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救护车刚冲到码头滩涂的铁丝网卡口前,刺目的车灯便骤然亮起,四辆日军装甲巡逻车与上百名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已然严阵以待,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卡口正中央!
“吱……”
救护车急刹停在泥泞中,车厢内的几位老学者脸色煞白,手心里满是冷汗。
后方的大道上,佐藤大尉率领的六辆特高课轿车也风驰电掣般追赶而至,将救护车的后路彻底堵死。
“跑啊!怎么不跑了?”
佐藤大尉狞笑着跳下车,单手按着指挥刀,带着几十名刺刀出鞘的日本兵将两辆救护车围得水泄不通:“把车门给我砸开!里面的支那通缉犯,格杀勿论!”
“佐藤大尉好大的官威,连法兰西公董局直属的红十字防疫车队,你也敢砸?”
一道沉稳而冰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第一辆救护车的副驾驶座上传来。
车门推开,郑耀先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车。
他身着一袭剪裁极为考究的深黑色羊绒大衣,白色丝绸围巾随意搭在肩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深邃如渊,指间夹着一支袅袅燃烧的雪茄,神色从容淡定,宛如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看到郑耀先现身,佐藤大尉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周老板?你不在百乐门做你的大生意,大半夜的带着两车‘重症病人’跑到十六铺码头干什么?”
“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仁义。”郑耀先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淡淡的青烟,眼神轻蔑地扫过周围黑洞洞的枪口,“这八位法国洋行的华人高管突发急性烈性斑疹伤寒,公董局卫生处特批由周某出面,连夜用专船护送他们前往南通的法国圣名疗养院隔离治疗。佐藤大尉带着这么多人舞刀弄枪,是想让全上海都染上伤寒瘟疫吗?”
“八嘎!什么伤寒病人,里面分明是拒绝签署和平宣言的支那反动文人!”佐藤大尉怒吼一声,拔出腰间军刀指向车门,“少废话!开门搜车!敢有阻拦者,就地格杀!”
“我看谁敢动!”
郑耀先眼神瞬间一冷,猛地从大衣内袋中甩出一叠厚厚的朱红印信文件,狠狠砸在佐藤大尉的胸口上!
那几张公文在半空中散开,上面赫然盖着汪伪绥靖公署、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以及日本华中派遣军特高课的三重大红钢印!
佐藤大尉接住文件定睛一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那上面赫然写着:
“佐藤,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郑耀先一步踏前,逼近佐藤大尉的鼻尖,语气森然如铁,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滔天威压,“这是李士群主任和吴四宝大队长亲自签发的最高特许通行凭证!不仅如此,码头外停泊的那艘机帆船,挂着的是法兰西共和国的三色国旗与红十字会旗帜!”
郑耀先抬手指着不远处江面上那艘已经拉响汽笛的机帆船,冷冷逼视着佐藤大尉:“今晚这艘渡轮,挂着法国国旗,拿着特工总部和军部的特许通关文牒。佐藤大尉如果要强行开枪搜查,第一,你破坏了汪先生和平运动的特批专线;第二,你公然撕毁了法日两国在租界的引渡条约,挑起国际外交战端!这两颗雷,你一个小小的宪兵大尉,顶得起吗?!”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佐藤大尉浑身冷汗淋漓,握着军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盖着汪伪与军部大印的真凭实据,又看了一眼江面上迎风飘扬的法国国旗,胸口剧烈起伏,却硬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吴四宝那个贪财如命的蠢货,怎么会把这种绝密通关文牒签发给周老板?!
“让路!”郑耀先猛地一挥风衣,厉声断喝!
宋孝安与几名军统卫士迅速拉开车门,护送着八位身穿白大褂的老学者快步走上跳板,登上了江面上的机帆船。
李老先生站在甲板船舷边,望着岸边宛如渊渟岳峙般傲立在风雪中的郑耀先,眼中热泪滚滚而落。
老先生借着躬身道谢的动作,将一只被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布包飞快塞进了郑耀先的手心里,颤声说道:“周老板,大恩不言谢!这是汪逆叛逃前,在上海暗中拉拢联络的政商汉奸名单,里面有老朽拼死记下的三个河内汪逆贴身侍从人员的亲笔联络代号……拜托了!”
郑耀先手腕微动,将布包滑入衣袖内,面容庄重地向老人微微颔首:“先生保重,华夏山河,终有重光之日。”
“呜……”
低沉苍凉的汽笛声撕破江面的寒雾,机帆船缓缓调转船头,斩断浑浊的江浪,朝着长江下游的苏北新四军防区破浪疾驰而去!
岸滩边,佐藤大尉眼睁睁看着船影消失在水天交界的迷雾中,气得一刀将身旁的防撞木桩劈成两半,面孔狰狞地抓起吉普车上的军用无线电话机,颤抖着摇通了梅机关的专线。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了影佐祯昭低沉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佐藤,人截住了吗?”
佐藤大尉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牙齿打颤:“影佐阁下……周老板持汪伪特许通关文牒与公董局照会……八位学者……全部乘法国医疗船脱离封锁区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足足过了五秒钟,影佐祯昭那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般的冷酷嗓音才缓缓响起:
“佐藤,你被特高课正式除名了。今晚十二点前,带上你的佩刀,来梅机关地下室见我。”
“咔嚓。”
电话那头直接挂断,只留下一阵冰冷刺耳的忙音,在空旷死寂的江滩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