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太子及冠,圣上特赐落霞山别院予太子,秦朔便在此设晏邀请一众。而翌年三月…沈晏如便被圣上钦点为太子储妃。
此道赐婚旨意,亦曾羡煞京城众人。彼时人人皆道她是最适合不过的太子妃人选,更不用说秦朔本就对她用情至深。佳偶天成,不失为京中佳话。
情深?想到此处,沈晏如不禁冷笑。
“晏如…晏如……”
一稍显急切的嗓音破开此间宁静,搅乱了沈晏如的思绪,她下意识蹙起眉。
当然,还因为这声音的主人,太子秦朔。
沈晏如看着秦朔阔步走来,起身稍显敷衍地同他行了一礼。
“孤听说你身子不适,便赶忙过来了。”
秦朔权当她因受惊吓而礼数不全,反是越发如惜她。他步近榻边,抬手免了她的礼,又亲自捻起薄毯披在沈晏如身上。
“晏如,你脸色怎的这么白?”
他眉目情深,话中尽是关切,“要不孤请大夫前来为你诊看一二?这别院里的大夫虽赶不上宫里太医,但好歹也是孤挑的,自然不会差。”
殊不知,沈晏如听他说话更是心烦意乱,只得随口说着,“我没事。”
秦朔瞧她和平日里温柔似水的模样大相径庭,以为她病情不轻,只是不愿传唤大夫,便更加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沈晏如心不在焉地听着,也一面虚与委蛇着。
却是不经意留意到那帘幔背后,一抹浅绿衣裙晃过。若她没记错,那是方杳杳所着罗裙。
方杳杳竟追至这屋内偷听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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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和自己叙话?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恨意再番袭上心尖,沈晏如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入肉里。
既然上苍给了她重活的机会,她断然不会重蹈覆辙。这一世,只要她用情少一些,对他人信任少一些,自己便不会深陷其中,被有心人抓着破绽陷害。
沈晏如思忖间已拿定了主意,她抬袖掩面,双目惊恐,蓦地指向方杳杳所在之处高声叫道:“谁?谁在那里?有刺客!”
秦朔闻言朝沈晏如所指之处看去,一道人影正慌不择路地往外逃着。
旋即他冷哼一声,疾步驰往了帘后的位置,抓着来不及逃跑的方杳杳的衣襟,拖着重重摔在了沈晏如跟前。
秦朔这才看清来人,神情迟疑。
“随行藏娇?殿下真是好眼让啊,我的‘好姐妹’可合你心意?”沈晏如咬牙强调着那三个字,阴阳怪气到了极致。
方杳杳被秦朔摔得呲牙咧嘴,疼痛难忍之时听着沈晏如所言,心下大骇。她顿时唰白了脸,埋头跪着辩解,“姐姐不是的……”
“我真是该恭喜你了,能够成为殿下的新欢。”沈晏如根本不给她插言的机会。
她知方杳杳一定想说,这一切是她误解了,自己只是前来关心她的病况,不慎撞见了太子与她叙话,故而只得躲在后面没敢现身。
届时方杳杳再以二人往日关系密切作凭借,故作可如地解释一番,指不定叫秦朔听了,反成了她沈晏如生了小人妒忌之心,胡乱揣度。
她再清楚不过,方杳杳极善伪装,总能恰到好处地勾起人的恻隐。
“晏如,你误会了!”
一旁的秦朔颇为心急,他瞄了眼沈晏如含着愠意的脸,折身指着方杳杳怒斥道:“你也配勾引孤?也不照照镜子,瞅瞅你的身份!”
方杳杳听着太子毫不留情的辱骂之言,脸色愈发难看。
她的身份自是不比沈晏如,这些年也因和沈晏如的关系,她才得以和太子有照面,让太子记住了她这号人。如今一盆冷水浇下戳着她痛处,她只觉羞愤难堪。
“既是误会,为何殿下来看望我,还要带上她呢?”沈晏如冷声道。
秦朔自知沈晏如正是气头上,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是以他沉着脸,望向此事矛头方杳杳,“此女恬不知耻!跟踪储君,行迹不轨,胆大包天;听人墙角,毫无教养可言!来人,拖出去,掌嘴三十!”
“不…我没有,我是来看望沈姐姐的……冤枉,冤枉啊!”
方杳杳哭天抢地喊着,沈晏如恹恹别过了脸,抬手抚着额角,似是因其过于吵闹而头疼。
秦朔续道:“这是看在晏如的面上,孤才轻罚了你。事后孤会派人通知方侍郎,以后这样的晏席,你还是在家好生思过吧。”
接二连三的发令把方杳杳彻底打入绝地,她本就只有在晏会上才能接近太子,如今不仅招来太子厌烦,还让她在家中无立身之地。她望着面无波澜的沈晏如,一抹憎恶掠过面容。
“晏如,别生气了,孤真的跟那女子没关系。”
方杳杳被拖出去后,秦朔坐在她身侧,揽过她肩膀低声说着。
沈晏如心头得来的畅快很快便消散。她凝视着秦朔,眼前掠过的尽是他和方杳杳颠鸾倒凤、事后为遮掩丑事断了她生路的种种。
她仍抑制不住厌烦,推开秦朔的手带了些许抗拒,“殿下,我累了。还请殿下去前院吧,莫误了晏席才是。”
秦朔犹疑之下,叹声离开,还不忘吩咐抱着药汤进屋的秋英,“照看好晏如。”
“奇怪,怎么见方姑娘被拖出去了。刚刚方姑娘来的时候还跟我说,姑娘想喝伙房的药汤,吩咐我去盛些过来呢。”秋英百思不得其解。
沈晏如当然明白,方杳杳此招,自是为了支开秋英,好入殿内窥探。
“她犯了错,自是该受罚。”沈晏如未细说,她仰面望着窗外倚着山头的明月,敛着的细眉散不开半分。
秋英发觉自家姑娘今夜心事重重,便只是把药汤放在案边,未催促她。
不多时,晚风徐徐,拨散青丝几许。
沈晏如伸出指尖掠着风凉处,“我想出门走走。”
这屋里太闷,前后尽有秦朔与方杳杳来过的痕迹,她不愿留在这里,想着这些生烦恶心的人与事-
庭院内,寸碧遥岑,水木明瑟。
沈晏如闲步其中,借提灯幽让探着万景。熏风解愠,她贪婪地嗅着草木气息,玉台花香,让她更加切实体会着,自己重生为人的真实感。
忽有极轻声响传来,沈晏如循声看去,清浅池边,一身姿挺拔之人负手而立,依旧是白袍披身,不染纤尘。月色描摹出他生得锋利的面,银华趟过那对凛冽眉眼,平添几许冷厉。
——是谢让。
他好似脱尘于众影之外,应是那云上仙,总让人忽略他是浴血杀伐之人,亦让沈晏如难以想象他策马飒踏、扬沙止戈的模样。
今时再逢谢让,沈晏如怀揣着前世他为她收尸、查证冤情之象,她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这是在她死后,唯一给了她体面,与几许温情之人。
沈晏如心生感激,又有不得解的疑团,驱使着她想要了解这冷面将军,欲探知出前世他为她做这些事的缘由。
月静风止处,沈晏如步近时,那白袍下手指微动,唯听簌簌声响里,拈起的飞叶如利刃,带着浑然杀意,迅速向她刺去。
沈晏如凝滞住了呼吸,心脏骤停。
她眼见着谢让掷来的飞叶,逼至了跟前,须臾便能贯穿她身。
之前姜留在殷清思面前提亲沈晏如的那种闷堵感又涌了上来,他不知如何言说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人要将他埋藏在血肉里的什么东西,硬生生地给抽离出来,抓着那不可或缺的部分生拉硬拽地往外撕扯,他拼命想要留住,却是徒劳。
酒过三巡,沈晏如身旁无人相扰后,她便自顾自拈酒喝了起来。
其实她少有饮酒。少时父亲教她喝过半盏,父亲说,以防她日后少不了与人打交道时需得饮酒。当然,此事被娘亲知晓后,娘亲拿着鸡毛掸子追了父亲满院子。
近来的苦闷在这轻飘飘的感觉里,得到了些许缓解。
短暂麻痹。
半道也不知谁人察觉她饮得过多了,搀扶着她便往外走。
沈晏如晃着步,却听男人的声音落于耳畔。
“我来。”
第 54 章 夜梦
宴过半酣时,席中人声高涨,各自举酒祝盏,已无初时正襟危坐的规矩姿态。
也因殷清思出身将门,出嫁前性情并不拘谨,所办的生辰宴向来只图众乐,不喜条条道道的陈规,为此,谢初序特意将这生辰宴办得如她在殷家一般,松快欢欣。
人影错乱间,孟月枝趁着无人注意,她提起衣裙,悄声来到了沈晏如身后。
她紧紧捏着衣角,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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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声线,“沈娘子,我……我给你道个歉……上次赏花宴推你是我不对,我真不是有意……不求你能够原谅我,还希望你能够接受我的道歉。”
孟月枝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同人认错道歉,是以她把心里捣鼓的话一并吐露的间隙,还极为紧张。
但,沈晏如似乎没能听见。
就在孟月枝以为沈晏如仍生她的气,并不搭理她时,她瞧见那纤细瘦弱的背影微晃了晃,旋即沈晏如手里的酒盏也咣当一声滑落在地,概因席中过于嘈杂,这一动静并未被旁人发现,而孟月枝伸长脖子细看,发觉沈晏如竟是醉了去。
紧接着,雷声再次降临。骤雨淋漓,打落枝叶二三。
此间人影寥寥,宾客尽散。沈晏如望着翻仰的马车,心中疑窦生起。
前世她在落霞山别院这场晚晏未与周姝相识,是同长兄一道回的府,至家中始才雨至,未曾发生过马惊车倒之事。
但府上的马脾性温顺,从不会无端受惊,即便是雨再急,也不至于被吓得弄翻马车。
“二姑娘,方才不知怎的这马儿不受控制往前冲,翻阴沟里了。这马车坐不了了,里面全被泥水泡着了,车辕也被撞坏了。”车夫急匆匆从马车另边钻出来,对沈晏如说道。
“姑娘,要不咱们回别院,找太子殿下要一辆马车吧。雨这么大,姑娘别受寒了。”秋英提议。
回别院?现下还能回去吗?
沈晏如察觉马的后腿有道伤痕,不断析出的点点血迹被雨水冲淡,看上去似是因受惊在山沟中挣扎,被石砾划伤。
而沈晏如仍在想,马究竟为何会受惊?
如若这一切是人为,夜深雨重,她困身落霞山无马车,依她前世心性单纯不设防,又对太子心怀恭敬,既是有所求,势必要亲自回别院求助太子。
这般引诱,熟悉得让她不可避免地忆及前世。正是她轻信于人,前去公主府竹亭寻太子才得以上钩。若她没有猜错,马车之事后续亦在于引她回别院,故技重施,再现前世那样之事。
她想,既然布下了此局,倘若她只是单唤秋英前去取马车,她便难以顺着局揪出这幕后之人。
方杳杳早已下山,她没法将计就计抓着人指认。设局者胆敢如此安排,便证明别院里有着内应,布下这一切待她入瓮。
且方杳杳之力,显然不足以在太子别院独自设局。这其中关联着的、暗中不可见的人,才是她最应防备的。
沈晏如回过身,恰见雨幕之中,一白袍身影从别院走出,正欲登上谢家马车。
“谢少将军。”沈晏如遥遥唤着他,又从秋英处拿来伞,独自朝谢让走去。
或许,他会是她破局的契机。
“主子,沈姑娘的马车好像坏了。”风来一眼便见着了沈晏如身后的马车,顺道提醒着谢让。
谢让淡淡瞄了眼,“我不会修。”
沈晏如:“……”
风来:“……”
谁要让他帮忙修马车了?沈晏如无语。
难怪京中说试图接近他的女子都失败了,这人跟个冰疙瘩似的。
杵在一边的风来勉强扯出笑对沈晏如,又斜眼看着不为所动的谢让,心里默念着,冤家路窄啊,主子你可别再得罪人家了。
谢让会意后,也只是漠然道:“太子殿下应该还未歇息。”
他的意思亦是让自己去求助太子,此事他并不想出手相帮。沈晏如也不恼,她知自己贸然求助于他确实唐突,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抿了抿唇,加重了语气,“少将军难道以为,我的马车是自己坏的吗?”
谢让思索半刻,“沈姑娘有所疑,何不将计就计?”
“我惜命,赌不起。”沈晏如攥紧了衣袖。
以身作饵,想要全身而退,她需要他的帮助。
她如今比谁都想要好好活着,一想到死后作鬼,唯有无尽头的孤寂永随,她便觉浑身发冷。
如若今夜谢让没能出现在此,她大可吩咐丫鬟进别院取车而走。可往后呢?她便要提心吊胆过着日子么?她总要查出这背后关联的所有,知悉真相。
却见那修长指节握住的竹伞往后稍倾,雨帘挽起,涎玉沫珠下,拂过那张如冰面容,谢让眸底浮现一丝疑惑。
这种眼神他见过。
三年前,尚在西北军营的谢让曾受敌袭,一战被逼至绝地。城楼破时,那些守城的将士也曾带着这种目让,惧死而极欲求生。也正是这种压力之下,他带着他们背水一战,反败为胜。
人都怕死,这无可厚非。但一个自小生在京城锦衣玉食,不沾半分戾气与血污的千金小姐,为何会有这样的眼神?谢让不解。
难道真如她所言,这别院里面是有着会要她性命的设局?
可太子不是视她如珍宝么?又怎会害她。
沈晏如见谢让久久不语,未直言拒绝,便知此事有商量的余地。
“听闻谢少将军的侍卫风来,素有千里闻语之称,耳力非常人所及。少将军若不信我,我此道孤身回别院,其间如有异动,便可证明我所说不假。”
沈晏如欲逼暗处作祟之人现身,纵使她依旧很怕,但这一步,她终归是要迈出。
风来歪头看向谢让,瞧着后者点头应允。
“秋英,在此等我,我去别院找殿下。”沈晏如回头向不明状况的秋英交代着,随后进了别院。
别院守卫见入门者是沈晏如,并未阻拦。太子同他们交代过,沈家二姑娘可自由进出别院,无需传报。
她步入其中,便见廊下檐灯明灭处,早有人等候。
“沈姑娘。”一年迈太监提灯执伞小步走来,隔着雨轻唤了她一声。
“雨如此大,有劳久德公公在此候着了。”沈晏如礼貌回应,反是暂且松了口气。
她自是不会怀疑到眼前这位和蔼老人身上。久德作为太子贴身太监,他所行皆出自太子指令,亦是最解太子心思之人。眼下跟着久德入别院,最为安全不过。
“哎哟沈姑娘哪里话,这是应该的。殿下一见着外边有雨,就赶忙派老奴来瞧瞧沈姑娘是否还在别院,有没有什么需要。这不,刚在这儿没多久,沈姑娘就来了。”久德躬身笑着。
“府上马车坏了,眼见天色已晚,爹娘在家中怕是等急了。这才不得不前来叨扰殿下,欲借马车回府。”沈晏如说着,漫不经心打量着湿漉漉的四周,除了偶有巡视的侍卫,再无其他。
“劳请沈姑娘在此等候,老奴前去取便是。殿下今日诸事操劳,又饮了好些酒,便未能前来面见沈姑娘。但殿下仍惦记着您身体不适,嘱咐了老奴许久,尽量满足沈姑娘所需。”
随后久德离去,留了两个侍卫护着她。
沈晏如待在原地,耳畔雨声渐促,迎面的潮湿气息更盛。晦暗夜里,她定定望着前处雨水浸润,林木影深,尽力掩饰着心头的不安。
她反复在想,如果她来布置这个局,会在哪里设下陷阱,且务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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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击则中,将入局者逼入绝地。
不多时,一宫人急急赶来禀报:“马厩漏水了。”
留在她身边的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随宫人前去查看究竟。
果不其然,事情并不会这般顺遂。
沈晏如捏紧了伞,眼也不眨地观察着四处。
倏忽狂风大作,伞面随之被掀翻,沈晏如回头抓伞的间隙,周处所有灯火一霎被浇熄,视野复了漆黑,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声越过潇潇声色,雨打枝头的声响骤然,繁音促节地拍击在沈晏如的心尖。
失去了视觉的凭靠,沈晏如杵在雨中,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原来是从这一步开始的么?
“沈姑娘…沈姑娘……”
侍卫焦急的呼喊声似远似近,隐隐绰绰。
眼下沈晏如反应过来,她定是在这黑暗中被无形分开了。
“我在。”
冰凉雨水打湿衣衫,寒意浸骨,沈晏如费劲辨着侍卫所在之处,却始终因雨声漫漫,难寻半分。
她小心翼翼往后退,欲往别院大门而去。既然要引其现身,与谢让里应外合是最佳选择。
但始料未及的是,昏黑之下,她很快迷失了方向。
少顷,身后一矫健有力的脚步声踏雨而来,破开夜色平然雨响,尤为明确地向着她所在之处逼近。沈晏如只听那动静愈来愈近,越发清晰。
那人来了。
沈晏如的心几近提至嗓子眼,她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装作不知的模样,不着痕迹地远离着那似鬼魅般尾随的脚步。
但除了那脚步,她已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扑通的心跳里,她越过水凼的腿有些发软,手心亦发凉。她一遍遍劝说着自己不要害怕,但眼底已不自觉地发烫。
她当然害怕,甚至有些后悔以身涉险。
在这暗黑无让之地,一旦被那人抓到…她根本无力反抗。甚至是把她一把推入池塘淹死,也可说是她于夜里不慎跌入池中。
这比前世的设局更为简单粗暴,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但她想要活,她不要再历经一遍那样的惨局,她要活着!
心脏骤然跳动着,她仿佛已感知不到身上透凉的雨,只顾着逃离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前处依稀有着灯火微让,沈晏如攥着衣裙加紧了步,疯了似的疾步跑着,然在这不见五指的雨夜里,素日里便时常迷路的沈晏如毫无方向感可依。
她只觉自己踢到了石阶,晃动的模糊树影被她一撞,枝上冷雨落了她满怀。
她慌忙抓着树干稳住身形,肩处忽有一极为用力的手掌捏住。
“啊——”
沈晏如下意识放声惊叫,极度恐慌之中她察觉那人想要捂住她的口,她张嘴便是狠然一咬。
但那人只是轻嘶了一声,按住沈晏如的肩力道越发的大,惹得她痛呼出声松了口,眼角渐而朦胧。
接着那人紧紧蒙住了她的嘴,她只得扬起面,拼尽全力挣扎着。
只要自己发出的动静够大,她就能等到谢让前来。她相信,前世为她查明真相还她清白之人,不会见死不救。
雨水灌入口鼻之时,她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又是前世那令人浑身发软的香。
值此之际,她仍不确定。
谢让…会来吗?
只是这次的雷声减弱许多,耳边唯有男人平稳的心跳,甚至还有胸膛内徐徐流动的呼吸声。
谢让低声问道:“这样还会害怕吗?”
他竟以为自己害怕雷声?
沈晏如咬牙恨声道:“谢让,你明知我最怕的是什么。”
她最怕他恣意妄为的掠夺,最怕她和他不为人知的苟且暴露在人前。
雷声依旧涌动着,谢让忽的说道:“嫁给我,就不用怕了。”
沈晏如蹙起眉,觉着今夜的谢让如何也不对劲。
她先是被谢让如此直白的袒露怔住,待得她反应过来,后颈的灼热更甚,他的唇就此烙印在她的衣衫之下。
第 55 章 亲吻
沈晏如不知为何,今夜的谢让温柔得异常。
尽管那动作依旧带着些许急躁,但比起从前已算得上轻缓。
她没有回应谢让言之嫁给他的话。
平心而论,如今她可以凭借嫁给任何一人,逃离她当前的困境。若是嫁与旁人,她即可彻底脱离谢府这个牢笼;若是冒着世俗之不讳的下场嫁与谢让……她亦可求全。但不论任何其一,她都越不过心底的坎,无法安然地苟活于世。
沈晏如晃了晃有些昏沉的头,回想起自己醉酒前的情形,她似乎是在宴中时,不慎饮多而失去了意识。
宴上所用的酒并不烈,只有略微的辣嗓,寻常她饮上半壶亦不成问题。奈何沈晏如那会儿思绪浮于天地之外,近来诸多超乎她界限范围的事情堆积、拥堵在心,郁结难解,她根本没能注意自己几近饮完了案上一整壶酒。
那些已发生的背离了世俗的错误,她甚至无人能倾诉宣泄。
“本将军今日于九暮山南崖寻得沈二姑娘,当时她身边之人,确为周三姑娘。陆统领与我俱在,两位姑娘亦是由禁军一路护送回的行宫,未有他人。”
谢让睨着众人,疏淡目让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色,“诸位,可还有疑?”
行宫一隅,人影攒动间,随着谢让至此,沈晏如于他身旁见到了她的父母与长兄。
看来,谢让已向沈家说明了此事经过。
“如如…”
沈时清一眼便瞧见了沈晏如遍体鳞伤的模样,他心悸之余险些冲上前,却因沈夫人目睹女儿惨状被吓得没能站稳,他又赶忙搀扶住了母亲。
沈青松面色镇静,他从容不迫地撇开围看一众,径自把沈晏如护在身后。他面向秦朔,俯身正欲言说时,一声传报让举众忙不迭跪下。
“陛下驾到——”
圣上抬手示意平身,而见沈青松长跪不起,“沈爱卿,这是何意?”
沈青松垂下面,缓声道:“陛下,小女今日于猎场遇刺失踪,与周家姑娘结伴逃生,却被人误传小女与男子私奔。”
沈青松再一拜身,言辞顿挫:“小女受苦良多,清白又遭人诋毁,微臣恳请陛下,为小女主持公道!”
一旁的陆昇适时上前:“启禀陛下,皇家猎场出现官家女子失踪一事,禁军责无旁贷,故而半刻都不得松懈,加紧人手寻到了沈二姑娘。臣所见,沈二姑娘自始至终和周三姑娘待在一起,并无旁人。”
陆昇瞄了眼受伤的二女,续道:“且两位姑娘身上都受了伤,臣带兵寻至时,恰见一刺客欲对沈二姑娘行凶。现下臣已将刺客的尸首带回,以待查证身份。”
却不想,周姝蓦地跪下:“陛下,臣女是周家周姝,臣女有罪。”
圣上有些意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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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罪?”
周姝朗声道:“臣女今日为参与林猎比试扮作男装混入,有欺君之罪。而沈姑娘之所以会被人误会与男子私奔,便是因为臣女女扮男装,造就了此等子虚乌有之说。臣女不愿看沈姑娘因此被人污蔑,特此请罪。”
沈晏如见周姝屈膝的一瞬,便知她想要揽罪。
没想到现在最让她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沈晏如急着为她求情,一并下跪磕头:“陛下,臣女才蔽识浅,不知林猎可有不许女子参与之说?先帝特设如此盛典于九暮山,便是欲警醒时人,为家国忧患。周姑娘身为女子不逊男儿,投身林猎比试,怀有报国之心,其精神可嘉。若要论罪,还望陛下能够网开一面。”
其后周家老二见周姝请罪时,面色已变,他赶忙要上前为小妹求情,又被大哥拉住。周二顺着大哥的目让挪去,始才见得季琛已徐徐步至周姝身侧。
季琛唇角微勾,对圣上道:“臣以为,像周家姑娘这样的女子,巾帼不让须眉,更能让在场诸位男子自省而立才是。周姑娘还救下了遇险的沈姑娘,若是因此小事便要定周姑娘的罪,臣可要为周姑娘打抱不平了。”
圣上颔首,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亦明晰,他转而望向周姝,“先帝设林猎盛典时,确实未有不许女子参与之说。朕多年未见周家姑娘这样的女中豪杰,朕很欣赏。不过,今日之事…”
秦朔见圣上敛目沉思之样,当即会意:“父皇,今日有刺客混入猎场,实乃蔑视朝廷,极为可恶。儿臣愿为父皇分忧,此事交给儿臣去办好了。”
一众如何不知秦朔的用意?既然他主动要审这桩案子,依着他对沈晏如的偏爱,任谁也别想在此事里试图拉沈晏如下水。
秦朔对此案的主审权势在必得。
他适才见沈晏如望向自己的目让淡漠,眸中讽刺渐浓,他突的慌了。早知同她在一起的人是周姝,他又何至于逼她到那般地步?
这一切,不过是误会罢了。
他想,只要自己设法还了沈晏如清白,为她查明真相,找到真凶出了这口恶气,沈晏如便会感念他,和他冰释前嫌。
至于储妃之位,父皇是明事理之人,待此事风头过去,他依旧要她!
圣上瞄了眼秦朔,允了他所请:“也罢,此事就交由太子了。天色不早了,朕回去了。”
不多时,群臣散去。方杳杳自知理亏,从圣上至此便未敢作声,好不容易熬到了人散,她急忙夹着尾巴偷偷溜走。沈晏如未加阻拦,方杳杳此次没能得手,兴许可以顺着她找到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周姝也因伤未好,被其哥哥们带着老实回了卧房。临走时,沈晏如见周家大哥当场把混入林猎的周姝,和帮其隐瞒的二哥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沈晏如搀起长跪于地的父亲,心头一阵酸涩涌过。若是前世父亲能同今此这般,她还会死得那么凄惨吗?她有所恨,有所怨,但始终因这幅血肉发肤受之父母,与十余年的养育、悉心爱护之恩,让她难生恨。
隔阂一旦生起,便注定了这横亘的心结难解。这些日同父母共处时,她只得强作无事。貌合神离,殊不知最难受的还是她自己。
谢让步上前,睨着沈青松面上的愧疚,不咸不淡地道:“沈丞相,我此处还有一些事需带沈姑娘至太子殿下处查问,还请您先回行宫歇息。”
沈夫人听罢为沈晏如提起了心,“如儿她…”
陆昇随旁解释:“哦是这样,沈姑娘是我同谢少将军一道寻回的,现在太子殿下全权负责此事,所以需再问沈姑娘一些细节之事。您不必担心沈姑娘安危,等问完了,我会派人亲自送沈姑娘回去。”
沈家只得作罢,沈时清关心了几句沈晏如的身体后,同父母回了行宫。
秦朔正欲上前对沈晏如嘘寒问暖,却见谢让不着痕迹地越过沈晏如身侧,把她挡在了身后。
谢让:“殿下,今日禁军抓到了一个可疑之人。”
顾及陆昇等人仍在,秦朔耐着性子问:“哦?此人也和晏如之事有关系吗?”
陆昇挥手示意,其手下抬来一五花大绑之人:“今日禁军找到沈姑娘时,察觉此人在附近鬼鬼祟祟。沈姑娘所处之地,乃九暮山人烟罕至的南崖,这人是在刺客死后慌忙欲逃时被拿下的。臣觉得可疑,便带了回来。”
沈晏如定睛看去,被捆缚者正是太子近卫,洛七。
她始才想通谢让是如何寻到她的,缘是暗中跟着洛七来到了南崖,寻到了山洞。
此刻洛七匍匐往太子脚边靠近,口中哀嚎连连:“殿下…殿下救我,我是被冤枉的……我为了找沈姑娘至那里,哪曾想被禁军污蔑,当做了和刺客一伙的。”
季琛凑上前,重重叹声道:“这洛七尽职尽责跟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你们一上来就扣这样的罪名,真是胡乱冤枉人啊。”
洛七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季大人所言极…”
话还未完,却见季琛笑意越盛,他悠扬着语调:“不如带回御史台吧,让臣帮殿下的近卫洗脱冤屈。”
洛七:“……”
他面上已无血色。若真去了御史台,可不得脱层皮?京中众人皆知,御史中丞审讯手段极为毒辣,从未有作恶者能从他手里逃生,被人称之“活阎王”。
沈晏如眼皮一跳,不知是否为她错觉,这季琛看上去像是只笑面狐狸,她总觉得那笑容有些瘆人。
但见秦朔还未表态,她先发制人对季琛行了一礼:“劳烦季大人了。”
“那等回了京,让怀安带去御史台吧。”秦朔本就在思索如何补偿沈晏如,此番他对沈晏如的决定自是没有二话。
不过一个近卫罢了,能比得上讨沈晏如欢心重要?
而后秦朔还想强留沈晏如叙话,谢让插言道:“陆统领受沈家所托,查问完沈姑娘后就需送她回去。”
陆昇心头发毛,想着自己怎惹上这两个角?
但他亦只得硬着头皮,在太子愈发不悦的目让下,讪讪笑着:“殿下…沈相临走时特意同臣叮嘱了好几遍,沈姑娘才经此变故,想来也需早点回去休息。”
“臣女告退。”沈晏如稍显淡漠地行礼离去。
徒留秦朔捏紧了拳杵在原地,气得对着地上的洛七重重踢了一脚-
喧嚣渐远处,沈晏如默声走在回卧房的路上,旁侧谢让并肩而行。
其后是被季琛拉着落得远远的陆昇,虽则这禁军统领很是生奇,为何季琛瞧着二人的背影会如此兴奋?
“给。”谢让忽递来一油纸包来的糖糕。
沈晏如愣愣地接过糖糕。一日未食,她确实饿了,却因变故迭生,她也没顾得及用膳。
她细嚼慢咽地吃着,恍神之时察觉谢让在盯着自己看,她面颊微红,试图转移话题。
“你适才把这糕藏在哪里的?”
“…让季怀安带着的。”
原来他有留意到自己没吃东西。
舌尖化开的甜意渐浓,沈晏如觉得,谢让也并非她想的那样不近人情。至少他从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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