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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师 黎青燃 40593 字 2024-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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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命运

此时益位九二的两道高墙之内已经杀成一片血海, 尸体与鲜血止不住地朝墙壁涌去,温辞手臂与前胸均有深可见骨的伤痕,在药力的作用下伤口慢慢翻涌着愈合。

他们二人今日不知吃了多少药, 已经达到凶险的地步。

倏忽之间叶悯微以捆仙术来到温辞身边, 与她的影人短兵相接, 寒光闪烁, 两三招之后“叶悯微”便浑身长出结晶,化为齑粉。

温辞眼眸微弯,他笑道:“你的身体竟还记得你的剑术。”

叶悯微道:“我以前用灵剑?剑术如何?”

“你但凡做什么事,自然会做到最好。”

温辞飞跃之间挡过数道水脉,道:“你的剑术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强,你的影人就交给你了。”

“好。”

温辞弯腰躲过对面“叶悯微”的挥剑, 旋身间捆仙术将叶悯微一把拽至影人面前, 将她的影人“送”给她。

已经是黄昏时刻, 高墙内光线渐暗渐红,如同红雾笼罩,不知是因为血色残阳,还是由遍地尸体鲜血映照而生。

“温辞, 你真的不能告诉我我为何伤你吗?”

叶悯微的声音在鲜血四溅中再次响起。

“你死了这条心吧!”

嘲雀的惊叫声中夹杂着温辞的声音。

“那你说说别的。你不能原谅我, 为什么还要帮我?”

“你现在闲得慌吗!?”

“那我再换一个问题?”

两人再次相汇,身上均染尽鲜血,不知多少是影人的多少是自己的。背上传来属于叶悯微的温度时, 温辞嗤笑一声, 终于松口。

“因为你还没有看见。”

“没看见什么?”

温辞挥臂而去,灰烬迷茫之间他的眼眸明亮, 笑意桀骜。

“因为你还没有看到,这个世界因你所爱之物辉煌灿烂。”

他羡慕那些得到了叶悯微热烈爱意的东西。

这可恨的家伙不能只看到世界因她陷入黑暗混乱。她要活着, 在这个世界上走下去,看到她所热爱之物将世界重新照亮。

“叶悯微,这个时代有你是这个时代的不幸,但你是下个时代的幸运,你一定要看到。”

他输给了叶悯微所热爱之物,输都输了,他总不能白输。

他所输给的东西,要赢得一切。

那最终的胜利,他要看到,她也要看到。

那碧霄阁内,谢玉珠与谢玉宁正扒着二楼的窗户往外看,高墙隔绝视线,只能听见震耳的碎裂声与人的痛呼声。

“你听,这些声音是不是越来越近了?”谢玉珠极力将头探出窗户,急切道。

谢玉宁目光在阁下围着的扶光宗修士里扫了一眼,看热闹般道:“眼下形势严峻呐,你看素银前辈面有菜色,哎呦,子虚前辈嘴角都流血了!你的两位师父们当真厉害,我看天镜阵要困不住他们喽。”

谢玉珠挑挑眉毛,忍不住道:“谢玉宁,阁外都是你的师门前辈,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我可不像大姐,我在扶光宗就是混日子的,他们看看我的笑话,我看看他们的笑话,这日子才有意思嘛。”

谢玉宁一贯的纨绔做派,在仙门待了这么久竟没沾上一点儿仙风道骨,也不知道他是意志坚定还是顽固不化。

他懒懒靠着窗框,转回身来看向谢玉珠:“可就算那两位宗师来到你面前又有什么用?”

他指着谢玉宁脚腕上的墨玉环,说道:“你可知你脚上这圆环是什么?这可是地缚环!”

地缚环与地脉相结,谢玉珠戴上这地缚环便被束缚于碧霄阁中,即便山崩地裂她也不能踏出碧霄阁半步。

“解缚石由季安前辈贴身保管,如今前辈出使白云阙,万象之宗与梦墟主人总不能冲去白云阙,把解缚石抢回来再重新来救你一次吧?”

谢玉珠看着自己手腕脚腕上的圆环,眸色由兴奋慢慢黯淡下去。

她沉默一瞬,扒着窗户冲着高墙大喊道:“大师父,二师父!你们快走吧!你们救不了我的!”

谢玉珠的声音在高墙间回荡,道长们的念咒声与远处的争斗声喧嚣鼎沸,并无人应答她的呼喊。

谢玉珠咬紧嘴唇,沮丧地抓紧了窗框。

谢玉宁还在旁边跟谢玉珠嘴碎,他撑着下巴说道:“你看你这趟离家之旅可真是精彩,居然当上了万象之宗与梦墟主人的徒弟。小妹,你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儿跟我说说呗。”

谢玉珠弯腰用头抵着窗框,沉默片刻后,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差点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谢玉宁目光一亮,兴奋地凑过去:“呦和,我们小妹情窦初开了?快详细说说!”

“那人身材很高大,很英俊,五官生得很深邃,剑眉星目,就是我最喜欢的那种长相。而且笑起来眼睛也不弯,城府很深琢磨不透的样子,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

“啧,这不就正中你下怀。”

“可惜我和他不配。”

“谢家六小姐皇后也做得,天上地下还有你配不起的男人?不然等你变回策玉师君,就把他抓回来。”

“他是卫渊,天上城城主卫渊。”

“……”

谢玉宁诚挚道:“那你们确实不太相配。”

谢玉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肩膀塌下去,整个人身上写着“诸事不顺,垂头丧气”八个大字。

谢玉宁端详谢玉珠片面,突然福至心灵,说道:“哎呀,大姐随季安前辈出使白云阙前,给我送了个礼物,我还没拆开看呢,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谢玉珠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谢玉宁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锦囊,掂了掂,故意大声道:“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说不定是金陵的龙须糖呢。”

谢玉珠闻言默默转过了眼睛,只见谢玉宁将锦囊打开往手心里一倒,从里面滚出一块形似印章的黑色石头,石身上遍布红色的咒文,一瞧就不是龙须糖。

谢玉珠只觉索然无味,又把头埋了回去。她没发现谢玉宁正双目圆睁,呆若木鸡。

这锦囊里揣的不是别的,正是地缚环的解缚石。

金陵纨绔谢玉宁诚惶诚恐,只觉得手上握着个烫手山芋。

须臾之间,碧霄阁内的角色掉了个个儿,焦头烂额的变成了谢玉宁。

他的心烦气躁太过明显,连谢玉珠都收起沮丧,开始关心起他来了。

“谢玉宁,你怎么了?”

谢玉宁蹲在地上,抬起一双幽怨的眼睛,他捏紧拳头愤恨道:“谢玉珠我跟你说,我们家兄弟姐妹六个最坏的就是谢玉想!”

“从小到大,她想干什么坏事都不自己干,回回都坑蒙拐骗我替她干,让我替她背黑锅!我从小到大蒙受了多少不白之冤,跳了多少坑,挨了多少打,我今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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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进她的坑里了!”

谢玉珠疑惑道:“大姐又怎么坑你了?”

谢玉宁眉头紧锁,捂着脑袋一言不发,仿佛正在天人交战。

谢玉珠心中大感稀奇。谢玉宁这人一贯随波逐流,家里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可干什么都不上心,仿佛平生不愿意使一点儿力气。就连被爹骂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谢玉宁也不生气,情愿一烂到底。

谢玉宁被送进扶光宗,也是爹想让扶光宗好好管教谢玉宁,如今看来并无什么成果。

他这把懒骨头居然也能露出这种犹豫不决的表情?

“玉珠啊,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做选择。大姐这锦囊送你不就行了,她非送我,她这不是逼我吗?”谢玉宁喃喃道。

谢玉珠越发疑惑,她拍着谢玉宁的后背,左问右问却问不出他一句话。

阁外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炸响,萦绕耳边的念咒声终于断绝。

谢玉珠听见这动静立刻喜出望外,一溜小跑奔到窗边,探头说道:“是我大师父二师父来了吗!?”

她身后安静一瞬,突然传来谢玉宁的声音。

“谢玉珠,你好久没叫过我哥了吧。”

谢玉珠疑惑地回头,只见谢玉宁仍然懒散地蹲在地上,那一直埋在手臂间的头终于抬起,他望着她,挥着手里布满符文的黑色石头。

他仿佛认命道:“看,这就是解缚石。”

谢玉珠瞪大眼睛。

“你叫我一声二哥吧,你叫我二哥,我就带你出去。”

谢玉珠迷惑:“为什么……你不是来劝我……”

“是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变回策玉师君,说老实话现在也不明白,不过那也不重要。”

谢玉宁长长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来。他再抬起眼睛看向谢玉珠时,那双桃花眼里终于又出现了懒懒的笑意。

“重要的是,你是我妹妹,至少现在还是。妹妹哭成这样一心想要做的事,哥哥怎么能不帮呢?”

谢玉珠不知所措,她低声唤道:“二哥。”

她手上脚上的地缚环应声而落,谢玉珠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谢玉宁牵着手,从窗户中一跃而下。

“好嘞,爱哭鬼,咱们走吧。”

晴空里一道天雷直劈观星阁而去,岛屿周围的湖水荡起一丈高,大地震颤,声震四方,无数人向观星阁看过去,只见观星阁竟然烧起蓝色的大火。

策因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汗从他的额头滑落至脖颈,他捏紧双拳,仿佛在忍受蚀心刻骨之痛,只见他的手臂上缓缓出现一道天谴戒印。

他低声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此人以策玉的命运相挟逼他争命,献出自己仅剩的眼睛,最后也不过是在命运这庞然大物面前,做出一些最为微小的改变。

苍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星谶终于心满意足地再次沉睡。苍术的右额上出现一道疤痕,一路向下穿过他的右眼,红色咒文随之浮现在疤痕两侧,和他失去光彩的眼睛里。

殷红鲜血顺着疤痕一路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我要的就是那其一。”

苍术低下头笑起来,他那枯瘦虚弱的身躯抖动,仿佛有什么在他的胸膛里无声激荡。

他慢慢说道:“谢玉珠将消失,策玉师君将重返扶光宗,但不在今日,今日她将得自由。”

“叶悯微将困于深渊,但那不是结局。”

“叶悯微终会归来。”

第072章 天道

星谶再次沉睡后, 观星阁内所有星辰又恢复如初,星光在策因与苍术之间缓慢规律地飘动,仿佛亘古寂静。

策因凝视着苍术, 神色愈发冷峻。

此人想要凭借星谶改天道, 竟蛰伏如此之久, 十几年前将星谶赠予他, 一步步铺路以至于今日。

苍术究竟和策玉或叶悯微有什么关系?他费尽心机不惜以自身献祭修改天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策玉师君与叶悯微事关千千万万生灵,事关这世间大局。天机如此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也敢插手其中?”策因愤怒道。

苍术只是在星海中安静地仰头站着,片刻之后转回头来, 那天谴戒印的新伤鲜血淋漓。

他说道:“方才忘记同尊上说了, 在下许久之前便听力尽失, 读唇语以交流。现在双目已盲,无论您说什么,在下都听不见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一步步朝策因走去。

“不过在下能猜到尊上想要问什么。这个答案说来话长, 其实您不该问我, 您该去问问天道。若是您问了,便自然能看见。”

“您会看到这灵器之乱将愈演愈烈,持续七十年之久。仙家、朝廷与灵匪互相争斗, 一切将被摧毁再重立, 硝烟遍及九州四海,生灵涂炭, 民不聊生。”

顿了顿,苍术微微一笑:“原本如此, 不过今日之后,尊上若再去算算,这乱局应该已经缩短了二十年。待我死时,还能够再缩短二十年。”

策因一时间有些怔然,惊诧道:“你怎么确定……”

苍术继续道:“天道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只是渺小凡人,即便是凭借星谶,所能撼动之事也不过毫厘。所以我自然要寻找代价最少,却能够最大程度改变天道的契机。”

“说来最为漫长而耗神的,反而是这数十年寻找契机的过程。”

“你……”

苍术落落大方地张开手臂,展示自己满身的天谴戒印,道:“是啊,这便是探路的代价。百年以来,我接近这世上最欲念深重者,为他们的欲望卜算天机。而我亦借他们的求问窥探天机,一步步将碎片拼凑成完图,得以掌握天机的脉络,寻得契机。”

“今日凭借星谶所改动的,便是我寻找到的契机,是那可动全身的一发,是策玉师君和叶悯微的命运,也是她们身后,这世上所有星辰的轨迹。”

苍术终于站在策因面前,他立于观星阁的浩瀚星海之间,如同星河一般不见来处也不见归处,令人难以想象他一生的轨迹。

苍术闭着那双鲜血淋漓的眼睛,思索片刻,道:“您还会有什么疑问?我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言而总之,在下是一个由他人好运与天谴缝合而成的怪物,所以您这次被我设计,也不要觉得沮丧。”

“毕竟人,总是比不过怪物的。”

苍术说完这句话,突然如树木倾倒一般跪倒在策因面前,策因听见他微弱的声音。

“最后一次观星竟是与您一起,哎呀……可惜啊……我的老人参和灵芝熬好了吗……烦请尊上给我服下,吊一吊在下的命……今日在下还不当死呢……”

在他细碎的絮叨之中,策因迷茫道:“你为何要如此?”

苍术明明听力尽失,却仿佛心有所感,轻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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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怪就怪头一次逼在下算天道的那家伙,谁让他逼在下看见了呢。既然已经看到,总不坐视不理吧。”

说完话,苍术便彻底歪倒,落在策因身边。

他太过瘦弱,此身有价值之物已经被悉数榨尽,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倒在地上的声音轻飘飘如同一声叹息。

策因怔愣半晌,震惊与迷惘在他的胸腔中来回激荡,最终他只吐出一句话。

“……疯子。”

此时此刻的碧霄阁下正是一片混乱,叶悯微与温辞踏过所有高墙,杀尽所有挡路的影人,终于站在此处。

天镜阵的高墙已然齐齐落下,从四处赶来的扶光宗弟子们将他们包围其中。即便他们闯过天镜阵来到碧霄阁下,带谢玉珠离开也并非易事。

众人戒备时,碧霄阁中竟有一道白光闪过,谢玉宁与谢玉珠从碧霄阁上跃下,正正好好落在温辞与叶悯微身边。

所有扶光宗弟子都哗然大惊,纷纷喊着谢玉宁的名字,问他在做什么。

那平日里偷懒耍滑的谢玉宁高举谢玉珠的手,对叶悯微说道:“万象之宗想带走我妹妹,不想让她变回策玉师君,是不是因为从前跟我们师君有过节,以此报复她?”

全身被血染得斑驳的叶悯微偏过头去,她说:“我没这么想过。”

温辞哂笑道:“谁管策玉师君。我只问谢玉珠,徒弟,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夕阳已尽,天际一片黯淡的蓝色,灯火的光芒在叶悯微与温辞身上跃动,仿佛深海与火焰在此地交汇。二人身上染尽鲜红,筋脉泛起莹莹蓝色光芒,暴露在外的伤口正渐渐愈合。

谢玉珠眼眸一颤,继而泪如雨下,忙不迭地点头:“大师父二师父!我想你们!”

谢玉宁便将她向前一推,叶悯微接住踉跄而来的谢玉珠,谢玉宁则转过身去,站在了他们身边。

“谢玉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这是叛教!”

谢玉珠的视线被她的二哥和她的师父们所遮挡。她看不见人群的表情,在那些痛骂与威胁中,她听见她二哥的声音,却不是回应那些人,而是对她所说。

“别哭啦,你还是生气的时候好看。”谢玉宁的声音一贯懒洋洋。

“方才我说的许多话,都是逗你的。其实是爹让我来看你,他没让我劝你什么,只说你一见我就能打起精神。看看,到头来爹还是最爱你,不过他也有他的难处,你别怪他。”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别回头,别看我也别看谢家,我们自然会好好照顾自己。”

谢玉珠抓着她二哥后背的衣服,鼻头一酸,又没忍住眼泪。

这灯火幢幢的夜色,双方对峙的胶着局面中,忽而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放他们走吧。”

“尊上!”

“策因师叔!”

谢玉珠从她二哥和大师父之间探出头去。明月初升,只见那些重重叠叠,不见边际的白袍向两边让出道路来。策因从中缓步走来,他神情冷淡仍然仿佛亘古雪山,身边的弟子则扶着一个人。

那人歪倒在白衣修士身上,隐约可见从低垂的头上落下血滴,他伸长的脖子上、垂落的手臂上遍布诡异骇人的伤疤。

“这是……”

谢玉珠惊诧出声,便听她二师父沉声道:“苍术。”

顿了顿,温辞眯起眼睛:“你对苍术做了什么?”

策因冷然道:“你该问问他都做了些什么,恐怕你我都只是他的棋子,便连他自己也是他的棋子。”

策因抬起手来,灯火映照间他的手臂上缠着一段白布,苍术便从那修士身边飞起,如一只没有重量的布袋子落在温辞身边。

温辞伸手接住苍术。

扶光宗人纷纷劝说策因,策因却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他的目光在被包围的叶悯微、温辞、谢玉珠和谢玉宁身上缓缓移动,平静道:“他们今日会带走谢玉珠,但终有一日,谢玉珠会变回策玉师君。”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万象之宗、梦墟主人,你们今日所为是否值得?”

叶悯微望着策因,她安然答道:“这不在于时间,而在于意愿。玉珠当然可以变回策玉师君,不过那要在她想做策玉的时候。”

策因沉默不语。

那日灵台湖波涛汹涌,扶光宗中金光大盛,震颤不已,又有天谴劈下观星阁,是扶光宗几十年不遇的大劫。

策因最终将策玉的魇兽送给谢玉珠,说等她归来的那一日。然后目送梦墟主人、万象之宗、他失却记忆的师姐和那前朝的神相大人远走。

那些身影消失在天际之后,策因回头看向人群之中的谢玉宁。

碧霄阁下一地狼籍,谢玉宁并未与万象之宗他们一同离去。此时他已经丢下手里的剑,自觉地跪在地上,神色就像每次挨罚一样愁苦中又透着漫不经心。

策因仿佛透过他看见了观星阁里的苍术,同样明知结局如何,却仍要肆意妄为。

策因沉默一瞬,道:“此事我不再深究,你废去修为,离开扶光宗吧。”

谢玉宁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拜倒在地,说道:“多谢尊上。”

这似乎是谢玉宁进扶光宗以来,朝他行过的最真心实意的一个跪礼。

策因摸摸自己手臂上那道隐隐作痛的天谴戒印,转身而去,对身边之人说道:“我要闭关,待季安回来,让他代行宗主之责。”

一旦受天谴便有厄运缠身,至少十年不散,他不能将厄运带给扶光宗。

他无法想象那个浑身布满天谴的家伙到底是如何存活至今的,那人一生恐怕是生不如死。

策因此生奉天命而行,即便占术独步天下,此前也未惹过一次天罚。

竟也有人,已知命运无常,却仍倾尽所有,以伶仃枯骨与天争命。

离开扶光宗的叶悯微、温辞、谢玉珠与苍术一行人也非大功告成,一帆风顺。四人刚出灵台湖,在一座破庙中落脚,温辞便先倒下了。

他原本在众生识海边缘就已经服过伤药,此来天镜阵又在一日内连接服药两次,方才在碧霄阁下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刚刚推开庙门温辞便吐出一口鲜血,嘲雀鸟笼掉落在地,他摇晃着向前栽倒,叶悯微拉着他的手将他抱住,同他双双跪倒在地。

温辞的头落在了叶悯微肩膀上,谢玉珠则慌忙地把苍术安置在荒草堆上,再过来搀扶温辞。

叶悯微却道:“你一个人扶得起来温辞吗?”

谢玉珠无措地摇头。

叶悯微叹息一声:“再有两个时辰,我的药性反噬也要发作了。我们要赶快离开此地。”

她抬起手腕,腕上的万象森罗散开,蓝光闪烁快速旋转。

恰在此时,破庙外传来马蹄声,哒哒声踏破寂静。叶悯微与谢玉珠抬眼看去,破败的大门外一群人策马而来,其中还夹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以这辆马车的富贵程度,竟连谢家也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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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停在破庙前,最前面那匹白马上坐着位清俊优雅的公子,从马上悠然地跳下,走到马车边,恭敬地撩起车帘。

银白月光下,车帘里依稀坐着个端庄的女子,车厢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看不清面目,她肩膀上还停着一只小鸟。

“终于见到各位了。”那小鸟嘴里竟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一路人马明显是冲他们来的,谢玉珠心中震惊,高声道:“你是什么人!”

小鸟咯吱笑起来,说道:“我的名字,你们早已说过千百遍了吧。”

“我姓苏,我叫苏兆青。”

第073章 苏宅

这半日内发生了太多事情, 实在超过谢玉珠的承受能力,她只觉应接不暇,脑子嗡嗡作响。

她迟缓地想起, 她二师父曾借用“苏兆青”之名大闹魇师盟会与宁裕, 因为这位闯过梦墟全部梦境的魇师从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过, 因而不易被戳穿。

不曾想这向来低调的苏兆青正主, 居然在此时找上门来了。

更未曾想到,苏兆青并非来找她二师父算账的,而是来向她二师父报恩的。

谢玉珠环顾四周,这房内的瓷器桌椅都是上百年的古董,竟也拿出来让他们随意使用。一边的炭火将房间烘得温暖,狻猊形状的香炉里升起袅袅白烟, 是极难得的瑞麟香。

更被说那些描金画银的摆设, 无不透露出“富贵”二字。

这正是苏兆青的府邸。

谢玉珠只觉恍如隔世, 她被关在扶光宗的日子便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她再慢慢低头看向身边柔软而宽阔的床铺,上面躺着她的两位师父。

她大师父勉强撑到踏入苏宅,便也和二师父一样吐血晕倒,不省人事。

苏兆青一力担下了照顾他们的责任, 苏家的仆役们马不停蹄, 把苍术、温辞与叶悯微扶到房间里歇息。大夫刚刚在另一个房间给苍术诊完脉,此时又跑来给温辞与叶悯微诊脉。

老大夫捋着胡须说苍术的病症着实诡异,他看不明白。但叶悯微、温辞二人的症状倒是明显, 用药强行提振身体, 以至于体内虚耗亏空,需好生进补静养。

介于苍术、温辞与叶悯微接连倒下, 作为四人之中硕果仅存的独苗儿,谢玉珠不得不挑起大梁, 装出一副镇定自若、当家做主的样子。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房里的人,马车里匆匆一瞥的女子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房内除了仆役之外,只有一位三十岁上下面目清俊的公子——和他肩膀上的小鸟儿。

小鸟儿朗声道:“几位没有大碍就好。”

谢玉珠瞧瞧这只小鸟儿,再瞧瞧这位公子,将“镇定自若”在心里重复了七八遍。

所幸这位公子先开口解释道:“兆青身有不便,只好以此鸟代为传声。这是她以魇术从梦魇里召出之物,它所说之话便是兆青的意志。如此相见确实失礼,还请谢小姐海涵。”

谢玉珠连连说没有,她向这位公子和鸟儿拜谢,说道:“多谢苏姑娘与公子相助……啊,还不知公子姓名?”

男子还礼,温和地笑道:“在下蔺子安。”

谢玉珠迟缓的脑子转了转,她还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双目圆睁地抬起头来。

“您是蔺子安,蔺先生?西河苏家的那位蔺先生?这么说苏姑娘是……西河苏家人?”

怪不得这苏宅如此富贵!

这天下姓苏的人何止千万,浩如烟海的苏氏之中,最有名的当属西河苏氏。

西河苏氏是传承五代的大茶盐商,富甲天下,有天下金银半出苏家之盛誉。谢家虽富,与苏家相比也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然而天不作美,上一代苏家家主子女多夭折,长到成年的只有一位女儿,老家主便招了一位女婿入门。待老家主过世时,竟不顾自家的各个苏姓兄弟子侄,指名要这位赘婿接手苏家生意。

这女婿不是别人,正是她面前这温和优雅的男子,蔺子安。

不过传闻里蔺子安与“温和”这两字可沾不上边。

他说到底姓蔺不姓苏,老家主一去世苏家旁系便闹翻了天。然而此前默默无闻的蔺子安竟雷霆手段,不出三年便站稳脚跟,平息了苏家的纷争,甚至将多年来生意中饱食终日的苏家人们清洗一遍。

甚至有几脉苏家旁系,全家都叫他送进了大牢里,此人手段不可不说狠厉。

虽说此后苏家生意蒸蒸日上更胜从前,但大家都议论这苏家怕是要姓蔺不姓苏了。

在关于苏家的各种闲言碎语、传闻轶事中,那老家主唯一的女儿,蔺子安的妻子始终面目模糊,无人知其名。

谢玉珠惊诧道:“所以苏姑娘便是……”

蔺子安直起身来,笑道:“在下的妻子。”

顿了顿,他补充道:“也是这苏家的主人。”

谢玉珠努力压抑住惊诧,尽量平淡地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然而她心里却是惊涛骇浪,心说谁能想到苏家家主的独女,就是仙门与魇师之中赫赫大名、唯一一个闯过梦墟三十二重梦境的魇师——苏兆青!

她二师父可是借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的名字啊。

苏兆青的小鸟对蔺子安道:“子安,他们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你安排让他们好好歇息,待两位尊上醒来再从长计议吧。”

蔺子安应下,他向大夫与仆人细致地嘱咐一番,能看出有多年照顾病人的经验。一切安排停当后,蔺子安便客客气气地请谢玉珠去旁边的房间歇息。

谢玉珠跟着他们走出房间,脑子里转着苏家的各种传闻,又转出刚刚蔺子安所说的话。

他说苏兆青是苏家的主人。

蔺子安温和有礼,应当是个出身书香门第的谦谦君子。

谢玉珠莫名觉得,那传闻里杀伐果断、雷霆手段掌控苏家生意的,不像是蔺子安,倒像是……这用魇术来跟她说话的苏兆青。

谢玉珠心中啧啧称奇。

苏兆青以魇术带他们来到的这处苏家宅邸位于赞州,并非苏家本家所在的西河,而是茶路要道,想来是苏家的一处别苑。以宅内的摆设仆役来看,苏兆青与蔺子安平日里经常来此。

这苏宅上高悬的明月渐渐落下,继而旭日东升,周而复始,春意渐浓。

叶悯微是在躺了三天之后,在一场春雨里苏醒的。

清晨的细雨在发出新芽的枝头摩挲出细微的声响,虽然下雨但光线依旧不弱,树影在门上摇晃,从打开一线的窗户间可窥得一丝绿意。

叶悯微眨了眨眼睛,望着那绣着银色云纹的丝绸床帘,房间里其余一切在她眼里都交融成模糊的色彩,但看来都十分鲜艳而华贵。

她悠悠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情,料想这应当是苏宅,这位真正的苏兆青,家境似乎十分殷实。

叶悯微躺了太久,浑身僵硬而乏力,她慢慢地伸展四肢,转过头去。

她的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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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只着一件白色单衣,长发披散在枕头上,身体隐没于蓝色缎面被之下,面对她侧躺着沉沉昏睡。

他头一次身着白色,看起来如此单薄而素净,竟美出一种出水芙蓉的风格,让叶悯微有些不认识了。

叶悯微低头瞧了瞧,她和温辞各自盖着一床被子。如此甚好,不然等温辞醒过来她怕是要说不清楚。

她记得温辞不喜欢她碰他,若不是形势所需,一旦她触碰他他总是立刻避开。

叶悯微于是也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温辞,她先探了探温辞的呼吸,他的气息平稳正常。然后叶悯微掀开他的领口,温辞比中原人白上三分的皮肤一寸寸露出,闯阵时所有受伤的痕迹都已经消失,没有留下一条疤痕。

那伤药虽然让他们此刻昏昏沉沉,虚弱无力地躺在这里,但到底还是很有效的。

叶悯微满意地收回手来,心想温辞看起来状态尚可,不过他服的药比她多,应该还要多睡一会儿。

温辞从未如此乖巧过,他头半埋在枕头里,任叶悯微怎么动作不骂也不反抗。

叶悯微突然发觉,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心念一动,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把刚刚拉开的领口继续往外扯,直到将温辞的衣襟拉下肩头。单衣滑下,温辞的脖颈以至于肩膀便全部暴露在外,白皙如玉,骨骼分明。

领口已经被拉到最大,叶悯微不得不遗憾地停手,她将手臂收回来枕在头下,认真地端详着温辞。

在她眼中所有模糊的颜色之中,温辞是最为清晰的,也是唯一清晰的。

在敞开的领口之下,他的皮肤仿佛被雪覆盖的大地,在白皙之中微妙地起伏,底下有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脏,仿佛是深埋地底,涌动的熔岩。

叶悯微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欲念。

她探过头去,深深地闻温辞身上的味道,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她果然闻到了熟悉的花香,浅淡芬芳,太阳的气味穿透潮湿的空气,仿佛要雨过天晴的春日。

这和温辞在金神节上给她的干花香气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叶悯微认真地思索,温辞身上的香气是暖的,里头有种热烈的生机。

就像雪地之下掩埋的熔岩里,融化了一整个春日的阳光与繁花。

叶悯微抬起头来,温辞的脸正在她面前,他安静地闭着眼睛,浅色的唇悬在她的额头。

叶悯微想,若是亲他一下应该也不妨事吧?

这个念头刚刚一闪而过,温辞仿佛感知到什么似的,突然深深皱起眉头。仿佛雪地里无端升起山峦,他的神色焦灼而痛苦。

他微微张开嘴,咬住嘴唇,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叶悯微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她仿佛又咕咚一声沉入水中,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含糊不清。

当叶悯微再次定神时,发觉自己竟站在一条血水横流的街道上。

放眼望去街上没有一个人,两边却堆满尸体,鲜红腥臭的血沿着石砖缝隙流淌过她脚边,耳边的雨声再次清晰起来。

叶悯微戴上视石环顾四周,喃喃道:“是梦魇啊。”

她又被召进温辞噩梦里了。

不晓得是不是听见雨声的缘故,他的噩梦里也正在下雨。

第074章 美梦

梦魇里的街道仿佛一座迷宫, 每个路口都有许多分叉,曲折蜿蜒不知通向何处。

叶悯微踏过堆积一地的尸体,血将她的鞋与裙边染成殷红, 腥臭味冲天的死寂之地里, 连啄尸的乌鸦与秃鹫都不见踪迹。

她看向路边的房屋铺子, 蓝色的梦境骨骼之中, 此地到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彩色布穗,仿佛正在过什么节日。

所有喜庆的布置被雨水侵袭而颓唐,水滴从色彩艳丽的布穗上落下,不断坠入门下堆积的尸体之中。

叶悯微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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