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男孩的身影。
她曾见过这个孩子, 他是年幼的温辞, 只是从锁骨到下颌, 有一道贯穿脖子的红色胎记。
他长得仿佛瓷娃娃,却穿着普通的灰色麻布衣服,站在雨水里抬头看着她,目光冰冷平静。
叶悯微瞧了他片刻, 试着喊道:“温辞?”
那孩子却没有应声, 他突然转身朝某条街跑去,叶悯微立刻快步跟上。
那瘦小的身影奔跑在落雨的街道里,步伐踏起水花, 迷宫似的道路他却无比熟悉, 仿佛他已经长久以来被困于此,曾踏遍每一条路。
叶悯微跟着他弯弯绕绕, 最终拐过一个路口,那孩子突然不见踪影, 视线却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平地。
这空旷之处恐怕是这座镇子的市集,然而此刻地上也已经堆满了尸体。
市集之中有一座塑像,看样子是新修的,也挂满了和百姓家门上一样的彩色布穗子,穗子随着风雨狼狈地摇摆。
横七竖八的尸体之间,有个家伙仰面倒在塑像下的石阶上,头枕着最高一级台阶。
他夹杂着彩色铃铛的黑发被雨水湿润散落在地,面容苍白,眼眸微睁,衣上血迹深一块浅一块,仿佛经年锈蚀爬满锈斑的刀刃。
叶悯微步子顿了顿,继而加快,血红的裙摆拂过台阶,她在那人身边蹲下,扶上他的肩膀。
“温辞。”
这个已是成人模样的温辞并没有应答,他甚至没有一点反应,只是似醒非醒地微睁着眼,雨水不断顺着他眼眸划过脸庞,流进脖颈里。
“温辞,这只是个噩梦。我们闯天镜阵时杀了许多影人,你不喜欢见血,所以又做噩梦了。”
“温辞。”
“温辞?”
无论叶悯微说什么,温辞始终沉默无言,低垂的眼睛里空空如也,没有锐利没有暴躁,也没有生机。
叶悯微伸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沉默片刻后叹息一声,在他身边坐下。
仿佛百无聊赖似的,她把手放在石阶上,万象森罗散开,蓝光悠悠亮起。
石缝里的小草开始蓬勃地生长,所有裸露的泥土里都泛起浓郁的绿意。街边被雨水打得颓唐的树木抬起头来,抖擞枝叶开花结果;土壤里的细小藤蔓蜿蜒地伸出,缠绕着墙壁、门扉、塑像还有满地的尸体一路生长,绿芽变成绿叶,花苞绽开缤纷的花朵。
雨势似乎比刚刚小了一些,细雨纷纷之中,世界逐渐被绿意与花朵包裹,血色几乎已经被掩盖殆尽。
叶悯微撑着下巴,她似乎仍然不满意,手指敲敲地面。
那冰冷灰暗的石砖上逐渐结出一层晶莹的石头,那些石头慢慢生长而去,将所有黑灰的石头覆盖成明亮的莹白色。
这个世界再没有一点儿灰暗血腥的样子,新的生命从死亡之中重生,一切蓬勃而炫目。
叶悯微与温辞的身侧慢慢长出藤蔓,它们交缠着升起在他们的头顶交汇,再依附彼此生长而去,为底下二人遮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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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视石之后噩梦的蓝色脉络从密集慢慢变得稀疏起来,这个梦在逐渐由深变浅。
“你是谁?”温辞终于低低地出声。
他仿佛清醒了一些,但又未完全清醒。
“我是叶悯微。”
“叶悯微是谁?”
“嗯……你讨厌的人。”
“我讨厌你吗?”
温辞轻声说着,他好像有些茫然,说道:“我为什么……讨厌你?”
围绕着他们的树藤上枝叶生发,绿叶里生出细小的花苞。
“你说我自私无情,不懂得什么叫喜欢,你说我曾经伤害过你。”
“……那你呢?”
“我不记得了。不过,若是我从现在开始弥补应该也可以吧?我不再伤害你,也不会让别的东西伤害你。”
叶悯微转过身去,她撑着地面俯身看温辞的眼睛,说道:“你不喜欢见血,那我来做一副视石,让你所见的血都变成别的东西,怎么样?”
温辞缓慢地眨眨眼睛,他的视线里,她头顶的藤蔓绿意盎然,金色的花朵慢慢绽放,芳香扑鼻。
有一只蝴蝶翩翩而来,落在金色的花朵之中。
这陌生又熟悉的姑娘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到那只彩色蝴蝶,她再转回头来时眼睛里就带上了笑意。
“蝴蝶怎么样?我把所有鲜血,都变成蝴蝶。”
温辞目光颤动。
那姑娘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真好,血腥气都变成了花香,你身上总是有花香味儿的。”
温辞轻轻耸动鼻翼:“我身上……有这种味道吗?”
她便俯下身来,贴近他脖颈边闻了闻,说道:“现在没有,但是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就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比这里的花香要好闻上百倍。”
顿了顿,她说道:“所以方才我差点就亲你了。”
“为什么……你喜欢我吗?”
“我觉得我是喜欢的,但你觉得不是。所以只要你觉得我是,那么我就是喜欢你的了。”
这个姑娘以灰黑的眼眸专注地望着他,眼眸莹莹发亮,温辞不知道为何,心颤得厉害。
“你说谎,没有人喜欢我。”
“人人都喜欢你。”
“我害死了太多人,所有人都希望我去死。”
“不对。害死过很多人,人人都希望死去的那个是我才对。”
“那你要怎么办?”
“嗯……若我的死亡意义重大,那我就活得比死去更有价值,那不就行了?”
温辞还想说什么,她却仿佛不想再说,低下眼眸来,真的亲吻了他。
柔软而温暖,浅浅的吻触之即收。
她抬起头认真地观察他的神情,仿佛是在等他生气、等他怒骂,等他反抗或者逃跑。
温辞却什么都没做,只是满眼迷惑。
“你没有伤心吧?”叶悯微问道。
温辞摇摇头。
她微微一笑,说道:“那就好。”
然后她就再次低下头亲吻他。叶悯微并不熟练,却有种近乎于本能的沉着,与温辞呼吸相换、唇舌交缠、水泽相融,仿佛要从他的血肉深处唤醒她喜欢的花香。
温辞渐渐仰起下巴开始回应她,贪婪而恳切。叶悯微的腰越伏越低,某个时刻温辞突然身手揽住她的腰,她便随着他的力道沉沉压在他身上,亲密无间。
雨声越来越小,被别的声音取而代之,而花香却越来越浓郁,从唇舌鼻尖蔓延开来。
在亲吻的间隙,叶悯微含糊地说道:“你……闻到了吗?就是这种香气。”
你身上的花香。
抱住她的人收紧手臂,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头深埋在她颈间。
他一字一顿道:“叶悯微。”
这才像是温辞的声音。
总是咬牙切齿、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这声“叶悯微”响起时,雨声完全消失,乌云退却,阳光蔓延。尸体与鲜血尽数化作彩色蝴蝶,从绿藤和花朵间翩翩飞起,穿过阳光朝天际而去,如同一场斑斓风雨。
她总是有这种本事,让一场噩梦做成美梦。
叶悯微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又回到了苏宅柔软的床铺之上。她还保持着被召入梦境之前的姿势,鼻尖悬在温辞的脖颈处。
窗外的春雨也已经停止,阳光烂漫,叶悯微抬起头来,与温辞四目相对。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温辞一把按在床上,他重伤未愈,稍一动作便面色苍白地咳嗽起来。
叶悯微伸手拍拍他的后背,道:“你醒了……”
“闭嘴!”温辞低声道。
然后他就俯下身来,再次吻住叶悯微的唇。他的黑发落在叶悯微的肩膀上,戴着金色指环的手指与她相扣,寸寸紧缠。
和梦里的恳切不同,梦醒的温辞吻得极深,凶狠而用力,仿佛恨不得啖食血肉,掠夺魂魄一般。
他偶尔会放开叶悯微一瞬,轻微地咳嗽两声,咳嗽一止旋即又继续吻住她,周而复始,绝不肯停下。
叶悯微攥紧温辞的手,因为呼吸不畅而头脑昏沉,终于能深深吸气时,又被温暖而热烈的花香笼罩。她脑子里的巨大药柜仿佛被这花香封死,再抽不出一个抽屉。
直到门外传来声音时,两人才稍稍清醒。
谢玉珠在门外说道:“大师父,二师父……奇怪,门怎么打不开了?”
温辞仍吻着叶悯微不放,他转眸看去,只见与他紧握的那只手的腕上,万象森罗正散发出幽幽蓝光。
他转过眼神与叶悯微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神迷离,却仿佛本能地用了术法。
温辞目光微动,继而变得更加凶狠,他突然用了牙齿,叶悯微的嘴唇被他咬破,血气蔓延。
然后他放过叶悯微的唇,低头再次咬住她的脖子,在她脖子上留下一个见血的牙印。叶悯微轻轻嘶了两声,无辜而迷惑地望向温辞。
温辞衣衫不整地伏在她身上——当然衣衫不整是因为早先被她拉的,眼眸里烧着热烈的火光。
他的胸膛正剧烈起伏,喘息剧烈,身上烫得惊人。
此人恶人先告状道:“叶悯微,你在干什么!?”
他的嗓子是哑的,刚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咳嗽。
谢玉珠大概是趴在门上认真听着动静,喊道:“大师父,二师父,你们醒了吗?”
“醒了,我和你大师父有事要聊!”温辞怒道。
门外立刻没了动静。
叶悯微瞧着温辞片刻,她舔舔唇上的血,真诚道:“明明是你咬我。”
“是你先亲我。”
“是你先把我召进你的噩梦里。”
“我说过那个我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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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控制不了。”
“你有什么控制不了的?”
“我想亲你,我控制不了。”
温辞瞪大眼睛,匪夷所思地瞧着叶悯微,他张张嘴,又恨恨地闭上。
他一把推开叶悯微,坐起身来靠着墙壁。温辞的领口依旧大敞,这一动作半边的衣服都滑了下来,他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温辞挑眉,问道:“我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也是我拉下来的。”
叶悯微大大方方地解释道道:“我控制不了。可是,你不也控制不了吗?”
叶悯微靠近温辞,而温辞则本能地后退。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与我肌肤相贴。”
叶悯微仿佛有了新的发现,眼眸明亮:“原来你很喜欢啊。”
温辞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叶悯微想要伸手碰他,却被温辞一掌打开。温辞边咳边色厉内荏道:“怎么……现在又开始对我好奇了?又要重来一次?叶悯微……把你的好奇心收回去!我是人不是你的什么书册物件!”
“我知道你是人,我也是人啊。”
“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温辞嘲讽一笑,道:“当然不一样,到最后又只有我一个人心动,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叶悯微思索片刻,突然攥住温辞的手腕,她将他紧握成拳的手指一一展平,然后放在自己的心口。
只见叶悯微闭上眼睛安静不语,她白色单衣的衣襟下,那颗心脏跳得热烈而迅速。
万籁俱寂内,她的心跳声仿佛越来越响,几乎震耳欲聋,充斥整个房间。
温辞却恍惚听见了两个人的心跳声。
然后叶悯微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缝落在她的眼中,她认真道:“你看,不只有你,我也心动的。”
温辞眼眸一颤,他仿佛被烫到一样收回手,移开目光合上自己的衣襟快步下床,下地时差点被绊到,简直是落荒而逃。
第075章 动摇
谢玉珠没想到她大师父二师父并肩作战, 双双负伤醒来后第一件事,竟是大吵一架。
这架吵得甚至动用了术法,他们的房门直接因生棘术长在了一起, 封死了一上午才打开。待守在门外的谢玉珠小心翼翼地敲门进去时, 她的两位师父面无血色气氛却剑拔弩张, 她心里直嘀咕他们到底哪里来的力气吵架。
叶悯微与温辞虽然一时间头昏脑涨、虚弱无力, 但好歹是醒过来了。那最早陷入昏迷的苍术,却一直迟迟未醒。
苍术全身的布条已经被拆下,惨白骇人的皮肤上,所有的暗红伤疤触目惊心,互不相交地遍布每一寸皮肤。
他寂静无声地躺在床铺上,仿佛是历经千刀万剐的幸存者。
谢玉珠坐在苍术的床前, 说道:“苍术还在昏迷, 大夫说他全身脏腑早已衰竭, 看脉象……仿佛是行将就木的垂暮老人,现如今还有一口气在已是奇迹。也不知道苍术都经历过什么,身上怎么会那么多奇怪的伤疤,脏腑又怎么会衰败到这个地步。”
谢玉珠越说越伤感, 叶悯微听完便走到苍术的床边, 她戴上视石俯下身来,视石上蓝光跳跃,她仔细观察遍布苍术全身的诡异疤痕。
“这些疤痕中, 许多都尚有灵力残留。”
叶悯微抬起他的胳膊, 又看向苍术的脖子,说道:“右眼这条疤痕中残留的灵力最为充足, 由两边符文所维持,左眼这道次之, 脖子右侧这道再次之。剩下的伤疤所留残留的灵力便不多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缓缓地划了划,道:“以灵力流失的速度看来,最早的那条疤,应该是百年之前落下的。”
谢玉珠惊奇道:“我以为苍术不过三十多岁……他居然真的是垂暮老人吗?那他……他还能活多久呢?”
顿了顿,谢玉珠露出愧疚神色:“这次为了救我,苍术仅剩的一只眼睛也失明了,我该怎么还他的恩情啊?该不会……该不会他要找的那个姑娘,就是我吧?”
温辞倚着床架子望着苍术,语气淡淡:“谁知道他说的那些故事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呢?”
苍术曾经向他们诉说的所有过往,都笼罩着一层迷雾。他到底有没有偷人好运以生存,又有没有在寻找一个姑娘,一切都不得而知,就算它们是真相,也定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这个人一向神秘莫测,看似散漫不经,却掌握着每个人身上最多的线索。他仿佛是农夫也是庄稼,辛勤地延续性命,然后在某些时间一一收割其中有价值的部分,直至死亡。
他所展露出来的,比起他真正的人生来说,少之又少。
叶悯微把苍术的胳膊放回被子里,她说道:“不知道他想利用我们以达成的目的,如今有没有达成。”
顿了顿,她说道:“希望他如愿以偿,毕竟我们想要的,他都帮我们做到了。”
谢玉珠闻言略有些吃惊,她瞧了叶悯微一眼,靠近温辞小声道:“没想到大师父还会说这种话呢,二师父,你说大师父的心肠是不是越来越软了?”
温辞那边却没有声音,谢玉珠转眸一看,只见她二师父梗着脖子,好似绝不肯转头看她大师父一眼。
谢玉珠后知后觉地发现,从进来开始温辞就面有愠色,仿佛余怒犹在。他没接过叶悯微的话茬,唯一的一句话还是接着她的话说的。
再看看她大师父……嘴唇竟还破了一道口子。
谢玉珠心想,这次她两位师父吵得真是激烈,他们还是头一次吵到挂彩呢。
但是……这伤怎么能伤到嘴唇上呢?总不至于是被打了一巴掌吧!
谢玉珠只觉形势不妙,转而凑近叶悯微,低声问道:“师父,方才你跟二师父到底为什么吵架啊?”
谢玉珠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叶悯微却丝毫没压低声音。她看向谢玉珠,以一双平静的眼眸,堂堂正正道:“啊,因为我亲了他。”
叶悯微这话仿佛平地一声惊雷,谢玉珠与温辞同时被炸得一激灵。
温辞梗着的脖子一瞬松开,他怒发冲冠道:“叶悯微!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始作俑者未觉有任何不妥:“为什么不能说?”
“亲亲亲……大师父你……”谢玉珠瞠目结舌,语无伦次以至于手舞足蹈起来,她手在脸上胡乱地指:“是是……亲哪里?”
叶悯微指指嘴唇:“这里。”
谢玉珠看着她大师父嘴上的伤口,醍醐灌顶地嚷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双目放出异样的神采,兴奋道:“大师父你……你对二师父,居然有爱慕之情吗!”
“是啊,我也觉得……”
正欲拂袖而去的温辞从门前一个转身走回来,仿佛被戳了痛处一般气道:“你觉得什么?你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你觉得什么就是什么?你想要我的手,想要我的身体,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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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要了该怎么办?”
谢玉珠捂住嘴,不可置信道:“身身身体!?”
“这与我现在喜不喜欢你没有关系啊。”
“我说有关系,那就有关系!”
谢玉珠左瞧右看,挥着胳膊求知若渴道:“你们在说什么?不止是心意,都……都到身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情!你们快展开来详细讲讲啊!”
“你少管闲事!”
温辞丢下这句话,便面色铁青地转过头去,仿佛在这房间再待不下去一刻般大步流星地离开。
房门轰然大开,谢玉珠悻悻地和她睁着一双无辜眼睛的大师父面面相觑。
温辞的力道余威犹在,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可房门仍然前后摇晃。
“大师父你不去追二师父吗!?”谢玉珠语气里的期待按捺不住。
“你想看我和他打架吗?”叶悯微真诚道。
谢玉珠眼睛亮了一瞬,便如同被吹熄的蜡烛一样灭了。
“那……那还是算了。”
她到底还是有几分良心,总不能撺掇因她受伤的两位师父再负伤。
说话间只见对面屋顶上太阳渐渐下落,金灿灿的夕阳余晖从大开门扉间蔓延过来,已经是黄昏时分。这还是谢玉珠的两位师父自昏迷以来,将要在苏宅过的第一个清醒的夜晚。
谢玉珠环顾四周,见庭院里并没仆人在,于是小声对叶悯微说道:“你还记得接我们来此,说要报恩的那位苏兆青吗?”
“嗯,这里不就是她的府邸吗?”
“是啊,二师父也说可以信任她……可是吧,苏兆青这个人挺奇怪的。不光是她,这座苏宅一入夜就会变得很奇怪。”
谢玉珠皱着眉头,仿佛这种奇怪难以言述。
阳光渐渐弱下去,昏暗的庭院里,突然贴着地面凭空涌来许多温热雾气,屋内屋外都潮湿而闷热,视线朦胧一片,仿佛这宅院变成了个大澡池子似的。
屋外传来仆人的声音,那人敲着院门说可以去用晚饭了,语气镇定仿佛对这情形见怪不怪。
谢玉珠一指那洁白的雾气,道:“大师父你看,又来了!每天情形都不一样,今天是热雾。”
片刻前离开院子的温辞板着脸在苏宅中快步行走,路过的家仆纷纷向他行礼。他仿佛完全没看到他们似的,沿着廊道怒气冲冲地只管往前走,穿过回廊、踏上砖路、踩过草地,直到前面再无路可走。
他走到了波光粼粼的湖边。
苏宅临湖,从后花园穿出来便是一个小码头,码头边系着一叶小舟。夕阳西下时,满湖将要燃烧起来的橙红色,灼热刺目。
温辞终于在湖边停下脚步,他板着的面容松懈下来,仿佛得到自由,终于能从肺腑之间吐出一口气来。
他的眼眸里映着橙红夕阳、明亮的湖水,眼帘慢慢地垂下来。
他低下头去,捂住自己的脸,十指收紧,手背上的铃铛与链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数十年前,也是某个夕阳西下的时刻,他在昆吾山的木屋里断断续续地跟叶悯微讲他的故事,讲那些高耸的彩绘木门,可怕的疫病,和身为疫魔的他自己。
他问她,他要怎么办?
她说,我好不容易治好你的病,你现在却不想下山了吗?
他当然想,他这一生都在渴望,做梦也渴望。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实现愿望的资格。
“为什么不可以?你继续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事发生改变,不会有任何人死而复生。你下山去做你想做的事,活得比死去、比在山上更有价值,这样不就行了?”
那时她这样说道,与白日那个梦魇里说得如出一辙,轻松而笃定。
他对她说,他从前听够了诅咒与哭声,他余生想要在人们的笑声里度过。
她道——那你就走遍九州,去听人们的笑声。
叶悯微还是一样,总是能轻易斩断过去,将他腐朽的霉斑剜去,也将他斩断。
——我觉得我是喜欢的,但你觉得不是。所以只要你觉得我是,那么我就是喜欢你的了。
叶悯微在诱惑他。
或许她本意并非如此,但是他确实受到了诱惑,他恍恍惚惚间,在梦里不知道她是谁的那一刻,还有醒来想起她是谁的那一瞬,都极其渴望松口应允。
温辞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蹈覆辙。
他方才并不是夺门而出,他是夺路而逃。
温辞慢慢弯下腰来,他咬牙道:“巫恩辞你这个没骨气的家伙,我真看不起你。”
潮湿闷热的雾气从他身后袭来,逐渐将他包围其中。温辞的身影僵了僵,他慢慢放下手去,眼里浮起一丝冷意,手背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他慢慢转过头去,只见雾气深沉中一个身影提灯而来,这黑影奇怪而崎岖,由模糊逐渐清晰,马头人身,正是地府勾魂的马面罗刹。
那罗刹口中发出低沉的声音,语气却十分轻快:“您现在看起来比我还要年轻,我实在喊不出巫叔叔,还是称呼您巫先生吧。”
温辞眼里的戒备退却,手上的铃铛声跟着消失。
他背着手转身,淡淡道:“苏兆青,你这是想吓唬谁呢?”
第076章 证明
那马面罗刹嘴里发出呵呵的笑声, 在夜色中显得阴森可怖,它提着灯走到温辞身边站定,悠悠开口。
“今夜我遍览方圆百里内的梦魇, 发觉某个惯会诽谤他人的家伙做了个坠入蒸笼地狱的噩梦。这梦魇里热气蒸腾, 恰巧近来天气回冷, 夜里正是春寒料峭, 我便将梦魇里的热气召到宅院里给大家暖上,倒省去许多炭火。”
竟有人拿蒸笼地狱里的热气来取暖,可真是艺高人胆大。
日光已熄灭殆尽,苏宅中一盏盏点上灯笼,灯光在雾气中十分朦胧。温辞挥挥手拨开热雾,淡淡道:“区区几斤炭火, 西河苏家还烧不起么?”
“平日自然是烧得起, 不过近日才花了一笔大钱, 须得节省些。”
马面罗刹摇摇它的长脑袋,叹息道:“巫先生,您和万象之宗的行踪实在昂贵,我在鬼市竞买四轮, 花了白银万两才将其收入囊中。”
“鬼市?是林雪庚?”
“嗯, 自万象之宗下山以来,她便一直掌握着你们的行踪,每三个月在鬼市千金榜首竞卖一次。第一次买到的是涞阳王秦嘉泽, 这第二次便由我竞得。”
马面罗刹松开手, 手里那盏破破烂烂的灯便升到半空。灯笼虽说破烂,光线却明亮, 悠悠地照亮了这个小码头。
马面罗刹说道:“想不到二十七年后,被群狼环伺的变成了您。”
温辞自嘲地一笑, 朦胧雾气里,马面面目僵硬,令人无法想象操控它的魇师是个什么模样,此刻又是什么神情。
他淡淡道:“二十七年……居然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
他第一次遇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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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青时,她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梦墟之中惶惶迷路。
梦墟对于心智成熟的成人来说都凶险万分,更别说是一个懵懂稚子。温辞向来不管梦墟中历练之人,却也未曾见过这么小的孩子来闯梦墟,惊诧之余破例对苏兆青施以援手。
苏兆青竟也悟性过人,他不过帮了她两次她便闻一知十,自第十重梦境之后一路势如破竹,闯过所有三十二重梦境,就连当年的温辞也始料未及。
从湖上吹来的风将雾气吹薄,他们头顶来自于梦魇的灯笼摇晃。
如今已经成为名声斐然的魇师的苏兆青,驱使着马面罗刹说道:“当年若不是我父母的决断和您的善心,我恐怕就和我的那些手足一样,活不到成年便死于非命了。”
温辞抱着胳膊,说道:“害你们的人,后来查到了吗?”
“不过是些叔叔伯伯的亲戚,这个的贪欲连着那个的利益,蛀在苏家这棵大树上。总之,如今我已经把他们送到地下去见我的兄弟姐妹了。”
“现在你的身体如何?”
“还是老样子,想来这一生也就是这样了。”
他们面前的湖泊在夜晚中变为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船家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暗中漂浮移动。
温辞向来很少夸人,却夸赞苏兆青道:“早知道你是个厉害的丫头。”
马面罗刹笑起来,那张阴森的面孔上表情不变——自然它也没什么表情可改变,笑声沉闷却也真心。
“巫叔叔……不,巫先生,我如今三十有五,早已不是小丫头。我当年跟您说的那些愿望十有八九都已实现,我也早已觅得良人,相伴相依。”
马面罗刹安静片刻,说道:“您呢?巫先生,过了二十七年,万象之宗仍然是您未成真的美梦吗?”
梦墟的最后一重梦境,正是梦墟主人自己的噩梦与美梦。
以至于今日,叶悯微已经忘却所有,唯有当年那个闯过第三十二重梦境的年幼孩童,她推开过高门,走过被鲜血染红的长街,看过高楼上梦墟主人的美梦。
湖面上的风渐强,将温辞四周的朦胧热雾吹散,丝丝缕缕的雾气沿着他骨骼的轮廓流去,仿佛拂去面纱,又仿佛从梦中醒来。
马面罗刹僵硬灰白的样貌也变得分外清晰。
温辞最终并未回答,他只是偏过头去,轻描淡写地嘲笑道:“你今夜召的这家伙,可真是丑极了。”
另一边,叶悯微与谢玉珠跟着仆人在苏宅中行走,热气蒸腾间视线一片模糊,谢玉珠努力睁大眼睛,感叹道:“我总算明白大师父你摘掉视石后,眼里头是个什么景象了。”
叶悯微的视石之上莹莹蓝光跳跃,她说道:“这是从噩梦里召来的雾气,她实力很强。”
“是吧,但是苏姑娘每夜千变万化,从来不显露真身……”
谢玉珠正说着,只见雾气缭绕的尽头突然朦胧亮起一盏灯,与灯一同缓缓而来的黑影形状崎岖诡异,走近了才能看清,那竟然是个人身马面的罗刹!
谢玉珠好险没叫出声来。
但见罗刹旁边又走来两个身形相近的男子,一个彩衣一个白衣,正是温辞与蔺子安。
不得不说,雾气缭绕配上凶神恶煞的马面,此情此景倒真像是大家由罗刹引路,在黄泉路上狭路相逢了。
苏宅的仆人当真定力十足,不仅对这热雾见怪不怪,看到马面罗刹竟也面不改色,熟练地转身行礼道:“夫人。”
那马面罗刹头上悬着一盏破灯笼,和处处富丽堂皇的宅院十分不符,灯火之下,那马面发出低沉的声音。
“可喜可贺,尊上与巫先生终于醒来,兆青早已为各位备下洗尘宴,还请谢小姐与尊上移步主堂。今夜有湘西与金陵的大厨来操持宴席,又有方圆百里最有名的蜜饯坊专门定制的柿饼。今夜惟愿各位把苏宅当做自己家,吃得尽兴开怀。”
蔺子安走到前面,彬彬有礼地挥手道:“各位随我来吧。”
温辞自罗刹身边迈步而来,叶悯微唤他道:“温辞。”
温辞却没有同她说话,他与她擦肩而过,步伐未有片刻停顿。
叶悯微迷惑地转过头去,看着温辞的背影。
这冷战的情形谢玉珠以前也见过。那时候她还忧愁不已,如今她只是拍拍叶悯微的后背,语重心长道:“不碍事不碍事,俗话说得好,天上下雨地上流,夫妻吵架不记仇。”
今夜的洗尘宴办得阔气,在苏家雕梁画栋的厅堂里,歌舞伎乐、好酒好菜应有尽有。
大概是马面罗刹身子太过僵硬难以落座,眨眼之间热雾与马面罗刹都消失不见,座位上取而代之地坐了位美人。
只不过这花容月貌、媚眼如丝的美人,下半身竟然是条蛇——想来从噩梦里召出来的东西,总不会太正常。不过毕竟桌上只能看见上半身,一眼望过去这宴席倒正常许多。
谢玉珠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苏宅的仆人这么镇定了,每天夜里都变上这么几次,看多了自然见怪不怪。
然而吃着吃着,谢玉珠便发觉今夜更奇怪的竟然是叶悯微。
只见她大师父只咬了一口柿饼,便放下柿饼拿起筷子,象牙白的筷子在精致菜肴间移动,竟像普通人一样吃起宴席来。
这情形实在是难得,叶悯微向来视山珍海味如无物,谢玉珠惊诧道:“原来大师父你喜欢湘菜啊!”
温辞与苏兆青交谈间,目光也瞥向叶悯微。
他的筷子自哪道菜中扬起时,叶悯微的筷子便跟着落下去,也夹起这道菜。
他吃肉她便也吃肉,他夹虾她也夹虾。叶悯微原本就很少吃东西,又是左撇子,右手拿筷十分生疏,然而即便是鹌鹑蛋这种极难夹起之物,她失败数次也执着地跟着他夹起。
然后她还把在与鹌鹑蛋斗争中落下的,温辞刚刚尝过的菜再都尝一遍。
温辞挑挑眉毛,他心念微动,夹起菜里一枚完整的红辣椒,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叶悯微果不其然跟着他落筷,也夹起红彤彤的辣椒放入口中。
然后下一刻她便面色一变,捂着嘴咳嗽出声,面色通红,直咳出眼泪来。
坐在叶悯微左右之人连忙关心她,叶悯微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流,竟然还是把辣椒咽下去了。
谢玉珠说湘菜本就重香浓鲜辣,若不能吃辣,还是尝桌上的金陵菜为好。蔺子安还贴心地将金陵菜摆到了叶悯微面前。
然而当温辞再夹起辣椒时,叶悯微还是一边咳嗽着一边伸长手臂,将那道菜里刚刚令她落泪的辣椒夹起。
这次辣椒入嘴叶悯微便咳得更加响亮,双目通红一片,连耳朵都红了起来。谁想到平日里天塌下来也气定神闲的家伙,竟然被几颗辣椒折腾得如此狼狈。
温辞真不明白叶悯微这是想干什么。
谢玉珠也诚挚地发问:“大师父……你是在寻刺激吗?”
侍者连忙给她倒茶解辣,而叶悯微咳嗽着,那双泪眼依然盯着桌子,仿佛不肯错过温辞落筷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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