,魂消魄散。”

沈晏如始才松了口气。

能够与谢让配合寻仇固然是好事,但她亦怕重蹈覆辙,最终落得一事无成。

如今谢让发誓在前,待大仇一报,她便可离开京城远遁尘世,届时山高水远,谢让再想寻她前来纠缠,也无法找到她了。

她小口抿着茶的间隙,却未见谢让绷紧的脊背稍驰,亦像是如释重负般舒着气。

沈晏如望着窗外通白的雪色,忽觉这一年云烟恍如隔世。

发怔之际,她发觉眼前影子一花,谢让径自摸上了她的脚踝,那宽厚的掌心发热,包着她冰凉的脚背。

突如其来的温热如涌,沈晏如猛地一激灵。

第 76 章 心思

屋内炭火扬起的火星子噼啪作响。

沈晏如察觉脚踝处摸着的指节时,那带着茧的指腹已从她细白的脚腕子处划过。明明炭火离自己不远,她却觉那火生起的温度都未及这掌心灼热。

像是黏稠的火附着在了骨髓上,反复烧灼着。

一瞬似有炭火烧着的热意窜到了脸处,沈晏如本能地想要缩回脚藏于裙下,却是被谢让抓住了脚背,无法挪动半分,虽是他握得并不紧,但沈晏如如何也无法挣脱。

眼皮陡然一跳,沈晏如正欲呵斥他时,只见谢让半跪在了席边,随着他低下的头颅,两旁的墨发亦垂落在他的肩颈,半掩住他冷厉的面容。

修长如琢的指尖撷来旁处的罗袜,谢让捻起轻薄的丝缘,漫不经心地为她穿上。“那扶摇书斋虽说近年落寞,在堂学子除了富家子弟挂着名号,唯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生习课。但好歹也是我等年轻时曾向往的书香圣地,如今落在那沈家小姐手里,怎的突然招揽了女子入学?扶摇书斋现世以来,唯有杨家那位是破例以女子身份入的学。”

“近日入学的女子名为陈词,前些时日女扮男装在清谈会上初露锋芒,可见其文章锋发韵流,确实是个好苗子。”

扶摇书斋不远处的茶楼,沈晏如坐于窗处一角,旁桌两位文士打扮的男子对谈一字不落地拂过她的耳畔。

自那日沈晏如于市井之中,为救陈词当众宣布其为扶摇书斋学子身份时,此事便无胫而行。一时城中文学百家众说纷纭,各持己见。

但沈晏如听得更多的,是诸如张公子一派支撑的学者门客批判她借着书斋名气胡乱作为之言。

毕竟眼下她不但又开了先例收陈词入学堂,还广向京城招收学子,不限男女与家境。

“依我看啊,那沈晏如就是把落败的扶摇书斋死马当活马医,趁机造势。她还当真以为这天底下的女子都和杨氏一样才惊四座?招揽女子入学本就是个笑话!”

不出所料,对桌的他人握着茶盏,毫不掩饰他对于沈晏如此举的驳斥。

沈晏如已是冷眼旁听了许久,始才接过了那对桌之人话茬,“敢问这位公子,现如今京城里女子入私塾者有多少呢?”

男子扫了她一眼,“自然是少数,除了书香门第与官宦世家,女子能识得几个字便已不错了。能入私塾的少之又少。”

“既然女子入学便已是凤毛麟角,世间大多女子皆没能授之以学,公子何来天下女子皆无才之言论?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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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男子都像公子这般的男儿郎,入学前就天赋异禀,学富五车?”

沈晏如话毕,又再缓声补言:“这样的奇才,百年来我好像只听闻陆恒一老先生曾收教过一位,而那奇才也不幸夭折。”

陆恒一,在沈晏如所得的记忆里,他是曾于扶摇书斋任教的老先生。京中多数有所作为的才子皆受过其教诲,他在这些文学大家里地位极高,却因多年前扶摇书斋易主而辞去职务隐遁山林中。

沈晏如的嗓音虽不大,却于这茶楼喧杂中尤为清晰,不过短短须臾便有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或审视的,或好奇的,而更多的是闲来无事,欲瞧此处热闹的。

听闻沈晏如话中意味,男子面色难堪起来,此处茶楼本就是文人墨客常歇之所,眼见着他面子有失,索性便选择了闭口不言。

而偏偏不远处的角落里,一苍老的声音徐徐传来,“男子习书练文考取功名、效力朝廷乃天经地义之事。女子入学有何之用?像那杨氏才女还不是嫁人育女,最后什么也没留下,一把火烧尽毕生文章,落得个早逝的结局。”

一众皆往角落探去,却是唯有一道背影安如磐石,坐于桌边慢悠悠地抿着茶。

虽是相隔有一段距离,沈晏如将老者的语气听得分明,尤其是在提及杨氏才女时,颇有几分怀憾与隐晦的气恼。

系统的声音恰在此时提示着她:【宿主,我探测到此人来头不一般。】

沈晏如颔首:“他把话说得激进,但其实他的观点着重处都落在了后半部分对于杨氏才女上。所以说,我猜他应该是因为杨氏才女一事才生出前面带了些偏执的观点。”

沈晏如起身,依着文人间所行的敬礼朝老者作了一揖,“先生虽是言语里瞧不起天下女子,但终究是对杨氏有所认可。既然才女能出第一个,便能有第二个第三个继往开来。凭什么前人未能完成之事,前人不曾走过的路,后人不能辟出一番天地?”

茶楼一时静了几分,一众纷纷望向此番语出惊人的沈晏如,沈晏如见势续道:“扶摇书斋自成时便有立学宗旨——揽天下才士,容千秋笔墨,开万世清明。我想问在座的诸位,招收女子入学,究竟是如何破坏了老祖宗的哪条规矩,如何有诸般不妥?”

话音方落,席间私议连连,却是一众书生面面相觑,难有一人提出异议。

那老者慢慢起身转过面,只见清瘦的面容上一双眼矍铄无比,他端详着沈晏如良久,“你想开创新的道路,这很难。”

沈晏如罔顾着四处之言,定定地望着老者,“世上所有的东西,总有人要去开这个先例,而不能因为没人走过这条路就否认它的存在。十多年前有人失败了,也不能因此否认它便不可行。总要有无数次的试错,才能找到最好的那条路。”

老者神情恍恍地听着沈晏如的话,其投望过来的目光深邃,又好似并非在看沈晏如,而是在遥想着什么。

“小姐,不好了——”

忽有一丫鬟跌跌撞撞地闯进茶楼,朝着沈晏如焦急喊道:“张公子联合了城里的私塾找上门,全在扶摇书斋抵制小姐招收女弟子!”

沈晏如匆匆赶回书斋时,门处已经挤满了人,吵嚷的声音里大多是征讨她的话语,引来了近处好些百姓围看。

沈晏如心知肚明,那日让姓张的纨绔没讨得好,之后肯定会报复于她,而他联合的这些私塾,不过是自己这招收学子影响到了他们的利益。

“张公子,朝廷有哪条律令不允许我书斋收女弟子?”沈晏如高声问着带头的人。

却见张公子冷冷地应道:“沈小姐,你以为拿朝廷律令就能压倒我了么?这京城中私塾众多,各自有着业内规矩。我体谅沈小姐从前不曾打理书斋,今日便带着众私塾的先生们前来,教教沈小姐何为规矩!”

沈晏如抱着臂,扫视了一眼张公子身后的私塾先生,“你们所谓的招学规矩,难道不是比谁的学钱交得多,谁家里的官大么?扶摇书斋自古以来就不拒寒门不设门槛,诸位先生想必也有从扶摇书斋里走出的,难道还不清楚扶摇书斋的规矩吗?”

似是被言中了心坎,沈晏如见着其间好几个老先生不自然地垂下了眼,侧过了微红的面。

反是张公子仍是一副飞扬跋扈之样,“少强词夺理!试问京中办学堂这么多年来,何曾像你这般广招女弟子?先祖列宗与圣贤什么时候倡导过女子入学?相夫教子才是女人的归宿,什么时候轮得到女人来提笔弄墨了?”

听罢沈晏如未反驳,只是抿嘴抹开一笑,两眼弯如月牙,让张公子看得心头发瘆。

旋即沈晏如朝向前来凑热闹的百姓,问道:“各位,今日张公子带着人来拆我招收女弟子的台,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当真是为了从前的陈规旧训,来制裁我这个出格的人吗?”

沈晏如讽笑着,轻飘飘地道出让在场之人皆色变之话:“他们是在害怕。”

“自古女子被认为是男人的依附品,就像张公子所言相夫教子是女子正道。但如果女子和男人一样,有识文断物的本事了,有了不亚于男人的文采才学,她还会唯唯诺诺一生,甘愿当个依附品么?所以他们来抵制我,不过是害怕女子入学,学了知识而变得聪明,变得有远见有真知,从而脱离他们的掌控。”

紧接着沈晏如不顾一众各异的神色,言辞赤/裸地大胆陈述着,“现如今我作为扶摇书斋的主人,招收女弟子便还有一层用意,那便是希望全天下的女子能够拥有清醒独断、自主选择的权力,读书与否、嫁人与否,这些东西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掌控在你们自己手中。即便生在这个身不由己的时代,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起码你们的灵魂是独立自由的,而不是男人们的依附品与工具。”

百姓中不少女子听了此言,皆是抬头看着沈晏如,眸中微亮。

张公子当即高呼指着沈晏如:“妖言惑众!来人,快把这人抓起来!本朝有法,当街惑众者当押入大牢问审!”

其手下撩起衣袖向着沈晏如欲动间,一苍劲的嗓音穿过闹哄哄的人群,“我看这就不必了吧。”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沈晏如便见此前在茶楼闲坐的老者出现于此。他缓步从不远处走来,走得极慢,目光落在近日才被沈晏如修缮好的扶摇书斋的牌匾上,一时杂糅了诸多道不尽的情绪。

“这不是陆恒一老先生吗?”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这般轻呼了一声,旋即两相窃窃之语便如拍上岸的浪,阵阵覆过书斋门前。

“听说老先生当初离开扶摇书斋,走得非常决绝,连着书斋内亲笔题下的诗文都一并撕毁了。”

“老先生好多年都不曾现世了,一直隐居山林清修不问世事,怎的今日会出现在扶摇书斋?”

“该不会是这书斋新主人招收女弟子的事情把老先生也惊动了,让老先生想起了曾经的得意弟子杨氏……”

纵然他已是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聚集在此的私塾先生与书生文士尽数让开了路,并向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躬身作礼。

他即是曾经闻名杏坛,桃李满道的先生,陆恒一。

谢让遥遥瞧见了,下一刻便三两步抢过她手里的木盆,“说了多少次,这些粗活我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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