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爱多亚路的大陆饭店外,夜色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饭店门前的大理石台阶两侧,黑压压地站着三十多名荷枪实弹的日本特高课便衣与宪兵,三辆插着膏药旗的黑色雪佛兰轿车横在路口,刺眼的雪种大灯将整栋大楼的正门照得一片惨白。
佐藤大尉手里按着军刀的刀柄,站在大堂门前,眼神阴鸷如秃鹫。
“佐藤长官,饭店四面的出入口和逃生消防梯全部被咱们的人锁死了。”一名特高课曹长快步上前,低头哈腰地汇报道,“李老先生等八位学者和报界主笔全部退守在四楼宴会厅内,他们把大门用红木家具死死顶住,扬言宁可跳楼殉国,也绝不签署汪先生的和平建国通电。”
佐藤大尉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看了一眼腕表:“一群冥顽不灵的支那文人,自以为躲在法租界里就能保命。影佐将军给了最后通牒,明早八点之前,如果宣言上没有他们的亲笔签字,就全部秘密押送到江湾特训所,就地处决!”
“哈依!”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法租界中法汇理银行特别通行牌照的黑色雪铁龙轿车缓缓停在饭店门前。
车门推开,程真儿身着一袭素雅的深灰色毛呢大衣,手里提着精致的真皮文件箱,踩着高跟鞋从容走下车。
两名日本便衣立刻挺着刺刀横在门前,厉声喝止:“站住!饭店已被军管,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
程真儿神色未见丝毫慌乱,微微扬起白皙的下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法租界公董局与中法汇理银行鲜红双重印章的公文,声音清冷而从容:“我是中法汇理银行高级核算员程真儿。大陆饭店上个月向汇理银行申请了八十万法币的抵押贷款,昨晚饭店产权发生重大变更,我是奉法兰西领事馆总务处与公董局的紧急公函,前来查验四楼贵宾厅存放的银行抵押契约与不动产底册。耽误了法兰西银行的财产保全,你们日本特高课付得起违约赔偿金吗?”
佐藤大尉眉头狠狠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在程真儿绝美的面容与那份加盖了法国公章的文件上来回扫视。
在孤岛时期的上海滩,日军宪兵虽然横行霸道,但公董局与法租界主权依然是日方在彻底撕破脸前不敢轻易踏破的红线。
“程小姐,请便。”佐藤大尉阴冷地摆了摆手,示意宪兵收起刺刀,但随即冷冷跟了一句,“不过四楼非常危险,我派两名帝国便衣贴身‘保护’你。”
“不必了,银行的商业机密,外人不便过目。”
程真儿拎着公文箱,面不改色地穿过旋转门,迈步走上四楼走廊。
四楼宴会厅门外,散落着碎玻璃与打斗的痕迹。程真儿敲了敲门板,用纯正的吴侬软语轻声说道:“李老先生,我是汇理银行的程真儿,受周老板所托,来给诸位先生送急需的救心丸和出洋保单。”
听到“周老板”三个字,厚重的红木门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挪动桌椅声,门缝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满头银发、一身青布长衫的李老先生警惕地看着程真儿:“程姑娘,当真是周老板让你来的?”
程真儿侧身闪入屋内,反手合上房门。
宴会厅内,八位名震上海滩的爱国学者与报界巨擘面色凝重地围坐在一起,几位老先生的嘴角甚至带着被特务推搡留下的淤青,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铮铮铁骨。
程真儿迅速打开皮箱夹层,掏出一张写着密密麻麻路线图的便笺,压低声音急促说道:“先生们,汪精卫投敌发表艳电,特高课今晚就要下死手逼各位签字。周老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三分钟后对街会爆发大骚乱,法捕房的救护车会直接开进饭店后巷,请各位先生立刻脱下长衫,换上箱子里的医护白大褂,跟着救护队撤离!”
李老先生双手颤抖地接过便笺,眼眶泛红:“周老板大恩大德,老朽感激不尽!但外面全是日本宪兵的铁甲车,我们这八把老骨头,真能冲得出去吗?”
“先生放心,周老板说了,只要他还在上海滩,中国人的脊梁骨,就绝不会被汉奸压断!”程真儿语气坚定如铁。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大陆饭店正对面的街口突然传来两声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
“轰!轰!”
冲天的火光伴随着滚滚浓烟自街角的日军汽油补给站骤然腾起,浓烈的黑烟瞬间将整条爱多亚路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
“八嘎!有袭击!保护油库!快灭火!”
佐藤大尉拔出指挥刀,疯狂咆哮着指挥大半宪兵冲向对街,
就在特高课防线被浓烟扯得一片大乱的千钧一发之际,两辆漆着巨大红十字标志、车顶闪烁着警示红灯的法租界公董局重型救护车,拉着凄厉的警报声,如两头钢铁猛兽般蛮横地撞开后巷的铁栅栏,精准停在大陆饭店的后门处!
宋孝安一身法籍巡捕督察制服,推开车门跳下,手里握着上了膛的消音手枪,厉声低喝:“快!把‘霍乱重症病人’抬上车!”
八位换上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的爱国学者,在两名假扮护士的军统特工搀扶下,动作敏捷地钻进救护车后厢。
“关门!走!”
宋孝安猛地一拍车厢铁皮,两辆救护车马力全开,轮胎在雪泥地上剧烈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调头顺着法租界僻静的弄堂呼啸而去!
当对街浓烟逐渐散去,佐藤大尉冲回四楼推开宴会厅大门时,屋内除了满地的旧报纸和几件青布长衫,早已空空如也。
桌面上,赫然端端正正地压着一张带血的黑桃六扑克牌!
“八嘎呀路!支那军统!给我追!他们跑不远,全城封锁,封锁所有码头!”佐藤大尉气得面目扭曲,额头青筋暴跳,带着残余的特高课宪兵跳上轿车,疯狂向黄浦江沿线扑去。
凌晨三点半,狂风卷着细碎的冰碴,狠狠抽打在十六铺码头西侧的滩涂上。
江水漆黑如墨,拍打着岸边的防波堤,发出阵阵沉闷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