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悯微说她怕他伤心。
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知道怕他伤心了?
温辞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喉头颤动。
他咬着牙,不甘心地、恶狠狠地说道:“我讨厌你,我恨你,叶悯微我真恨死你了。”
叶悯微顺从地点头:“好,那就恨我吧,你不想听,那以后我就不会再说喜欢你了。不过,你不要走。”
“叶悯微,你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吗?”
“是,我会做到的。”
温辞说什么叶悯微都顺着他,无论是咒骂还是嘲讽她都全盘收下,唯有一句她不肯让步。
“所以温辞,你不要走。”
一行泪顺着温辞手臂与脸颊的缝隙流下来。
他眼前一片黑暗,呼喊与耳鸣声时远时近,他仿佛在黑暗之中,回头看见了一个男孩。
他永远跟在温辞的阴影里,唯有在叶悯微身边时,他才敢回头看向这个孩子。
他质问这个孩子。
——即使她忘记你了,她抛弃你了,看到她你还是觉得开心吗?
——只有在她身边你才能安心吗?
——时至今日,只要她开口你就一败涂地吗?
而那个孩子只是睁着一双冰冷的眼睛,沉默无言地望着他。
男孩长得秀气,皮肤白皙仿佛雪塑出来的人,浑身上下只有一抹艳色,便是脖子上那道长长的,红色的胎记。
温辞惨然一笑,指着他嘲讽。
——真可怜啊,蠢货。
第064章 疫魔
这个孩子和他长大后成为的温辞一样愚蠢又偏执。
温辞总是想把这个孩子, 这个年幼的自己藏起来,以至于他有时候忘了,他年幼时就是被藏起来的。
巫恩辞从记事起, 就生活在一道精美而巨大的门之后。
那扇门在他的记忆里一直高得如同入云的山川, 或许因为那时他太过矮小, 也或许是因为他用尽全力也不能将那扇门撼动分毫。
他所待的屋子是一座孤岛, 所有一切交流都通过那扇门进行,会有食物从门底下被推进来,会有巫族与中原的师傅在门外教他说话。
有时候他们会让他走到屋内的地下室里,当他再回到屋内时,房间便已经被打扫干净。
门外的人对他总是很恭敬,也很畏惧。
他从不曾面对面见过他们, 从门缝里看见的狭窄世界只有一座庭院, 庭院里有一棵碧绿的树, 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树上会结出橙红的果实。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巫恩辞以为所有人都是活在一道门后面的。只是有人可以偶尔出来,有人——譬如他,或许是因为还没长大的原因, 就得待在门后。
直到他开始尝试如族人一样纵梦, 夜幕低垂时他在成百上千人的梦境中行走,才知道外面有一个广大、拥挤而异彩纷呈的世界,有千千万万各不相同的人。他将那些噩梦里不那么可怕的、有趣的东西召入现实, 在黑夜里陪他玩耍。
只有他一个人生活在门后, 他并不知道于原因,没人肯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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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他。
在那精美的大门之后, 他童年唯一的玩具,就是这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
有一天门外突然陷入混乱, 所有人奔走呼喊着什么,他听见“八风塔”、“失败”、“灭族”这样的声音,没人再来管他。然后在某个夜里,巫恩辞用纵梦术撞开了那扇大门,逃了出去。
他穿过庭院,避开杂乱嘈杂的人群,翻过院墙,终于获得自由。
他来到他所向往多年的、幻想多年的烟火人间——那个熙熙攘攘的、异彩纷呈的世界。当他被人流所包围时,仿佛终于美梦成真。
然而很快,美梦就变成了噩梦。
他所逃到的地方叫做沧州。
从他出现开始,沧州就爆发了举世震惊史无前例的大瘟疫。他所过之处疫病横行,他身边的人们纷纷倒下,口吐鲜血,不治身亡,只剩下他茫然独立。
他不记得他经过了多少村镇,他觉得身后有嗜血的鬼怪在追逐他,他攥着疫病而亡的人们的死梦,日夜不停地逃离,然而却怎么也无法逃出去。
那些死梦里,人们认为他是疫魔,他们在最后的痛苦里极尽恶毒地诅咒他,希望他能够消失,好让其他人能活下去。
巫恩辞觉得他是无辜的,他没有生病,他没有想过要害人。他们误会了他,这种疫病怎么会是他带来的?
他如此努力地来到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想要毁了它?
他淹没在千千万万死梦对他的诅咒与唾骂声中,日夜不休。他想着终有一日疫病结束,真相大白于天下时,或许这些死梦能代替死者看到真相。
他们会看到罪魁祸首不是他。
他遇见那个白须及地、一脸悲悯的老人时,手上攥了半个沧州死者的死梦,已经不堪重负。
那位老人是仙门一位避世修行的高人,叫做天机老人。天机老人说他要在所有仙门之前找到巫恩辞,因为他的父亲生前曾经嘱托天机老人,帮忙照看他——照看自己这个被瘟疫诅咒了的幼子。
许多年前巫族人为避灾祸远离故土乘船来到中原,而他们想要逃离的灾祸,正是一场无药可治的大瘟疫。
巫恩辞的母亲在快临盆时染上瘟疫,生下他不久后便去世。他生来便带着疫病,自己不发病,却能将疫病传染给接近他的任何一个人。
所以巫恩辞才会在门后长大,所以门外的人如此畏惧他。已经有许多进入门中照顾他的人死于疫病,只是他已经不记得了。
天机老人温和又残忍地告诉他,他正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不曾有一个人错怪了他。
巫恩辞自然无法逃脱那鬼怪的追逐,正如他无法逃离自己。
他满心绝望地松手,那围绕着他的死梦便如从前在彩门后他为自己编织的世界,在天亮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跟随天机老人去了昆吾山,与世隔绝,天机老人对外说巫族族长幼子身患重病,谢绝访客。
他确实身患重病,不治之症,将要一生为此所囚。
没过多久,天机老人便羽化而去,他不知道这位老人是到了岁数,还是因染了他的疫病而死。不过天机老人给他留下了足够厉害可以阻挡山下人上山来见他的阵法,也给他留下了坚固的牢狱。
巫恩辞以为他的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直到某一个冬天,昆吾山上下起大雪,漫无边际的雪白之中,有个叫做叶悯微的姑娘踏雪而来。
她一身蓝衣,发间一根木钗,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间,她如同一树雪柳。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穿过那坚固至极的牢狱来到他面前的。
她向他走来他便往后退,他让她不要过来,不要靠近他,赶紧下山去。
她问:“为什么?”
他说:“会死的,你靠近我会死的。”
她却一阵风似的来到他面前,蹲下来认真地问他:“我为什么会死呢?”
为什么?他们的一切便是从这些“为什么”而开始的。
白驹过隙七十多年,直至今日这孽缘仍然还在继续。
谎崖上的争执终于告一段落,唯有水声与嘲雀振翅的声音,它们饮水时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这岩石之上嘈杂而又寂静,那两位不速之客仍然停留在此地。
温辞太过疲惫,侧身靠着叶悯微的后背,她这次时不时就会停下演算,偏头看他一眼。
他淡淡道:“别看了,我不走。”
叶悯微说道:“你刚刚说我复原了捆仙术,那不是捆仙术,只是看起来相像,远远比不上捆仙术的力量。”
叶悯微低眸,在岩石上写写画画,她说道:“我不确定它能不能生效,所以发现你不见的时候,我很害怕。”
温辞略一沉默,他偏过头去,说道:“能这么快摸到规律,你应该很自信才对。”
“不快啊。温辞,你已经昏过去整整两天了。”
“……这里没有日夜,你是如何计时的?”
“用脉搏,用万象森罗数我的脉搏。”
顿了顿,叶悯微补充道:“刚刚跟你说话太激动脉搏都乱了,这段计时做不了数。”
温辞沉默地偏过头去,看向叶悯微在岩石上画的东西。
她从前演算时笔走如飞,写东西极其潦草且几乎从不停顿,即便是卡住也能瞬间想出许多种可能的推算方向,若是什么都想不出来便要在地上打滚。
而现在她却写得很工整,仿佛潦草了她自己也会想不起来之前写的是什么,下笔的速度时快时慢。
而她此刻写着写着竟然慢慢停下来。
温辞问道:“怎么了?”
叶悯微轻声道:“我忘了。刚刚太慌张,救你上来的术法生效时的机理,我记不清了。”
他第一次从她的声音里听到这种由衷的沮丧,叶悯微低下头去,只一瞬就振作道:“可能要花时间想想,你等等我。”
温辞瞧着她在之前所写的痕迹里再画出新的横线,他说道:“叶悯微,我之前说你无所不能,不是说你必须无所不能。”
叶悯微的手顿了顿。
“这世上还有谁能真的无所不能吗?如果勉强……”
“我没有勉强,虽然我现在想东西比以前要慢很多,但是我有经验。”
叶悯微偏过头,她眼底里只能看见温辞的侧脸,潮湿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侧。
“我没有了那颗最聪明的脑子,你就不再相信我了吗?现在的我,就不是无所不能的叶悯微了吗?”
温辞沉默一瞬,他道:“我只是……”
然后他突然烦躁起来,扭过头道:“行行行,你无所不能。要是我们走不出去,要是你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全是你的错,都是你害的,行了吧?”
“我们会出去的。”
叶悯微伸出手来,她手上戴着那富丽堂皇的金指环与铃铛。她说道:“时间应该还很充裕,你的伤药我前些日子又做了一些,袋子里还有两瓶。你晕倒之时,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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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手链与指环戴回你手上,大概有一天半的时间才取回。我观察过我自己,我并没有被消解,是不是很神奇?”
温辞沉默片刻,疲倦而坚决地说:“叶悯微,你要是敢拿你自己做试验,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但是我的情况很特别,我虽然喝过你大量的血,体内与你产生相似之处,但到底与你来自不同种族。这里水汽漫天,按理说我应该更像那些修士,被慢慢腐蚀才对。”叶悯微振振有词。
温辞坚决否认:“不行。你以为你头发是怎么白的,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坏的,还有你这脑子是怎么换的?我说了,你要是这么干,我就跳下去。”
叶悯微看了一眼那瀑布,试探道:“那如果我把你绑起来……”
温辞不假思索道:“我会伤心。”
在温辞半死不活的威胁下,叶悯微终于屈服,叹息道:“好吧。”
温辞偏过头看她一眼,叶悯微的神情万分遗憾,她伏下身去边画数符边说道:“温辞,你真的不原谅我吗?”
温辞沉默了。
“等我想起来我为何伤害你,再补偿你,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等你想起来……”温辞低声重复道,仿佛是觉得这话可笑。
他安静半晌后,轻描淡写道:“好啊,等你想起来,我就原谅你。”
叶悯微骤然回头看向温辞,视石之后的眼睛明亮而欢喜。仿佛是觉得温辞答应得太轻易了,怕他反悔似的,她说道:“好,一言为定。”
温辞不置可否地闭上眼睛。
他想,叶悯微,那你也全力以赴一次吧。
全力以赴以后再发现,你永远也无法想起我了。
第065章 弃枝
巫恩辞最初见到叶悯微的时候, 以为他们的关系是猎人与猎物,因为叶悯微说她想要研究他。
他不懂“研究”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大概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所以转身就跑。
于是在最初的几个月里, 他们在大雪纷飞的昆吾山上你追我逃, 他白日被抓住, 夜里就用纵梦术逃跑,周而复始。
最初是为了逃命,后来他渐渐觉得有意思。
从来没有人陪他玩耍过,这样的追逐仿佛是一种游戏,他珍贵而奢侈的游戏,叶悯微是他珍贵而奢侈的玩伴。
所以后来巫恩辞再次被抓住时, 觉得被他唯一的玩伴杀死, 好像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然而叶悯微并不是猎人, 她比谁都要珍视他的命——或者说他的巫族血脉。
她向他提出了交易,她说她会治好他的病,让他下山去他喜欢的世界。条件是他要配合她的研究,听从她的一切安排。
这对巫恩辞来说简直是神迹, 无论是怎样的条件, 他当然都可以答应。
然后他便发现,叶悯微似乎挺不把他的命当命的。
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他,研究他的经脉肺腑差点把他弄死, 又在最后将它们全部重塑, 还给他一个古怪却耐伤的身体。
她侵入他的梦境天天让他召各种东西给她看,越是他畏惧的她越要看。
他在她手上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每天咒骂她一千次,逼她发各种毒誓一定要治好他的病。他原本并不是话多的人, 后来这些嘲讽人的本事,大都是被叶悯微逼出来的。
不过叶悯微似乎对于死亡本身就没什么敬畏之心,因为她也不怎么把自己的命当命。
她可能是怕弄死这个唯一的巫族血脉,有些稀奇古怪的试验便在自己身上做。当巫恩辞某日发现叶悯微头发突然快速变白,眼睛也大不如前时,立刻以死相逼让她不能再以身试险,叶悯微这才收敛。
巫恩辞虽然每天咒骂叶悯微一千次,但是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叶悯微死的人。
这种畏惧甚至比对自己死亡的畏惧还强烈。
叶悯微死了,巫恩辞便真的一无所有。她是他的同伴,是他的医者,是他的希望,是唯一一个穿越牢狱来到他身边的人。
所以即使他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定期还是记得去放一碗血给叶悯微喝。
叶悯微也染上了他的疫病,她是修道之人体魄强健,虽不致急死却也有日积月累的损害。他的血恰能抑制疫病,她按时喝他的血,便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若他的血够多可供天下人喝,他也不至于困在这山上。
叶悯微的凉薄无情一向很令人羡慕。她染上疫病也会传给他人,所以跟巫恩辞一样困在山上不得而出,但她却优哉游哉,毫不在意。
她说自己从前便生活在一座高塔之上隔绝人烟,她十分喜欢这种隐居生活,并没有任何想见的人。
叶悯微这个古怪的人,有时候冰冷得不近人情,有时候又天真温柔得像个孩子。
除了研究以外,叶悯微对巫恩辞有求必应,不仅不问为什么,甚至会举一反三。
他让她陪他吃饭,她就每天按他的作息准备餐食;他说起他儿时从门缝里看到的结红果子的树,她便用术法挨个变树出来让确认那是柿子树;她让来向她求教的仙门弟子送来柿子籽,再教他用灵器种出树来;他想要保存柿子,她就想办法做柿饼。
他想在夏日煎雪泡茶,便会有天降大雪,从土地里长出茶树。
他想在雨天放烟花,昆吾山顶便避水,四周大雨瓢泼,唯有山顶上空火树银花。
他想出造某种稀奇古怪的怪物,她就摆弄着灰烬,按他的要求捏脑袋眼睛鼻子身体。
叶悯微仿佛是专属于他的神明,他所有的愿望,无论再幼稚、奇怪、或者琐碎,她都会为他一一实现。除了病愈下山之外,他的其他愿望从来不需要忍耐。
以至于数十年后他坠入心想事成之地时,对于守岛老头子的诱惑不屑一顾,他说:“心想事成有什么了不起?”
叶悯微也可以做到,叶悯微一直是巫恩辞的心想事成之地。
叶悯微也会告诉他,他的设想如何用灵器实现。巫恩辞大部分都听不明白,即使听明白了也说不明白,他不想自己用灵器玩,他想要叶悯微陪他。
这个对他有求必应的,像神明一样无所不能的神奇的人,他喜欢在她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叶悯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具象的,唯一属于他自己的美梦。
在他们相遇二十一年之后,巫恩辞终于缓慢地从孩子长成了少年模样。
那段时间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以出色的手艺帮叶悯微做了许多灵器,叶悯微以包罗万象的术法为他实现了许多愿望。
她并不擅长医术,但对于他疫病的治疗也在稳步推进,他病愈下山指日可待。
他们在山间木屋里朝夕相伴,明明叶悯微是为他而学的做柿饼,她自己却喜欢上了柿饼,变成年年他给叶悯微做柿饼吃。
某一日巫恩辞叫叶悯微陪他吃饭,她却沉溺于演算之中什么也听不见。
他围着她喊了她半天,正想照例读算题把她喊起来,不知为何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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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心生他念。
他说,叶悯微,你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了。
那时春日负暄,满屋花香。他说了很多遍,甚至于贴着叶悯微的耳朵大声地喊。他想全怪她无动于衷,所以他真的俯下身亲吻了叶悯微。
叶悯微居然被他亲醒了,四目相对中她茫然而疑惑地望着他,眼里盛满了他,就像他最喜欢的那样。
他平淡地说我刚刚跟你说过要亲你的。
他知道虽然她没意识到,但是只要她回忆就一定能想起。
叶悯微果然想起来了,她啊了一声,问他道:“怎么了?”
他说:“陪我吃饭。”
他说得自然,攥在身后的手心已经出汗。
他了解叶悯微的脾气,他知道这个吻已经是贪心。
然而事态的发展超出他的意料,叶悯微似乎没有与人这样亲近过,她竟好奇于这个法子为何能打断她的思绪,于是让他可以时常试着这样叫她。
他当时愣在原地半天,而叶悯微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脸色通红。
一切推进都来自于叶悯微的好奇,她好奇于亲吻对于她的影响,好奇于拥抱的影响,好奇于肌肤相贴,好奇于一切,好奇到他们最终真的肌肤相亲、亲密无间。
他从没想过他可以拥有叶悯微。
虽然理由非常怪异,非常“叶悯微”。
巫恩辞仿佛陷入一场美梦。他不知道是不是任何人亲吻过叶悯微后都会得到相同的结果,他并没有觉得叶悯微是真的喜欢他,他不觉得叶悯微会喜欢上任何人,但他已经无可救药地沉溺于此。
他暗自希望她的好奇能持续地更久一些,他已经幸福得不想醒来。
遗憾的是叶悯微的好奇并没有持续很久,至少对巫恩辞来说这时间太过短暂。差不多一年之后,叶悯微说她大概弄明白了,他们以后可以不必这样,会影响她研究术法时的专注。
这在巫恩辞的意料之中。
然而叶悯微又说,她已经把这段记忆给清理掉了。
他愣了愣,突然如坠深渊,毛骨悚然。
他突然想起来,叶悯微有清理记忆的习惯。因为叶悯微天生不会遗忘,脑子里存了太多冗杂而无意义的记忆,时间长了便成为她的负担,所以她定期会整理它们。
她将没有价值的记忆清除,为更有意义的记忆腾出新的位置。
那些没有价值的记忆往往被总结为一两句话,删去细枝末节,剩下一块墓碑遗留于脑海之中。
所以她记得成千上万书籍里的每一个字,记得所有看过的术法与思路。
但他问起叶悯微一些生活琐事时,她却不清楚其中的细节,甚至不记得参与其中的人。
她说,既然被她清理掉了,便说明那记忆不重要。
叶悯微不是一棵自然生长的树,她是她自己的花匠,时常拿着一把剪刀,将这树上无用的枝枝叉叉全部剪去。而她这棵树又得天独厚生长迅速,所以在她自己的修剪下,那笔直的枝干便穿云破雾、直入云霄,世人无人能及。
巫恩辞发现那属于他的枝丫之上,竟然也悬着叶悯微的剪刀。
她时常审视着他,评估着他,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将他从她的枝干上剪去。
巫恩辞就此和叶悯微大吵一架,或许也不能算吵架,那是他的满腔怒火与叶悯微的满心茫然。
然后他便夺门而去,叶悯微找了七天才找到他,他们约定过她不能用术法找他,于是他们相见的时候,叶悯微十分狼狈。
她问他为什么生气。
他知道叶悯微不会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她永远不明白。
所以他站在悬崖边上,指着那万丈悬崖说道:“叶悯微,你下次如果再敢忘记关于我的任何事情,我就从这悬崖上跳下去。我死了,你就再也别想研究巫族血脉了,你听明白了吗!?”
叶悯微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她答应了他的要求,和从前一样没有犹豫。
那一天巫恩辞终于醍醐灌顶,叶悯微之所以不犹豫,之所以对他的愿望有求必应,是因为“巫恩辞”本人对她来说并无价值,她也并不好奇。
对她来说珍贵的仅仅是他的血脉,这是他仍然长在她这棵树上的唯一原因。
这也是他唯一能拿来威胁她的东西。
她只要他好好活着,乖乖给她研究就好了。
巫恩辞第一次对叶悯微生出恨意。
后来他们的关系一直时好时坏。巫恩辞对她的爱意与恨意多年来此消彼长,来回博弈。
巫恩辞病愈山下后也曾想过要释怀。他让叶悯微去除了他身上的胎记,消掉了关于“疫魔”的所有痕迹,以“温辞”这个名字踏入他梦寐以求的烟火人间。
温辞已经不是那个偏执孤独的孩子,他也想要放下对与叶悯微的爱憎。
他试着心平气和地跟叶悯微相处,他时常回昆吾山上看叶悯微,无论去往多远的地方,每年一定会陪她过年。他把他在山下遇到的有趣的事情讲给她听,把他在山下学会的乐舞百戏演给她看,就像对待一个家人。
他也对她说:“你跟我下山看看吧。”
叶悯微看他演出的时候分明很认真,但当他说出这句话后,她却总是拒绝。
“人群没什么意思,我讨厌人群。”
“为什么?”
叶悯微皱皱眉不说话,温辞便知道这是来源于某段被清理的记忆的总结了。
每当这种时候,温辞心里便会有一根刺隐隐作祟。
幸而叶悯微是个遵守约定的人,后来她又清理过许多次记忆,时常感叹脑子里的记忆太过拥挤,却并未舍弃关于温辞的记忆。
即便那些琐事与她的研究毫无关系。
她能够在她那举世无双的天才脑子里,开辟出一块地方,来存放这数十年他与她的点点滴滴,也实在是不容易。
温辞也劝自己知足。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下山十七年后温辞意外被困于心想事成之地中,再度回到人世间已经是三年之后。
他一回来就奔去昆吾山上找叶悯微,睽违三年,叶悯微坐在木屋前,一如既往地抱着她的一堆纸卷。
彼时春日暖阳,绿意盎然,她的眼眸里和从前一样映着他的影子,恰如他最喜欢的那样。
然后叶悯微问道:“你是谁?”
她问他,你是谁?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叶悯微,难道……你最近清理过记忆?”
“嗯,看来你认识我。”
“为什么清理掉我,只是三年没见而已……你以为我死了吗?”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如果你死了,那当然要把你清理掉了。”
叶悯微回答得尤其自然而流畅,没有一点儿伤心。
那时她还并未开始魇修,灵力充沛,那些经过她精挑细选保留下来的记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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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完好。
叶悯微记得魇术、魇修、灵器与灵脉,记得所有从他身上研究到的一切,唯独不记得他。
她终于做了一次全面的、彻底的清扫,把没有价值的陈年旧物尽数抛去,为对她来说更有意义的记忆腾出位置。
最荒唐的是这一切温辞居然早有预感。
不然呢?叶悯微已经把他的一切研究得彻彻底底,巫族血脉对她来说无关紧要,他以命相抵的威胁早就失效。
一旦她以为他已经死了,自然会急不可待地把他忘记。
她脑子里从不存放与研究无关的东西。
或许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下意识地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被她遗忘。
不然为什么他总是回昆吾山上看望叶悯微?为什么他总是心怀焦躁,为什么每次听她喊出他的名字时,他都会松一口气。
他知道那些东西,那些术法、灵脉、灵器,那些让叶悯微如同神明一样无所不能,光辉夺目的东西是她的全部,它们对她来说比他重要百倍。
可他呢?
巫恩辞对于叶悯微来说就全无意义吗?
这些回忆全无意义吗?
那是近五十年的时间中,从昆吾山上的一场大雪开始,他们的朝夕相伴,争执与和好。
他被她折腾得要命的痛骂,她为他实现的每一个愿望,他帮她做的每一件灵器,那些她说了他也不懂却还要她说给他听的术法原理,他回来陪她过的每一个新年。
只有他还记得的那些亲吻,亲昵与缱绻。
只有他知道的心动。
这世上他只与一个人分享过他的所有秘密与孤独,只有叶悯微知道巫恩辞。
他这辈子身负血债、极尽曲折、无人可托,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比叶悯微对他更重要。
可是叶悯微永远也不会再知晓。
记忆要两个人都记得才是记忆,只有一个人记得,那就是执念与牢笼。
温辞气得发疯,刹那间他便看清他从没有放下过,他从来都不甘心,什么狗屁释怀,什么狗屁家人。
他从来都喜欢叶悯微!从来没有一天释怀,没有一天甘心!
他为叶悯微永远无法像他喜欢她那样喜欢他而不甘。
他因为他对叶悯微难以控制的、不可戒除的、仿佛唯有死亡可以根治的喜欢而不甘。
他永不甘心。
温辞二话不说与叶悯微在昆吾山上大打出手。叶悯微大概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莫名其妙,下手毫不留情,他们你死我活般打了一场,两败俱伤。
从那之后世上便谣言纷纷,世人说万象之宗杀了梦墟主人。
是啊,没错,万象之宗怎么没有杀了梦墟主人?
叶悯微分明亲手杀了巫恩辞!
后来她魇修失败连自己的遗忘也一并忘记。但是等她重拾那些精心整理过的记忆后,也不会在其中找到他的身影。
叶悯微杀了巫恩辞。
巫恩辞在叶悯微的记忆里永不复生。
第066章 出海
温辞仿佛做了一场忆尽半生的死梦。
他慢慢睁开眼睛, 叶悯微的面容充满了他的视线。
她的面容数十年来从不曾改变过,柳叶眼与远山眉,偏灰的眼睛和淡而薄的唇, 仿佛阳光曝晒的古冰川, 任岁月婆娑沧海桑田也千年不化。
叶悯微没有戴视石, 俯下身贴近他的面庞, 仿佛他们在阜江城重遇时的情景调换角色。那时叶悯微躺在草丛里,满头华丽珠翠,像她又不像她,身旁两棵血肉模糊的橘子树。
她好奇地问他是谁。
这辈子温辞最讨厌的就是她问他,他是谁。
此时在他的眼眸之中,叶悯微身后水汽漫天, 他们二人之间也是缠绵而潮湿的水雾, 她凝视着他道:“看你现在的眼神, 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
“你现在……才知道?”温辞不甚清醒地低声道。
叶悯微眨眨眼睛,她将一把藤条举到温辞眼前,说道:“那你还愿意帮我做个鸟笼吗?”
她就像数十年前,拿着灵脉图问他是否能帮她做出灵器时那样。
温辞凝视她片刻, 目光由朦胧渐渐清醒, 他发觉自己脑后柔软而温暖,竟枕着叶悯微的双腿,所以她才会这样弯下腰来看他。
温辞立刻坐起身来, 叶悯微便扶起腿上下敲打, 仿佛是被他枕了太久,双腿已经麻木。
温辞瞧着叶悯微的动作, 他问道:“你为什么把我放在你腿上?”
“你靠着我的背太久,我有点累。”
“那你把我放在石头上不就行了?”
“石头上太冷, 你之前流了很多血,身体摸着本来就很冷。我很暖和,你挨着我更好。”叶悯微说得很自然,并非在邀功。
温辞抿着唇看着她,目光转向叶悯微手里的藤条,然后再低眸看去。
只见岩石上正躺着一只被布条子捆着的,极力挣扎的倒霉嘲雀。那灰不溜秋像乌鸦又像燕子的家伙满怀愤懑,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是怎么栽在叶悯微手上的。
温辞沉默无声地望着嘲雀,不知为何,叶悯微竟从他神情里看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之情。
然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要叹尽平生不顺意似的,向叶悯微伸出手来,不咸不淡道:“不是普通的鸟笼吧?灵脉图呢?”
叶悯微在岩石上圈出一大片范围,欣然道:“这里。”
温辞瞥她一眼,便俯下身去仔细看着她画的灵脉图。
“你这条脉络上有三个灵仓,两个灵冲,灵力过此回转太强,藤条受不了。”
温辞把藤条扔给叶悯微,说道:“换个材料。”
“乾坤袋里没别的材料了。”
“那你改灵脉设计,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回路数量可以增加,但是灵仓与灵冲一条路线上只能各一个。”温辞指着她画的图。
“这样会很复杂……”
“你改你的,把彼此独立的部分圈出来。”
温辞谈话间与叶悯微的头逐渐挨近。叶悯微在那图案里写写画画,她每次圈出一部分,温辞上下扫几眼之后就拿起雕刀,也不需她多解释,就在藤条上一笔笔刻下灵脉回路。
这潮湿而嘈杂的瀑布上,他们两人一个画图一个做灵器,仿佛一旦涉及灵器,这两个人之间就会生出一种不可打扰的默契。
温辞手腕动作间,一根根藤条便被刻好灵脉,十指轮转交替,一只藤条鸟笼就从他的手下快速成型。
他一转头就看见叶悯微望着他双手的亮晶晶的眼神。
温辞动作一顿,将那鸟笼丢给叶悯微,说道:“你在上面做的灵脉设计,在这里恐怕也不会生效。”
“总要试试看。”
叶悯微将苍晶嵌进鸟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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