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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42319 字 2024-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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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二十八

月上中天。

三条黑衣蒙面的细长人影自村落里闪出, 在林间飞掠,很快越过山岭,消失在山那头。

“昨晚我们把兴庆附近的一片山都摸过了, 费了一整夜的功夫, 只发现个小矿洞。翻过去就到了。”

领头带路的说道, 在翻过山脊时身形骤停, 跳进林子里。

后头的两人也跟着从树上落地,其中高个子接着说:“我留了暗号,若是对方发现, 此刻应该在等我们。”

最后一人便是贺今行,他点点头:“山多且险, 辛苦冬叔和平叔。”

三人自高处向下看。群山怀抱里, 茂密的山林间,有一处狭长的沟谷,其中某处亮着火光,在清幽的夜里十分显眼。

看来就是那儿了。贺今行不自觉握住全是汗的手心,喃喃道:“但愿是真的。”

“主子放心,柳逾言既让我们来, 肯定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贺冬让他安心,实际自己心里也是混杂着激动与担忧。

西北十五万人马在接下来几年里, 粮草装备是否跟得上供应, 就看今夜。

他们放慢速度往沟谷里行进。越是近在咫尺,越是要提高警惕。

贺今行盯着前路,忽然低声问起燕子口的事。

贺冬与贺平对视一眼, 前者斟酌着答道:“我们去时, 稷州卫已经在开挖河道,划了线不准百姓接近。我们混成军士下水去看, 湖口犹如设了土障,底层沙土有明显的新旧之分……”

贺今行猛地回头看他,抓住他的手臂。

贺冬昔年在战场上落下了眼疾,在暗处不能辨视细微之物。但哪怕他看不清,也能猜到少年人露在外的双眼里定然满是震惊。

小主子与老主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心性良善。然而有时候心太好也并非是益事。他几乎不忍心再说下去。

但他知道小主子虽脾气好,却有自己的一套主见,容不得含糊与拖延。燕子口一事也不容儿戏,于是只得咬牙道:“几乎可以确定,是人为填的沙。”

抓着他手臂的手颤抖起来。

“你别激动,千万不要……”贺冬看着少年人突然放大的瞳孔,立刻出手点了他两处大穴,一掌按上他的胸膛,急声喝道:“凝神,平心,不可动气!”

他们昨日在银州汇合,有许多机会说这事儿,之所以贺今行不问就拖着不说,就是怕出事,影响到后续的行动。

谁知该来的还是要来。

贺今行眨了眨眼。

醇和的真气在全身经脉循环,替他强行压下躁动的血气。

半晌,他咽下涌到口腔的血,才慢慢说了一声“好”。

他自有意识起,便被反复告诫:不可大喜,不可大悲,暴怒不得,痛恨不得。

一旦失控,轻则受伤,重则殒命。

然而牵涉到无辜者,他始终无法做到淡漠,无法把活生生的人只看成轻飘飘的名字与数字。

他们本与他无关,在他的潜意识里,却又仿佛都与他有关。

哪怕他们在很多人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民,哪怕他早就杀过人、手上已沾满鲜血。

另两人都是五感敏锐的武夫,他一张口,瞬间便嗅到了那一丝血腥。

贺平站在一旁本就束手无策,见他如此,又气又急之下向一旁大树挥出一拳,好在谨记不能出声响,要打到树干时又猛地停下。

“平叔不要着急。”贺今行缓过来,宽慰他,“我没事。”

贺冬给他解了穴道。他调息片刻,舔了舔牙齿,转身继续向前,“边走边说吧。”

“恁他娘的!”贺平低骂道。

“少在主子面前发牢骚。”贺冬轻斥,说罢跟上少年人,接着禀报:“我们撤退的时候碰上个钉子,我和他交手,他徒手接了我一刀。但他所使武功路子太过杂乱,我们愣没看出是哪条道上的。”

“年龄?身形?你用的什么刀?”贺今行捏了一下眉心。他向来擅长自我调节,面色已恢复如常。

只要平心静气,他就与常人无碍。

“我用的短刀,对手应当是位年轻人,身形高而瘦。”贺冬答道,“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但肯定也察觉到了重明湖泛滥一事有蹊跷。”

贺今行把特征在心底念了一遍记下,转而另起一头:“要填燕子口,白日易引起注意,多半在夜里行动。要用的沙土肯定也不少,附近可有大规模挖沙?”

谁察觉到了不重要,重要地是谁动的手。

“说起这个有些邪门儿。”贺平粗声粗气地说:“方圆五十里内都没有动土的痕迹。”

贺冬:“我们也到附近村镇打听过,都没听说哪儿有在挖沙的。”

“既然填了,那么多的沙土总有来处,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贺今行伸手按上一棵大树,树干凹凸不平泛着夜月赋予的凉意,却不是毫无生机的那种冰冷。

人如树,水土有灵,本该泽被万物。

“不是附近挖的,那就有可能是从远处运来的。回去后查燕子口自上一次疏浚到湖水泛滥前的航运记录,尤其是夜里停留过的大船。再者,明晃晃地留给稷州卫去疏通,赵睿肯定也知道点儿什么。去撬出来。”

贺平贺冬两人皆凛声应:“是。”

沟谷里的矿洞不大,尽容两人并排通过,入口周围尚堆着一堆石块儿,显然是才打通不久。

洞前平地上扎着帐篷,两边架着火盆,等候的六七个人凝重的面上皆带着一丝焦急。

破空声突响,其中一人喝道:“谁!”

一只鸮拍拍翅膀咕咕叫着飞过。

他们才松口气,却见林子里走出三个黑衣蒙面人来。

矿洞这边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示意大家按兵不动,上前两步沉声道:“柳出江南飞絮远。”

“鹤越关山寻金来。”

对方一人举起令牌,声音柔和,姿态从容,走近了道:“柳少当家久等。”

“郡主。”柳从心抱拳回礼,确认了令牌,对上暗号,却仍有疑心,“您怎认得我?”

“怎会不认得?”贺今行笑了声,他在此处看到对方确实也有些惊讶。但想到在汕浪矶的对话,便明白了几分。

不过柳逾言不来,是要把他们之间的交易转到柳从心手上么?

他思及此,认真道:“这项交易无比重要,柳大小姐既然未前来,那么来的一定是和她地位相当的人。且又不是大当家,那必然是少当家了。”

“……”柳从心忽然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问题有些傻。

如对方所说,既然站在这里,自己的身份几乎不用猜。虽然能认出他的人不多,但听说过他的人一定很多。

他本是打算押粮船回江南路,启程前一天大姐却让他去甘中路走一趟,并且特地嘱咐要掩人耳目。他便在汕浪矶做出回江南的样子。

到了这个地方,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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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面对的事情超乎预料,他还从来没全权负责过如此大的生意。

好在只心惊胆战了两日,接头人便来了。

他直奔正题,让三人随他进矿洞看看。

“才正式挖个把月,就开了条路。目前的石工都是我柳家信得过的人。”柳从心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简洁地介绍情况。

洞里曲折,外头看着小,内里却有些幽深。

一行人走得极慢,贺今行三人夹在中间,也取了火把,仔细照着两旁的岩壁看。

灰褐色的岩壁上,如星子般散落着暗金色。

这些就是——山金。

贺今行几乎要屏住呼吸,抬手慢慢摸过去。他指尖带上内力,划过金色石面,削下米粒大小一点,细细捻了,成色极好。

他们到了矿洞最里面,地方大了许多,贺今行举着火把看矿顶,暗金色分布还要比甬道两壁密集些许。

他舔了舔嘴唇,问:“可有预估开采量?”

“就这一条道,洗矿之后有近四十两,算是不错的富矿。保守预计这座山有一半以上的矿脉。具体开采要看石工多少,若是人手充足,”柳从心有些热,但更加握紧了火把,“年开采量过万两是完全可能的。”

“当真?”贺今行立刻再次确认。

“当真!”

“好。”他看向贺冬与贺平,两人眼神里亦俱是欢喜与激动。

仙慈关缺钱饷已久,只要这座金矿投产,不管如何,都能缓解许多。

“分成就按我们事先说好的办。”贺今行很快平静下来,与柳从心商讨细节,“……具体合作容后再拟定。”

柳从心点头同意。

虽说大姐莫名其妙把这事儿丢给他全权负责,但他接手时间短,对先前的契约尚无意见。

他是接手这件事以后才了解来龙去脉。

原来自三年前,柳逾言就派人前往九路三十三州寻找金银矿脉,至今年才有消息。

然而金银铜铁四矿都只有官府才有开采权,每座新矿都要在户部记档,然后转工部管理。

民间任何个人或组织都不得擅自开采。否则按罪轻则流放,重则死刑。

以致于他在震惊完大姐竟然敢寻金矿开采之后,又被合作的一方竟然是他此前认为铁桶一般的西北边防军给惊到。

边军不同民间组织,若是被朝廷发觉,极有可能以谋反论罪,诛连九族。他们柳家也必然会被当做同党。

柳从心今夜见到贺灵朝,才有了实感,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大姐收了长安郡主的嫁妆,但那时只以为是偶然的交易,却不知两边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就搭上了关系。

哪怕柳氏从商,哪怕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也知道西北军在整个大宣所处的位置十分微妙。

不涉党争不亲近任何派系,大军固守仙慈关,已有十来年不曾动弹过。除了每年户部哭穷,朝中议论军饷的时候,几乎毫无存在感。

而其主帅贺勍,在文官一面早就风评扫地,又因中央军与边军向来不睦,据说整个朝堂上,五品以上的官儿,不论文武,就没有与贺大帅关系亲近的。

但秦甘路环境最艰苦,面对的是大宣周边三夷里最为强大的西凉。

况且西北军甚众,共有十五万人;北方军十二万南方军八万,合数也只比西北多五万。

不管怎么说都应当是最有存在感的一支军队才对。

他听说过一些军饷的猫腻,但仍然想不通,怎会变成如今这般境况?

“少当家?”

“嗯?”柳从心回过神,扯了个极其难看的笑出来。

贺今行看他的样子,大约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多说,微微笑道:“今夜就到此为止如何?”

“……好。”柳从心连着点了两次头。

木已成舟,况且是他大姐的意愿,不管他怕不怕,都得接着做下去。

一行人正准备往外走,贺今行忽然停住。

碎石落地、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把火把往旁边人手里一塞,便飞奔了出去。

“有人!”贺平叫了声,也跟着追出去。

柳从心随后出矿洞,守在洞口的两个伙计皆已倒地不起。

他瞬间浑身冰凉,紧随其后的贺冬飞快探了鼻息,说“都还活着”,才又勉强恢复过来。

他竭力镇定,吩咐其余伙计照顾这两人,然后也瞅着贺平的影子追了上去。

月华如练,清辉洒满大地。

贺今行在山林、巨石与溪涧间穿梭飞跃,仿佛被月光托着一般,身姿矫健胜过最擅攀援的猿猱。

这是他最擅长的地形,错金山和业余山比这里更大更高更险峻。

矿洞在半山腰,他一路向下,距离前方同样在玩命奔跑的三人越来越近。

这三人也是黑衣蒙面。

然而不管是谁。

他踏过树顶,身体与树梢弯出近似的弧度。屈身弹出的瞬间拔出绑在大腿上的匕首,飞扑向距离最近的一人。

今夜都绝不能活着离开!

那人在地上看到极速放大的阴影,心知跑不过,瞬间做了决断,抽刀回身准备拼命。

谁知对方比他想象得还要快!在他回头的一刹那,脖颈便被一把匕首捅穿。

俯冲的惯性极大,贺今行的匕首几乎楔入整把刀刃。

他却没用力去拔,而是握住刀柄借力旋身,在匕首滑出的同时,踩着这人将要倒下的身体弹向前方。

几个起落就追上第二人,仍是未打照面就将匕首送入对方后心。

尔后片刻不停地追赶第三人。

那人身手不说,显然轻功要比头两人好上许多。

贺今行追了一炷香,才将人截在两山之间的夹谷。

轻云遮了月亮,为山川与河流覆上朦胧的雾气。

两人对峙,皆毫不错眼地盯着对方寻找破绽。

贺今行悄无声息地踩着溪水,一步一步接近对手。

反手横在胸前的匕首尚在滴血。

他受众位亲长护佑长到如今。所做一切,不为别的,只为延续、巩固残破的西北边防线。

他有十五万同袍,需要这座金矿。

谁也不能夺走。

一只□□自某块石头跳到岸上,呱了一声。

对峙的两人同时踏起水花,眨眼便交锋。

两人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死手,几个来回便都受了皮肉伤,却仍不管不顾地奔着对方命门要置人于死地。

匕首相碰,贺今行不与人角力,便猛地松手,一拳打在对方腹部。

那人也狠心不躲,握着匕首顺势向他脖颈划来。他立即仰身暂避,一手捞起落到半空的匕首,自下而上起挑。

两把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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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再次撞上,一齐飞了出去。

两人皆退后半步,须臾间对上一掌。

内力激荡,气浪几要掀起蒙面的布巾。

贺今行只觉掌心印上了某种痕迹,他忽然想起贺冬所说的钉子,猛地睁大了眼。

对手趁机再出一掌,他匆忙应对,反让对手借力退走。

他踉跄几步,抬头只见残影。

月亮再次出现,仿佛比先前光辉更盛。

天地浩大,山川静谧。

贺今行孤身站在河流中央,待蛙声再次响起,才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

第032章 二十九

贺平匆匆赶来, 见他只一个人,周遭不见尸体,暗叫不好, “主子……”

“跑了一个。”贺今行哑声说完, 捡起匕首的动作一顿。

运功加速药力消散, 他的嗓音已渐渐褪去柔和, 不再有女声清丽之音色,而是恢复了几分低沉的质感。

好在他随身带着药,摸出一粒嚼碎吞下, 舌尖顿时苦里泛甜。

贺冬给他做过各种各样的药,只要是口服的, 都尽可能地加了蜜糖一类甜的东西, 希望以此来中和药材的苦。

就像这世道充满苦难,但总有人愿意为了你费心费力,只期望让你少受一点苦。

所以没有什么可伤心、失落的。

他转身背着贺冬,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然后借着月色找到插在岸上的另一把匕首,擦了擦刃上的泥巴,无鞘可入, 便握在手里。

贺平主动请罪:“属下来晚了。”

“你本是重骑兵,山地追击实非强项, 不必苛责自己。”贺今行止住他单膝下跪的动作, “是我大意了。”

两人一起回返,赶着去处理先前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到了地方,柳从心蹲在一具尸体旁, 正拿着小刀挑开对方的衣襟。

见他们来, 稍稍让开身位,露出尸体右胸上烙着的漆黑纹印。

烙印宽仅寸余, 虽寥寥数笔,却看得出是张凶猛的兽面。

兽面利齿衔环,环却倒扣圈住了凶兽整只头颅。

“另一个也是。”柳从心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敞开的胸膛上也是一模一样的凶兽衔环印。

贺平啧了声:“怎么又是这些阴魂不散的玩意儿!”

柳从心:“你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这是漆吾卫的标。”贺今行快速答道,在他身边蹲下,伸指在印上按了按,“烙上去的。”

“什么?”前者震惊,“他们怎么会跟到这里来?”

“只是个标记罢了,不一定是真的杀才。”贺今行站起来。

漆吾卫由开国皇帝设立,初时十分神秘,不为公卿所知。

然而只要存在且活动,就总会留下痕迹。一百多年过去,在满朝文武各大世家眼里,已然半透明化。

也就是说,假扮并非没有可能。

不过就算不是漆吾卫,也是哪一方的探子,跟到金矿里来是事实。

他可以确定不是跟着自己过来的尾巴,而贺平也自认行事向来万分小心。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柳从心。

被四只眼睛盯着的柳从心又开始冒冷汗,他指了指自己,艰难地张口:“难道是……”

他从汕浪矶开始回忆这一路,也觉破绽太多,内心霎时充满愧疚与自责。

他想要说点什么来道歉,却见贺今行瞥开目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只有六亲无缘的伶仃之人,才有可能被做成皇帝手里的一柄快刀。”

柳从心:“什么意思?”

“这事儿不能怪你的意思。”

“我……”他越发不懂了,又不好再问,便说:“那消息若是透露出去,或者被官府知道了,我们该怎么办?这么大的金矿,一定会遭人觊觎、想占而有之。”

“回去再说。”

贺今行把手中匕首插在背后腰带里,弯腰搬起那具尸体。

柳从心赶忙要接过来,“郡主,我来吧。”

“少当家衣白,若是被蹭脏了,岂不可惜。”

他轻巧地与对方错身而过,扛着尸体就走。

柳从心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对方是在损他还是什么。

贺平拎着另一具尸体,如同拎小鸡仔一般,从他旁边经过,“怎么不走?”

“郡主她……”

“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多想。”贺平对他笑了笑,胡子拉碴的脸上现出温和的神情来:“他说怕你的衣裳弄脏,肯定就是这么想的。况且这些事我们做惯了的,不怕有冤魂入梦,也不怕有野鬼来索命。”

然后视线上下移动片刻,“你这样的小书生,能不挨还是不挨的好。”

“是吗?”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远,柳从心才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上好的苏锦,如雪的颜色,其实早就沾了层灰,只是夜里不显眼罢了。

回到矿洞前,先前倒在洞口的两人都已醒过来。

贺今行把尸体扔到地上,心里仿佛也卸下什么一般,轻松了些许。

贺冬问他可有受伤,他乖乖地任对方把脉,一边说起跑了一个探子的事。

“跑了就跑了吧,我们另外想办法。”

事实既成,自责懊恼后悔皆无用,尽快尽力补救才是正事。

“气血还是不稳。”贺冬放开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过去的,你一定要保持冷静。”

贺今行点头,“冬叔放心,我记得。”

贺平把两具尸体放在一起,将尸身上的物件都摸了出来,然后叫柳从心的人一起帮忙,就地挖坑掩埋。

贺今行在边上看了片刻,对柳从心说:“把这座矿报送官府吧,这里应该是归兴庆县管辖,越快越好。”

“啊?”

不止柳从心,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不已,却都没开口质问。

一时间只有火把熊熊燃烧的声音。

“记个档,以后真出了什么事儿闹到陛下面前,也有回转的凭依。”

贺今行微微一笑,隔着蒙面巾,众人只能看到那双将火光揉碎的眼眸。

“虚虚实实,可以假乱真。少当家能明白吗?”

柳从心思虑半晌,伸出手指,“储量少,品位低,出金不足以抵扣、不,将将抵扣开采成本,才好动工……”

他说着便不自觉聚拢眉峰,“但哪怕定性为贫矿,只要报送官府,就会无条件被官府接收。”

商人向来最怕与官府打交道,但往往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官吏们周旋。

哪怕柳氏商行叱咤江南路,但柳从心仍然讨厌当地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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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满肚肥肠的东西往往贪得无厌,哪怕只有三分的利也要拿走两分。头顶乌纱帽并不能让他们记得牧守一方的责任,反助长了其敛财的欲望与倒行逆施的气焰。

他以己身经历揣度此处地方官,只觉金矿一旦被官府接收,那他们基本分不到羹。

“你尽管报上去,负责开采和收成的还是你我。”贺今行却坚持,“消息不会出银州。”

他语调平平,短短几个字却分量不轻。柳从心垂下眼,在心里飞快地分析利弊。

“如果先前的探子将情况禀报给宣京某位大人物,或者真是漆吾卫,直接上报皇上,又该怎么办?”

“不可能是漆吾卫。就算陛下后头知道了,我们早就报送了官府,银州与宣京距离遥远,送上去的折子还在路上罢了。”

“那若户部要派人来接管金矿呢?”

“那就来呗。”贺今行抬头望天,淡淡道:“真到那个时候,工使没个一年半载,走不到甘中路。”

柳从心收拢五指握成拳头,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每走一步,心中就闪过一条念头。

甘中路与秦甘路相隔一条大河,地贫瘠,多灾害,经济落后。它的年税收排倒二,倒一就是隔壁。

京官向来看不起偏远苦寒之地,只有在党争里失败的牺牲品才会被发配至这两路。若因此被西北军捡漏圈进势力范围里,也不是没可能。

但若真如贺灵朝所说,他们有能力将这么大的消息瞒下,那自己此前对西北军的印象或者说结论,就要推翻重来。

大军无诏不可擅离,且采选收捡都由己方负责,倒不担心对方过河拆桥。

只是一起开采金矿,同担风险,共享利益,无益于结盟。如果与他们结盟,能否让柳家真正走出江南路?

若最后事发,势必要牵扯大姐和母亲,自己又该如何让她们脱身?

他走到传闻中的长安郡主面前,第一次正视对方的眼睛。

常年带着商队在大宣与西凉来往的叔叔曾经告诉过他,这位郡主拥有一小支自己训练出的军队,会私下受雇护送商队一程。无论遇上响马、沙盗、毒贩甚至西凉骑兵,皆战无不胜,因此在仙慈关外威名赫赫。

也罢,就拿命赌上一把。

毕竟需要这座金矿的不止贺灵朝,还有他柳从心。

他叠掌,躬身。

“草民柳自,愿为郡主效劳。”

贺今行抱拳回礼。

“愿我们合作愉快。”

柳从心直起身,迟疑一瞬,还是沉声道:“我有一位兄弟,曾获郡主的举荐信,前往仙慈关……”

“林远山。”贺今行弯起眼眸,“我记得,你放心。”

“多谢郡主。”白衣的少年再次施礼,心下好感渐升。

山风自峰顶呼啸而下,吹响山林如潮颂。

山月向西,万籁俱寂。

主仆三人翻过两座山,穿行在林间。

精神抖擞一个大夜,让人止不住疲累。贺平想起那两枚凶兽衔环的标记,随口问道:“主子,今日那两个探子的事可否要支会陈统领一声?”

贺今行依然注意着四周的响动,轻声回答:“不必了。他没对我们说实话。”

“嗯……啊?”贺平有些混沌的脑子立刻清醒了,“主子是说,姓陈的不安好心?”

“谈不上好心不好心,漆吾卫本该只效忠皇帝。”

“但他向我传达了一个道理。”他在山巅站定,稍做休息。

贺平与贺冬站在他两边,歇脚的村落就在半山腰。

“陛下手里握着的刀都有自己的意愿了。那我们吞一座金矿,又能怎么样呢?”

第033章 三十

回到借宿的民居, 同屋的少年仍在熟睡。

贺今行摸黑给自己上了药,换了衣裳。再出去把夜行的衣物给烧掉,回来躺下时, 恰好响起第一声鸡鸣。

他再次睁开眼睛, 就见裴明悯站在床前, 一面束发一面看着他说道:“正想叫你, 你就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没有前晚热。”他起身坐在床沿,顺手取过一边枕头旁的簪子递出去。

裴明悯插好发簪, 让他帮忙看看头发是否梳整齐了,得到肯定回答之后, 露出笑容:“我看这里的男子都是这么梳的, 和我们稷州有些不同,也不知梳对了没有。”

“看着挺像的,”他再次点头,“嗯,挺好的。”

“你若真觉得好,那让我也给你梳一次试试?”

四公子不是没有出过远门, 但往常的目的地不是宣京就是江南,这还是第一次走西北。他看什么都新奇, 也不压抑自己的好奇心, 不止风俗人情,就连别样的发式服饰都颇觉有趣。

“行啊。”贺今行两臂皆有伤口,正好不想抬手, 便立刻背过身去, 把一头长发交给对方。

“那我动手了,要是扯得痛了就喊停。”裴明悯撩起一把头发。

屋子里不甚明亮, 他握着梳齿自发顶慢慢滑下,“这个村子里几乎都是老人,小孩很少,没有年轻人。”

贺今行闭着眼,“山上山下都没有良田,食不足,自然要向外求生。”

“可是这山能长树。”

“银州毗邻秦甘路,风沙大。这些都是根系发达易生长的树种,用来存水固土的,毁林开耕得不偿失。”

“原来如此。”裴明悯说:“我从前知道西北穷苦,但也只是有个概念。我亲眼见过的汉中、江南、江北、宁西乃至京畿,哪怕称不上富庶繁华,也有各自特色,至少百姓安居乐业。甚至偶尔会想,能穷到哪里去呢?”

他顿了顿,轻轻叹道:“却不想在地理志和朝廷邸报里的寥寥数言,是十几日也走不完的赤贫大地。”

贺今行听进耳里,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环境如此,一地兴衰并非由人力完全掌控。出生在哪儿无法选择,但你看我们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为生存努力。”

裴明悯替人扎好发髻,想到他来自更加边远的秦甘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前把凉席卷起放好,又各自在其上放了一锭白银。

夏日夜短,白昼暑热又盛。师生为趁着早间凉快多赶一段路,吃过早饭便启程离开。

老夫妻并未挽留,拿出一叠炊饼和几个鸡蛋给他们。

裴明悯不要,老人家硬要塞到他怀里,边塞边向他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懂方言,正想问向导,站在他身旁的贺今行就说:“老奶奶说的是,搁点儿油一炒,好吃。”

“鸡蛋?”

“嗯。”

他微微动容,珍惜地收下。

两人一齐躬身道谢,走出几步便让对方不必再送。

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站在坎上向一行人挥手。

他们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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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晨光,轮廓融入背后几间低矮的土房,仿佛一同扎进了脚下的土地里。

唯有淳朴而浑厚的甘中方言随着离人飘向远方。

“那老伯说,‘伢子,好好读书’。”这一句由向导翻译,“看出你们是书生了呢。”

两个少年人走在后面,一个背着书箧,一个背着古琴,都应了声“嗯”。

张厌深拄着拐杖,步伐稳健,“这里能读上书的孩子都非常能吃苦,考试很厉害。”

“可是据我所知,近二十年来科考所出进士很少有甘中籍贯的。”裴明悯有些诧异。

“那你可知从甘中走到宣京要多少纹银?”老人微微一笑:“况且文官只分南北,何曾分过东西?”

少年一怔。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山路狭窄,他们牵着各自的马匹,坡度平缓下来,才骑上马赶路。

向导领着他们把周边地域走遍,绕了一圈后回到银州。

师生三人在客栈好好地休整一夜,第二日天一亮,再度出发前往下一个州。

官道平整,马车宽敞舒适。早间太阳不大,两边车窗上的绸帘挂起,垂下的新纱帘薄如蝉翼。

一局对弈结束,贺今行收回黑子,准备再来。裴明悯对他摇头,“不下了,下次再来吧。”

他本想说抱歉,对坐的少年却浅笑道:“不必抱歉。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便不再开口,把自己这边的棋笥递过去。

张厌深对他俩这架势已见惯不惯,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辩论或者深谈,便也合上手中的书。

裴明悯收好棋具,双手放于膝上,坐直了,才说:“今行在想,有什么是你我可以为此方百姓做的,对不对?”

不是一人,而是一方。

“对。”贺今行也正襟危坐,肃容道:“但我并不能做什么。”

哪怕他才获得一座金矿。

但那并非他所有,那是许多人避着各方势力寻找勘探几年的结果,且早已被分作两半,决定好了用途。

父亲曾教导他,为将者当坚如磐石,绝不可在下属面前动摇。

若主将犹豫不决,其麾下战士必如散沙,无法凝聚一心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矿洞前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回首苍茫天地,心中却如同泣血。

他不忍当地的百姓世代贫苦,坐拥矿藏却无知无觉。但他更不能擅作主张打乱计划,致亲长同袍于不顾。

况且怀璧其罪,他们不下手,必定有其他人下手。

他只能在同贺冬与贺平分别后,在离开的路上,梗着脊梁平平说一句:“可惜。”

裴明悯:“你我尚未有出仕的功名,人微言轻,只有仗义疏财一条路。但你我亦无处可取俸禄,这条路你行不通,我也只能动用家族的财产,哪怕有财可疏,也终究有限。”

“即便仗义疏财,若不时刻把关,你们又怎能确定这笔钱财不被他人所觊觎,或是用于别处?”张厌深却笑道,“我猜你俩给先前那户老人留了借宿费,数额可能还不小。但村子在偏僻山区,离县城较远,且两位老人腿脚不便,该到哪里花用这笔钱?”

裴明悯迟疑道:“同村……”

张厌深再问:“你们帮忙补修屋顶,走遍了村子,可有见到店铺或是挑贩?”

两人一齐摇头。

“再者,那村里虽大部分都是老人,但也有刚过壮年的闲汉,若老人露了财,遭人惦记,又该如何是好?”

“这。”学生们对视一眼,贺今行说:“老人们对同村的人比外人要熟悉得多,应当有防备。况且他们有子女,必然是小心藏着钱财,等到子女回来,再把钱财交给子女们。”

张厌深意味深长地笑:“只是他们大概率无法因这笔钱而改善生活,而这就背离了你们的本意。”

裴明悯:“但我们毕竟无法久留当地。除了银子,也无其他适宜的东西可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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