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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三十八
他这一开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只有晏尘水用一贯的大嗓门儿问:“谁前谁后有什么不一样?”
安静的场子又冷一度,秦幼合看看顾莲子,用眼神示意, 你又打什么主意?
“新朋友第一次来玩儿嘛, 尊重一下咯。”顾莲子觑他一眼, 视线又漫不经心地落回贺今行身上, 咧开嘴浮起一线凉薄的笑:“怎么,怕我害你啊?”
贺今行平静地与他对视,很快从少年的轮廓里看出了幼年时的影子。
他与顾莲子勉强算得上总角时的玩伴。年初来去匆匆, 没来得及见,算一算, 上一次见面还是四年前。
如今重逢, 虽顾莲子认不出他,但他总有些微妙的感觉。
因为他这个玩儿伴向来喜怒无常无所顾忌,说了“害你”,那就是真的要使坏。
“我先来吧。”陆双楼突然说,抬脚就要过去,下一刻却被人拉住了手臂。
贺今行对他笑笑, 轻声说:“我来。”
然后越过他,才松开手, 走到那口箱子旁边。
“盛情不可却, 多谢各位谦让。”
秦幼合忍不住伸手:“喂……”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住对方的当口,就见贺今行快速地从箱子里摸了条腰带出来。
“啊,黑色的。”后者把绸带攥在手里, 举起向众人示意, 而后系在腰上。
顾莲子盯着他走回先前的位置,抬脚把箱子踢翻了面, 使得方口朝上。他踩着箱面弯腰朝箱子里看了两息,手伸进去停顿片刻,捡了条红的出来。
秦幼合闭着眼去拿,一看是红色的,顿时有些泄气:“怎么又跟你一队。”
顾莲子:“跟我一队还委屈了你?”
“没有挑战性啊,出来打球就是想有意思些嘛。”
“那你去对面。”
“哎,算了,抽到什么就是什么。”
贺今行回到现在的同伴身边,晏尘水低声问:“没事吧?”
“没。”他轻轻摇头,示意对方和陆双楼也去抽腰带。
陆双楼临走前看一眼他的右手,没说什么。
他右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手指蜷在阴影里,食指指腹两点不甚明显的小伤口。
箱子里有条小蛇,咬了他一口。
贺今行看着其他人围着箱子抽腰带,互相说笑打闹,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
心知那条蛇肯定是被顾莲子拿走了。
他知道顾莲子养蛇,曾经还被吓过,因此心里并不意外。这小子多半是想用蛇吓他,让他当众惊叫出丑,能被吓得跌坐在地最好,而后再趁检查箱子时拿走小蛇,再反嘲他杯弓蛇影大惊小怪胆小如鼠。
只是他心里有准备,也不怕蛇毒,自然无法再吓到他。
指尖的痛楚微乎不计,他却不由思索:前尘不算,自己才来京城不久且又整日闭门读书,到底干了什么惹人记恨的事?
陆双楼等所有人取完,才上前去随手摸了条黑绸带,摸的时候探过箱子内壁,却并未发现什么。
一抬头就见陆衍真站在一步外,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你许久没回家了,你娘挺想你的,要不要回家看看?”
陆双楼没理他,视线相接的第一眼就错开,转身走人。
就听身后有人说,“衍真,你竟然还能对他好声好气地,也太大度了吧?”
然后是陆衍真的笑声,“庶子么。何况不知廉耻的是他娘,我娘尚能宽容他娘,我大度一点又有何妨。”
他握紧了拳头,咬着牙让自己冷静。
十几个人皆系好了腰带,仆人们把马匹牵上来,马尾巴与小腿皆被或红或黑的布带束扎。众人骑着马扛着球杖分立两边,才发现红色方比黑色方要多两个人。
但马球规则并不限制比赛双方人数,常有少人对多人,是以两方都未提出增减人手的话。
裁判示意过两方,将一个不及拳头大的小球抛到草地上。
众人皆屏息执杖,盯着小球轱辘向前,滚向红色方。
“运气真好!”秦幼合大笑,催马上前,一杖击飞小球。
球杖击球的脆响如同一个信号,立时引燃全场,少年们不约而同喝马追着小球而去。
乌泱泱一片奔涌的人马里,晏尘水和贺今行挨在一起,嘟囔道:“我怎么觉得那裁判故意的呢?”
“不管有意无意,开局又有多大影响?”贺今行笑看他腰间缠成一团的红绸带,“秦幼合和你一边,你可别故意气他。”
“不至于,”晏尘水加快速度,“我还是想赢的。”
“谁不想呢?”贺今行落在后面,稳稳控着缰绳,仔细看最前方的战况。
却见陆双楼同秦幼合并冲在最前,占了手长的优势,俯身一杖将球挑飞向红色方的球门。
他立即改向,横穿球场去追球。
慢了半息的秦幼合气得要命,打马追赶的同时大喊:“莲子!拦住他!”
贺今行听声回头,见顾莲子举着球杖从另一方向追过来,奔驰间一条黑环白身的小蛇自他胸口衣下露出头来,只一瞬又立即缩了回去,仿佛受到惊吓一般。
他微微一笑,回身看准球路,用力抡起球杖。
下一刻,却感到马身一沉,有人落在他背后,抓上他的肩膀。
“想进球?”
是顾莲子。
他立刻缩肩前倾身体,打算先去击球,一根球杖却斜劈下来拦在了他前面。
球杖不可相碰,也不可接触人身,否则就是违规。
贺今行费尽力气才堪堪收住球杖去势,差一寸就打到顾莲子的球杖。
这小子也不管球,球杖直插在那儿,明摆着在等他主动犯规。
马还在追着球跑。
他飞快地将球杖换到拽缰绳的左手,去抓顾莲子按在他左肩上的手臂。
顾莲子眼疾手快,在被他抓到之前松手,整个人向右侧倒去。他猝不及防,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摔倒,只能伸手去接。
谁知这人刚松开的手又贴上他的肩膀,迅速下滑勾住他的腰,体重全放到了手上,差点当场把他拖下马。
顾莲子借力向前来了个大回旋,途中伸展球杖,一杖把球铲回中场。
而后落回自己的马背上,偃月球杖甩到肩上斜斜扛着,歪头露出一个肆意的笑。
“做梦比较快。”
从他飞身踏马到铲球归位不过几个呼吸,攻守就已异形。
贺今行好容易才止住连连打转的马儿,稳住身形。见小少年神气得意,只笑着摇了摇头,便立即策马回补。
大部队已涌向右半场。
红色方到底人多,能以二防一。陆衍真接住顾莲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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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球,再传给秦幼合,两杖定局拿下第一筹。
铜锣敲响,场边侍从竖起一面红色的小旗。
一节毕,稍作休息,便开始第二节。
远山苍黛,天地茫茫,北风呼啸如咽。
然而这片苍凉的景象非但没能压抑玩乐的众人,反倒助长了他们要争个谁主沉浮的气性。
衰黄的草地上,少年们纵马飞奔,挥舞着球杖呼喊叫嚷。红黑两色的腰带飘飘,随着主人们的激烈碰撞而飞舞,暂时停歇而沉寂。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明媚的天气,仿佛地上的团团朝气升到了天上,加热了阳光。
这一节颇为僵持,快到节末,仍未有一方进球。
红色方不知第几次截下黑色方的球,贺今行喘着气,跟着队伍一起回防。
秦幼合前两节出够了风头,这会儿就专门盯着他。
“虽说‘会骑马就能打马球’,但你挺厉害的嘛。”
贺今行平复好呼吸,短短几次接触,就看出这秦小公子完全是个被娇纵着、还没长大的孩子。
“谢谢你的夸奖。”
“啊,倒也不必,我只是喜欢说实话罢……”秦幼合摇头晃脑到一半,就见对方趁机超过了自己,立即大喊:“喂!”
“下次再见!”贺今行头也不回,死命斥马去追最前头赶球的顾莲子。
却见左右各有一骑追上来,左边的晏尘水叫道:“我就知道这姓秦的靠不住!”
他不由失笑,右侧的余光里不是相熟的人,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陆衍真勾起唇角,“听说你和我那庶弟玩儿得很好?”
这人的语气总令贺今行感到不舒服,有些自以为是的黏腻,又隐含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实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他再次加速,不愿被追上,一面平声回道:“是又如何?”
“所谓‘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你可有自觉?”
那种感觉更加严重了,贺今行淡淡道:“我虽不识芝兰之姿,但想必也不是阁下这番尊容。”
前方陆双楼截了球,但传不出来,七八对人马混成一团。
他骤然调整方向,把尚未反应过来缀在后面的两人抛下,试图接应对方。
陆双楼不停赶球,在两名队友的围护下把球控在马侧。然而顾莲子球风剽悍,和他撞了几回马,周遭。压力越来越大,他便瞅准机会,一记长球直传贺今行。
视线随着小球飞快上移,他猛地变了脸色,“今行!”
“我在!接得住!”贺今行以为他是在提醒自己,便也回他表示自己一直高度集中着注意力。
球越来越近,他扬起球杖。
“让开!滚啊——”
却听身后尖叫陡然放大,回头的瞬间,一匹马头狠狠撞上他的马后半身,陆衍真因惊惧而扭曲的面容一闪即逝。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细长的球杖抽在他后背。疼痛袭遍全身的同时,座下马匹吃痛,与另一匹马齐齐失控,带着两人满场乱窜。
晏尘水跟着惊叫:“今行!”
“我还好——”贺今行忍痛把球杖夹在腋下,双手攥紧缰绳,贴着马背,尽力使自己不被甩下去。
辛苦这马了。
他心里尚还在想今日到此就让座下马儿惊了两回,有些对不住。
谁知下一刻,似要冷静下来的马儿突然一个趔趄,昂头嘶鸣一声,发了疯似的抽搐乱抖。
不及他跳马,便被甩到半空,砸向地面。
空中无处借力,他立时做好了五体投地的准备。
枯草极速填满视野的瞬间,却有人强势地闯入,用身体垫在他身下,代替了枯草地。
贺今行不愿拿对方垫背,一手撑地想要翻过去,却被对方死死抱住。
两人抱团重重砸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他在上头,立刻爬起来,单膝跪地查看这人的伤势,一边语速极快地问:“能动吗?伤到哪里?重不重?”
“……能,没!”陆双楼闷哼一声,刚撑起半截的身体又摔了回去。
贺今行几乎是立时接住他,抬头吼道:“叫医官!这里有人受伤!”
不远处已有人围成一团。守吏大骇,赶紧过来赔罪,但驻守医官只有一位,需得先看完陆衍真再过来。
晏尘水跑过来,焦急地问:“今行,可有受伤?”得到否定回答后,才松了口气,蹲下来瞧看陆双楼。
“双楼兄看着不大妙。”
陆双楼面色扭曲,先前打球热出的汗与将将剧痛逼出的冷汗糊了满脸,咬牙道:“这还用得着你说。”
晏尘水轻轻敲了敲他的太阳穴,“陆衍真可能这里有病,莫名其妙从那个角度撞人,简直就像故意的。但他伤得不比你轻,你近期可能不太好找他算账。”
“指你自己的脑袋,谢谢!”
两人说话间,贺今行摸过伤患手脚的骨头,“左胳膊脱臼,右脚踝扭伤,好在穿得严实,没多少擦伤。我替你正一正胳膊?”
“行。”
“那你忍一忍。”贺今行刚说完,便“咔嚓”扳正了陆双楼的胳膊。
后者再度闷哼一声,缓了两息,才说:“好多了。”
贺今行扶他枕着自己的大腿,一面仔细地替他擦汗,一面轻声说:“多谢你助我。”
“不必。”陆双楼自下而上与他对视,几近无声地呢喃道:“都是我心甘情愿……”
贺今行没听清,又没注意到对方的唇形动作,便低头问:“你说什么?”
他犹豫片刻,正要开口间,医官赶来,快速地赔小心、把脉、检查胸腹,然后叫人抬担架过来。
“公子恐伤及脏腑,需回城仔细检查。”
两人帮着侍从把陆双楼抬到担架上,抬眼便看见另一张担架上的陆衍真几乎动弹不得。
贺今行便说不打了,跟着照看受伤的两人回城去医馆。晏尘水也说跟他一起。
顾莲子却不同意:“不准走!”
他高坐马背,手执球杖指着众人,“比赛没打完,能打的都必须打完。”
贺今行皱眉:“我非要走呢?”
“有医官看护,有仆从照顾,还怕他俩半路被丢了不成?”顾莲子冷冷道。
“打马球嘛,出点事儿受点儿伤很正常。”秦幼合也替他说话,“你们跟着回去也没啥用,不如留下打完这场。”
“我没什么大碍,陆衍真想伤你,你更不必管他。”陆双楼扯出一抹笑,“我和他还有事要说,不方便你们在场。你俩去打球吧,过几日我再来找你们。”
贺今行看他半晌,才放开握着他手臂的手,轻轻点了头。
一批侍从连着医官护送两人离开。侍从重新牵来一匹马,贺今行翻身上马,接过球杖。
“结残筹吧,就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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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顾莲子甩了一圈球杖,虎虎生风,“人多了臃肿,这样吧,二对二,如何?”
“我没意见。”贺今行看向晏尘水。
后者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听顾莲子用球杖指着他道:“他系着红腰带,我方的人,你不能挑。”
贺今行沉默。己方诸人他皆不熟,此刻顾莲子有意针对,他一眼扫过去,系着黑绸带的几人纷纷退后一步。
立场鲜明。
也罢。
他沉声道:“不必劳烦他人,就一对二罢。”
“好胆。”顾莲子大笑,“那就预备——”
话音未落,鞠场大门处传来一阵齐呼:“小侯爷!”
先帝年间诸子夺嫡,死伤无数,血流成河。除了当今陛下受天佑得以存活,其余子侄无一幸免。
今上即位十余年无一子一女,皇室更加凋零。
撇开早就封爵的几位异性侯,如今宣京能因年龄而称一声小侯爷的只有一位——太后的嫡亲外孙,先乐阳长公主之子,忠义侯嬴晅。
在整个宣京城里,哪怕四姓八望的子弟齐聚,以他的身份,依旧尊贵无极。
众人纷纷看去。
一匹纯黑的骏马飞驰而来,马身高大,长鬃猎猎,威风无匹。
其上端坐一身材高大的青年,奔行中仍姿态英挺,似如一座平地拔起的孤峰。一身玄色的宽袍大袖随风涌动,交领未扣,露出半片蜜色胸膛。他未戴冠,额前两缕长鬓与随意系在脑后的一把长发如卷云飞移。
“愣着干什么?发球!”
人未到,声先至。
裁判回过神,立即抛出小球,一不注意力气过大,小球乘风飞向远处。
顾莲子一抖缰绳,催马追球,“淳懿!你什么意思!”
“打球啊。”嬴淳懿拿过守吏双手高举多时的球杖,眨眼间奔到中场。
他随手向下拖着球杖,杖头竟不能触地。对准滚动的小球一杖划了个半圆,“簌”地将球击向红方球门。
秦幼合恰好在自家半场,立时喝马去截球。
“莲子!你发什么楞!看球!”
顾莲子咬牙等传球。
然而贺今行快他一步,放了缰绳,双手执杖,在空中就将球怼了回去。
他用了十成力气,找了最精巧的角度,皮质的充气小球如利箭一般飞射而去。
秦幼合刚放下球杖,就见球被打回来,“唰”地从他身前飞过,飞进球门洞,打在了其后的石壁上。
“嘭地一声,炸裂成几瓣。
“这……”他瞪圆了双眼。
“贺!今!行!”
顾莲子瞬间暴怒,躯体里传承自先祖的好斗血脉立刻苏醒。
他勒马冲向贺今行。
“发什么疯!”嬴淳懿一按马背,飞身而起,半道将顾莲子提溜下马。
“为什么?”顾莲子仍在暴怒中,狠狠将球杖掷于地,大吼道:“贺灵朝骗我,你也要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嬴淳懿冷声道,“因输球而不忿,甚至欲动武,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人书,学了多少道理,你还有脸了?”
“我……”顾莲子听了前半句,怒气便降下来,听完后半句,气势顿弱,但仍恨声说:“我们最先认识的,你们怎么能为别人说话、为别人做事。”
“我要是为他说话,何必管你?”后者见他低头,转身招来自己的爱马。
“一筹了结,散了吧。”
小侯爷说散,众人正好也没了再打下去的兴致。
秦幼合自觉今日还算开心,便做庄请大家去飞还楼。
晏尘水一听便眼睛一亮,马球打不打的他无所谓,有好吃的可不能错过。
谁知贺今行却婉言谢绝,他顿时有些纠结。
前者笑道:“你不是说过,飞还楼的酒席能白吃你一定要吃么?我还有别的事,你不去咱俩也不能一起回家,所以,去吧。”
晏尘水:“那晚上见?”
“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城。
贺今行缀在最后,有意地放慢速度,拉开距离。
直至一点儿马蹄声也听不见了,他调转马头,悠悠走上了怀王山。
暖日渐渐移向西天,却不见晚霞。越往上,天空越加澄澈如碧石。
一点冷意点上额头,他抬头看去,漫天白絮轻扬。
下雪了。
马儿行至山头,不再前行,低头努力去舔石缝儿间的小草。
他未下马,听另一条山路上马蹄哒哒,直至纯黑的骏马在他身边驻立。
“阿已。”嬴淳懿叫他,待他偏头,才递出一卷黄纸,“贺你生辰。”
他接过,打开来,拿走夹在其间的玉珏,再看纸上一笔一划,皆是经文。
“多谢。”
对话到此结束。
四年未见,亦不需多言。
两人并肩遥望远方。
远处苍山负雪,山下石陵恢宏。
贺今行吹燃一张火折子,点燃那卷经书,火舌快要舐到手指,他便放手。
小雪渐密。
山风如泣如诉,卷着尚未燃尽的火焰与飞灰飘向对岸的皇陵。
第042章 三十九
是夜, 晏尘水轻轻推开家门,院子里月光清幽,三面屋子都点着灯。
他到正房窗下向他爹小声打了个招呼, 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贺今行正在灯下翻看厚厚的法典。
“你还真看下去了, 怎么样, 是不是很有意思?”他把带回来的油纸包放到桌上, 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子女赡养父母天经地义。不孝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鞭笞流放可不算重。”
“百善孝为先,这不必质疑, 我有疑惑的是这里。”贺今行两指划过一段文字, “子女控告亲长,奴婢控告主家,不论对错,告者先加罪一等。”
他无意识地拧着眉,“一般来说,无冤屈不见官, 告者选择上官府就是因为自身受到了损害,要借助官府的力量来申冤解屈。然而有这条律例在, 告者与被告者若是父子或主仆的关系, 该如何申冤?”
“古有亲亲相隐、非公室告勿听,现今能允准父子主仆对簿公堂,已是进步。”
晏尘水拖来一把椅子, 坐下说:“父为子纲, 主为臣纲,若任由父主被告, 纲常何在,父主威严何在?而且一般来说,没有子女会和爹娘过不去,也没有奴婢要和主子过不去。”
贺今行抬头看他,“律法为基,纲常在上,个人的威严岂能大过律法?”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晏尘水想了想,边说边拆油纸包,“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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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人,包括你我,都会为人父母甚至为人主。这一条维护的是所有人的威严。”
他说完把拆开的纸包推过去,“尝尝,我运气好,排到了最后一单。”
贺今行拿起一块点心,发现是之前买柿饼的那一家铺子,和飞还楼隔了几条街。
“不是秦幼合请吃饭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吃完就回呗,他们要继续玩儿,我懒得去。”晏尘水也拿了点心吃起来,他吃东西一贯认真,哪怕速度再快也是细嚼慢咽。
两人一时无话。
贺今行吃完,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晏尘水,说起今日下午惊马的事,“不知道双楼怎么样了,还有另一位。”
后者眨巴眨巴眼睛,说:“有啥可担心的,又没缺胳膊断腿儿,这么多仆从护送回家,而且陆夫人妙手仁心,比普通大夫更甚一筹,过几天他俩又是活蹦乱跳一条好汉。倒是你,我才想起陆衍真是不是还打了你一棍?他骑术本来就差,还非得来打马球……你现在如何?”
“我没事,先前沐浴时抹过药了。”贺今行说着继续看法典。
“那就好,男子汉受点小伤不算什么。”晏尘水把剩下的点心都吃完了,才起身去找衣物,他一面翻着衣柜一面说:“其实我这么早回来主要是因为我爹,他不喜欢我和这些‘狐朋狗友’混得过深。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为了让他知道我心里有数,我就得在他睡前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顺应晏大人的意思,不与他们来往呢?”
“为什么要完全按我爹的意思来?我是我,我爹是我爹,虽说有血脉联系,但终归是两个人。他并不想干预我,我也尽量不干预他。”
贺今行想了想,微微一笑:“这样也挺好……啊,忘了说,厨房没热水,得现烧。”
“啊?”刚脱了外衣的晏尘水愣住。
“大娘家里出了点事儿,下午走得早。”
“……行吧。”他又套上衣服去烧水,走时顺便卷了本书。
房门吱呀一声、细微的脚步声渐消,烛火幽幽,万籁寂静。
贺今行看着法典半晌却一字也背不下去,干脆阖上书,铺开纸笔,提笔默《春秋》。
直到二更漏响,又过三刻,他才上床睡觉。
他本习惯平躺,但因背上棍痕青肿,只能侧着睡,一时竟睡不着。
白日的事历历在目。马球本就是高危险的运动,人员容易受伤,一场球抬下去几个实在见怪不怪。但他总觉得有问题,马有,人也有。一出事,惊马就被围场的守吏带下去,伤员也被送走,他都接触不到,也就无从验证猜想。
第二日上午,张厌深正在讲文章时,有人来敲门。
“哪位是贺今行贺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晏尘水警惕道:“你家夫人是谁?”
“我家主人姓陆。”
“陆夫人?找你干嘛?”他与贺今行对视一眼。
后者道:“因为昨日的马球?”
“那我随你一起去看看。”
小厮伸臂拦住他,“夫人只请了贺公子一人,晏公子莫要让我们难做。”
晏尘水皱眉,想要再说什么,贺今行先他开口:“那你和老师说一声,继续读书,我去去就回。”
马车驶得飞快,贺今行在颠簸里开始回忆,是否在哪一年的什么宴席上见过这位陆夫人,但始终没能想起来。
他抽空问小厮两位公子伤势如何,小厮赶着车,只答不知。
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宅邸的角门停下,门内早有婢女等侯。
此处便是陆宅。
贺今行环顾四周,高墙细瓦,长巷雅静。
陆氏起源衷州,先帝年间尚只在甘中宁西两路活跃。
中庆末年,族中有子弟科举夺魁,并与雁回王氏女结亲。双喜临门,陆氏一举在宣京站稳脚跟,可以在内城西南买下这样大的一套宅子。
贺今行早先对陆氏的印象基本止于此,本以为是个低调的家族,但昨日听了晏尘水的说法,想来内里也并不平静。
他跟着引路的婢女穿过几重涂漆堂门,在垂花门前停下,“这位姐姐,内外有别,小生不敢再走了。”
婢女低眉垂眼,木木地说:“公子莫怕,夫人在我们少爷的院子里等您,奴婢不会把您带到别处去的。”
她神情漠然,贺今行直觉不对:“你家少爷可是情况不好?”
侍女只道:“请随我来。”
贺今行只得跟着对方继续往里走。
回廊曲折幽深,路上碰到行色匆匆的侍婢,皆是提着气不敢出的模样。
他心下渐沉,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如同蒙了灰。算一算应是巳时了,太阳却还未出来,只怕又是一个阴天。
渐渐地,空气中多出一股汤药的味道,越来越苦。直到进入一方院子,空旷的庭院里几乎是平地搬了个药庐来,数个戴了纶巾的大夫围在一起争吵,另有药童、婢女团团奔忙,都窸窸窣窣地压着声音。
贺今行的心顿时沉到底。
婢女片刻不停地带他到了正堂才停下。
正堂房门大开,屋里灯火煌煌,上首圈椅上端坐着一位妇人。她闭着眼,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长眉冷目,仿若一尊肃穆的石像。
贺今行敛神,拱手作揖:“陆夫人。”
妇人缓缓睁开眼,眼里血丝遍布,手中转珠不停,“请坐。”
他依言在末位坐下,“不知夫人叫我来所为何事?”
“你既开门见山,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陆夫人的声音犹如一把碎石互相摩擦,她一夜未睡,此刻仍无半点困意,“听下人说,你和我另一个儿子是好友,所以我请你来坐一坐。只要我那个儿子回来,我就送你回去。”
她语调平稳,贺今行却心知对方不是个好相与的,凛声道:“想必夫人此举是为了令公子,不知令公子现下状况如何?”
“阿弥陀佛。”陆夫人低低念了声佛号,“我儿自有天佑。”
“可否让我见令公子一面?”
陆夫人只闭眼念佛。
“既然如此,但愿令公子吉人天相。”贺今行站起来,拱手道:“晚生还有许多事要做,便先告辞了。”
他欲离开,门口两名小厮却一左一右拦住去路。
他叹了口气,回身再道:““夫人非官非吏,无权私自扣押百姓,还请放行。”
“我与双楼确是同窗,但贵府纠葛我一点不知。只论昨日的事,令公子在秋石围场坠马出事,与双楼无关,更与我无关,夫人若想撒气,怕是撒错了地方。”
“年轻人,我活到这个岁数,自然明白冤有头债有主。你就好好地在这里待着,不要想做什么多余的事,免得出了什么差错,只能怪你咎由自取。”
陆夫人撩起眼皮看他,日日保养但仍扛不过岁月留痕的脸上露出一点诡异的笑:“我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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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既然没告诉你,看来是真想把你当作朋友。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你这位同窗好友的娘是个贱人,勾引人夫,诞下孽种,恬不知耻,活该千刀万剐!而这个畜生,也早该跟着那贱人一起去死!”
她激动得站起身,形容扭曲,尖裂的声音冲破屋顶又陡然停下,门外仆从都仿佛被掐住喉咙般静了一瞬。
贺今行沉默了片刻,仍然挺直脊背,说:“夫人,我不知原委,但确信这一切并非双楼能够选择。”
陆夫人“嗬嗬”笑了两声,正欲开口,里间突然炸响一声凄厉的“娘”,她立刻尖叫着冲进里间,“真儿!”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带着哭腔的劝慰一齐响起,似乎有人在床铺上翻滚,甚至拿头撞墙。
大夫们与婢女小厮们团团冲进来,乱糟糟挤满了内室。
“快快快,把少爷按住!”“这么下去不行啊!”“解药哪是那么快就能研究得出的。”“夫人,还是把人打昏吧!”
惨叫戛然而止,婢女们低低哭成一片,大夫们再次退出来。
贺今行被挤到角落,此刻无人管他,但他却不能一走了之。
里间躺着的应该就是陆衍真,只是坠马受伤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仔细地回忆才将听到的一切,觉得对方不是皮肉或者骨伤,更像是中了什么毒。
他走到里间,向坐在床头抱着儿子的陆夫人问:“夫人,令公子可是中了毒?”
陆夫人额头抵着陆衍真的额头,默默流泪。
他再问:“或者说,是中了‘愫梦’?”
陆夫人豁然抬头,本就枯败的面容在盏茶功夫里又迅速憔悴了几分,眼神却仿佛淬了毒,亮如蛇睛。
“看来夫人知道愫梦的存在,也知道令公子中了愫梦。”贺今行缓缓地说,想到了一个猜测:“陆双楼身上的毒,是夫人下的?”
“你、你竟然知道,那个畜生……”陆夫人抖着嘴唇,抬手要指向他,抬到一半,突然抓起旁边桌凳上的药碗掼到地上。
“人呢?怎么还没来!”
上好的白瓷迸裂,药汁与碎片四溅。贺今行躲闪不及,被一块碎片划伤了脸颊。
留在里间的两名婢女早就跪在地上,被问及话纷纷磕头,“夫人再等等!奴婢们已经去紫衣巷传话了,快来了,就快来了!”
他擦掉脸上渗出的血迹,一时间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事,有什么东西仿佛马上就要被串联在一起,却被一声“母亲”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