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1 / 2)

六州歌头 42578 字 2024-10-18

您现在阅读的是《六州歌头》22-30

第022章 十九

端午作为大节, 同上巳一般满城放假。

贺今行一早沐浴更衣,特地换了新衣。款式是今年时兴的式样,陆双楼见了, 有些惊讶, “这身衣裳不错。”

他微微一笑:“我也这么认为。”

同窗邀之以礼, 他当还以同样的敬意。

顾横之锁好门, 仔细打量他一眼,也点点头。

“走吧。”

小西山的学生们大多在前一日便归家去了。只剩这三个在稷州无其他落脚处的少年人,被裴明悯邀请去了裴家老太爷的寿宴。

学斋里冷冷清清, 一出山门,热闹便扑面而来。

烙着裴氏家徽的马车等在路边。

赶车的小厮下来, 垂着手叫了一声“顾少爷”, 然后请他们上车。

顾横之“嗯”了一声。

认识他的人很多,但他记下来的人很少,一个小厮并不在例外。

贺今行最后上去,小厮扶了他一把,他回头道一声“谢谢”。

小厮对他笑了笑。

裴家祖宅在稷州北城,但裴老太爷向来喜欢住在荔园。

小西山与荔园同在重明湖边上, 不用进城。一路虽车马行人众多,但大路十分宽敞, 倒也不拥挤。

每年端午, 重明湖上都会举办龙舟竞渡赛。由稷州府衙牵头,城内的几家豪商出资赞助,噱头十足。

同时还有龙舟评选、赛事押注、诗文集会、杂技大比等等活动, 商贩们也会专门在这边摆摊设点, 形成一个端午大集。

由此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民众前来。

艳阳高移,游人渐多, 人声渐沸。

贺今行撩起纱帘,兴致勃勃地往窗外看。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陆双楼倚着车厢壁,也把脑袋伸过来。

他往旁边让了让,仍旧目不转睛,“看人。”

前者以为他说的是美人,一眼望去,满目皆是游玩行人与贩夫走卒,花花绿绿的衣衫混成一片,愣没看出个拔群的来。

“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到处都是啊。”贺今行看够了人,眺望远处湖上,眸子闪着光,“我还从来没见过真的龙舟呢。”

陆双楼这才反应过来,心下失笑,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看满大街普通人,不如看他这位同窗。

恰有一群缠着五色丝线的孩童举着纸鸢跑过,顾横之忽然说道:“确实热闹。”

贺今行也看到了,没回头,抿唇笑了。

马车没停在荔园正门,而是一路沿着马道向前,到了矜山脚下的另一道大门前。

裴家的几个老爷被仆从簇拥着,各自立在门前迎客。

方圆几十丈,车马如盖,人流如云。

三人下了车,把带来的礼物交给迎上来的仆役。

裴明悯等在路边,顾横之对他说:“可忙你的去。”

“我无事。”后者温声道:“有叔叔婶婶们在,我们这些小辈,只管招待好自己的朋友便是。”

他侧身做请,“我先带你们去见我爷爷。”

裴老太爷要看龙舟赛,是以歇在矜山上的归云出岫楼。

老的少的去拜见他,都得爬山。

自山脚到半山腰的石板路,皆拉了彩条,挂了修剪得体的艾草。

贺今行缀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看湖畔停放整齐的龙舟。这条路与重明湖平行,他只能看到侧影。

再望远些,可见荔园的白墙之外,岸边民众人头攒动,如蚂蚁一般大小。

视线往上,瞥向山腰半凌空的楼阁,重檐飞宇,雕梁画栋,在阳光下灿灿如世外仙宫。

伴随着一路弥漫的清香,不断有人感慨、赞叹。

他也跟着点头抚掌。

陆双楼笑他是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新鲜。

他只笑不语。

临近归云出岫楼,反倒安静了许多。

正疑惑间,忽听满堂哗然,接着传出少年的清朗声音。

“裴太公慧眼如炬。从心先前还担心自己走眼,现在这心算是放下了。名画当赠名士,从心便忝脸借道玄公之作,恭祝老太公福寿如海,古稀重新。”

几人进入大厅,便听得窃窃私语。

“……柳氏果真豪横,道玄公的真迹也拿得到送得出。”

贺今行闻言看向堂中央,两名仆从正在卷起画轴,画幅色彩浓丽。

前方一位少年长身而立,白衣金冠,也正回头。

人面如画。

目光相撞,他微微一愣,然后作了个“柳少爷”的口型。

柳从心看到他,仿佛有些意外,只一点头便退到一边。

他摸了摸耳垂,在裴明悯的引导下,跟着顾横之他们上前。

三人一字排开,一齐向裴老太爷躬身行礼。

“晚生恭祝裴太公寿诞吉祥,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来。”老太爷笑容绽开,叫他们近前,目光落在那张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面孔上。

“你就是贺家那个新来的孩子?”

贺今行姿态恭顺,低头道:“是。”

裴老太爷却眯起眼,但只一瞬,便又平和地说:“既来之,则安之。都是有朝气的好孩子,不必拘在我这里,去吧。”

前来拜寿的人络绎不绝,厅堂里语声嘈杂。

裴明悯知这几位同窗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便带他们去偏厅楼上稍坐。

贺今行想到柳从心,但见对方正与人说话,知他轻易是脱不开身,便没过去多嘴。

进了小阁楼,顾横之熟门熟路地拿了卷图册躲到一边。

裴明悯显然也习惯了,没管他,走到窗前,指着一处地方说:“那里就是龙舟赛的起点。”

上山时,同窗对龙舟的兴趣,他看在眼里。故而挑了这一间三面轩敞、正对重明湖的阁楼。

贺今行跟着临窗看去,停放着二十余艘龙舟的湖滩尽收眼底。

天清气朗,平湖如镜,一排排彩饰鲜艳、长十余丈的龙舟威严整齐。

周遭划手以片计,穿着各自队伍统一的服饰,都在做赛前准备。

“竞渡午时开始,快了。”

刚说完,锣鼓声起,如响雷喧天。

此起彼伏的号子接着响起,这是要请龙舟入水了。

看了一会儿,有仆从上来端茶送水。

贺今行正坐得内急,便请其中一个小厮带自己去茅房。

陆双楼在后头叫他,“哎,同窗,一起呗。”

他差点一个趔趄,站在楼梯口等了等,不见人来。

【请重新收藏哇.叽.文.学y.yfwaji.cnet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y.yfwaji.cnet】您现在阅读的是《六州歌头》22-30

回头见后者撑着脑袋,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开个玩笑啦。又不是小姑娘,如厕也得手拉手。”

他哭笑不得,心下却松了口气,迈腿下楼。

“双楼忒促狭。”

裴明悯被逗笑了,转头却见顾横之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怎么了?”

顾横之捻了下手指,抿着唇没回话,只轻轻摇头。

他只是觉得那个领路的小厮,站立的姿势有些怪异又有些眼熟。

但这与他无关。他收回视线,落在面前的军阵图上。

贺今行跟着小厮出了归云出岫楼,拐上彩条簇拥的青石道,一路越来越快。

两人渐渐走在一起。

小厮目视前方,尽管挑了人少的路走,但仍警惕着迎面来人,嘴唇极其快速地耸动。

“陈统领回了信,画像核实,是漆吾卫的人,但年前就已叛逃。他已上报陛下,陛下震怒,命彻查。另外,稷州驻军的监军赵睿确与秦相有联系,但我们旁敲侧击过,他并不知晓三月三有人马异动。”

“活了三个月的叛徒?”贺今行有些意外。

漆吾卫向来有进无出,对外行事狠辣手段了得,内部更是制度严苛,无论是谁,稍有异心便会立刻被抹杀。

一个并不高明的叛徒能在漆吾卫手底下走三个月,颇有些天方夜谭。

“这事儿确实透着古怪。”小厮也觉疑虑重重,“但陈林这么说了,我们也不敢多打听。信件来回都走的明路,留了档,如果他说的假话,那他胆子也太大了……”

“我倒觉得是真的。”贺今行一路观察着四周景物,轻声道:“漆吾卫全然靠陛下的信重而生存,作假就是欺瞒陛下,是自找死路。而若漆吾卫真到了欺上瞒下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他也没有必要骗我们了。”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天气热,额上都是细汗。

“只是漆吾卫的叛逃者如何与稷州驻军扯上了关系……若赵睿真的不知,那说明也不是太后动的手。不是太后……还能有谁?”

他与小厮对视一眼,后者苦笑道:“小主人你还真是个香饽饽。”

“身无二两,香的可不是我这个人。”贺今行失笑,“既然陛下要漆吾卫查,那我们就不管了。”

“稷州驻军这边也不查了?”

他点点头,“漆吾卫肯定会查到这里。手伸太长免不了被打,我们人手有限,暂且收着些。总归我还好好的,冲着我来的早晚会再来,我等着便是。”

“那行,我今天回去就通知弟兄们。”

两人到了一方偏僻的小院子,小厮再道:“这是裴家的下人房,你就在这里换了装再去见柳逾言。她一定要亲自见你,估计是那事儿有着落了。”

“我猜也是,难得她亲自来。”贺今行先前就知道这个消息,高兴过了,这会儿心里恰好想起别的,趁机问道:“对了,愫梦呢,可做出解药了?”

他翻过矮墙,见对方不回话,便上前去搀扶,压着嗓子叫了声“冬叔”。

贺冬却拍开他的手,四下看看,小心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他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气弄得莫名其妙,懵着跟进了门。

“方子有,但差药引。”贺冬进了屋,从柜子里抱出一堆衣物来,“药引难得,你做好等个十月八月的心理准备。”

“那可不行。”贺今行解外衣的动作慢下来,眉头皱起,“半个月都等不了。怎么会缺药引呢……冬叔,可还有别的办法?”

“那你告诉我,解药给谁的?”贺冬立刻问。

先时要愫梦解药的条子并着一瓶血送到他手里,差点把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谁值得你一碗血?”他竖起眉毛,一张无害的书生脸上现出喋血的狠厉来。

他本是一介江湖游医,后来上过战场杀过敌人,退了伍跟着这么个有一条命能拿半条给别人的小祖宗,真真是没有一天不担惊受怕。

怕什么?

怕这小祖宗哪天在自己前头走了,他跟去地府也无颜面见老主人。

贺今行反应过来,不是真的无解,立刻低头示弱,“不是值不值得,是不能见死不救啊……冬叔医术最是了得,肯定做出解药了,今行先谢过冬叔。”

见贺冬真的气上头,他明智地闭上嘴,换好裴家的下人衣衫,裹了头巾,在脸上粗粗一抹,然后去牵贺冬的袖子。

“冬叔,咱得抓紧时间。”

贺冬甩开他的手,抛了一只黑色的小陶瓶给他,“你就能在我们跟前硬气,等你师父回来了……”

“师父才不会管这些呢。”贺今行接住便揣在怀里,微微一笑。

“告诫过你多少回要惜命,你知不知道‘惜命’两个字怎么写?你与别人不同,能不能有点自觉……”

贺冬忍不住絮叨,一边又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小药丸给他。

他接过,扔了一颗进嘴里抿化了,再试着张口叫了声“冬叔”。声音已然是柔和的女声。

贺冬看着他平静淡然的模样,一堆话卡在喉头,最终都随着伸出去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两人出了院子,山下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贺今行往山下看去。

烈日灼灼,一条条龙舟如出水游龙一般电射向前,水浪击空,留下数道波纹交叠散开。

岸边彩旗招展,横幅乱舞,呼声喊声绵延不绝。

他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低低叫了声“好”。

第023章 二十

裴老太爷德高望重, 前来拜寿者纷纭,自然不是谁都能留在归云出岫楼。

山脚下湖畔,水殿里外摆开了上百桌酒席, 才是寿宴举行的正式场地。

几里外竞渡的鼓乐齐鸣, 混着席桌上鼎沸人声, 直教七分的烈日热成了十分。

来客皆三五成群, 仆从来往其中。

两个棕衣小厮端着酒壶穿过人群,走向停靠在岸边的画舫。

舫上是裴家自遥陵请来的几家青楼班子。说是请,实则上了船的老鸨们都使尽了浑身解数, 仍恨自家不能多带几个女儿。毕竟谁的演出若能在宴上得了裴老太爷的一声夸赞,那下一季的花魁冠首就不用争了。

“广泉路的鲜果, 松江路的珍兽, 银箸瓷碟琉璃碗,上满这一桌得花多少银子?”

贺冬目光扫过席桌,啧啧叹道:“如此排场,不愧是‘四姓’之一。普天之下,除了皇族,估计也就秦家可以比一比。”

迎面走来一队侍女, 银钗罗纱,人过留香。

贺今行低头向前。

十户手肼胝, 凤凰钗一只。

有人家财万贯、视钱财为俗物, 有人无立锥之地、每日为果腹而拚命。

这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且不是他眼下能改变的。

他很早就明白了,所以不愿多说, 问起别的, “秦

【请重新收藏哇.叽.文.学y.yfwaji.cnet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y.yfwaji.cnet】您现在阅读的是《六州歌头》22-30

傅两家联姻可定下了?”

“没。”贺冬答道:“本说定了傅三小姐,但她不知怎地伤了脸, 还被秦家的知道了,秦小公子扬言不娶丑八怪,就又僵住了。”

贺今行踏上栈桥,“还真够巧的。”

“是啊,京中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把宫里要选人和亲北黎的事都盖下去了。”

贺冬说着与贺今行对视一眼,后者沉吟片刻道:“堕马伤脸一步接一步,多半有推手。盯着些。”

舷梯在前,两人收敛神色上了画舫,舫里又是一番充满脂粉气的热闹。

娇声谈笑的姑娘们对不时来送东西的小厮视若无睹,两人飞快上了二楼,走廊瞬间冷清下来。

尽头站着的仍是在晓月轩见过的那位白衣男子。

“可是郡主?”他拱手问道,得到肯定之后轻轻推开房门,“请。”

贺今行略一点头,把手里的酒壶递给贺冬,进了房间。

贺冬靠着门框,提起酒壶喝了一口,将另一壶往男子跟前一送,“兄弟,来点儿?”

白衣男子抬手拒绝:“某谨遵主人令,忌酒。”

屋里,柳逾言站在一张宽大的方桌后,低头看着什么,桌上分门别类摞满了蓝皮本子。

贺今行知道那些都是账本,走过去道:“大小姐”。

“来了。”柳逾言抬头,微微一惊。

“你这易容术倒是……更加纯熟了。”

她挪开一叠账本,伸指沾了杯里的茶水,一边在桌面上写字一边说:“若非声音熟悉,你又站在这里,我可不一定能认出。”

“人多眼杂,以防万一。”贺今行慢慢地说道,看她写出的是一个“金”字。

果然。他按捺住心中激动,“听说令弟今日独自前来祝寿,大小姐既然回了稷州,为何不现身撑起场面?”

“这等不大不小只需要有钱的事情,他该担起来了。”柳逾言淡淡道,再写下两个字,“毕竟我和大当家都很忙。生意场上占的就是个先机,尤其是有对手虎视眈眈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那水迹是两个字,因天热,片刻就干涸无迹。

兴庆,这当是个地名,贺今行脑海里快速搜了一遍地理志。

大宣九路三十三州六百八十七县,无一重名。

甘中路,银州,兴庆县。

他试探着说:“生意经我就不懂了。我家打算六月去甘中路走一趟,到时候还望大小姐的商队携行照拂。”

“可以。不过切记,宜早不宜迟。”柳逾言又拿回账本翻开。

“嗯。多谢大小姐。”贺今行抱拳道,“借纸笔一用。”

他快速写下一封信,不待吹干便封好,退出房间。

“主子。”站在门口的贺冬直起身,在对方经过时,拿走对方手里的信。

两人一齐向白衣男子示意告辞,却听楼下传来女子阴阳怪气的嘲讽。

“脸都成这样了还化什么妆啊?搽十层粉都盖不住。可惜妈妈一片爱重之心,妹妹到底要辜负了,啧。”

贺今行向楼下看去,一名女子被推出房间,跌到花厅地上。

推她的人估计用了大力气,她在地上伏了一会儿,才慢慢揪着地毯撑起上半身,露出脸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绯红疹子。

四下有人,却无一伸出援手。

“这是醉花粉了吧?”贺冬说,“看这疹子起得又急又密。不过今日裴老太爷大寿,来这儿的应该都指着机会一飞冲天,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莫不是被算计了。”他三两句说定结论,看向白衣男子,“你不管管?”

白衣男子垂着手,只看了一眼,轻飘飘道:“自家猫儿狗儿打架罢了,何须管。风尘场上的规矩,赢了就是道理。”

“那可惜了,这姑娘身段容貌还是不错的。”贺冬有些遗憾地摇头。

裴家请这些妓子来是为了增光添彩,面容有损,就不可能出现在台前。虽然日后会好,但是这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可就没了。

他虽看不惯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却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想法。毕竟别人的地盘,主人家也说了不必管。

贺今行没想这么多,只问:“若我帮她,可算坏规矩?”

空气安静了两呼吸,白衣男子拱手答道:“自然不算。郡主肯垂怜,是这猫儿的福气。”

“那就好。”

见少年走出几步,贺冬忙追上去,“哎,主子等等。”

贺今行停下,回头轻声问:“冬叔,可有对症药?”

贺冬一顿,“你一定要帮她?”

“她帮过我。就算没有,我们拉她一把也不过举手之劳。”贺今行眨了眨眼,“勿以善小而不为嘛,冬叔。”

很多事他改变不了,但也有很多事,他力所能及,就一定要做。

不问前因,不虑后果。

“我就知道。”贺冬瞥了一眼楼下那女子。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

风尘妓子最是薄情寡幸,贺冬心道,只盼好心有好报吧。

他自袖袋里掏出一小折油纸包,递给对方。

“我就知道冬叔能救。”贺今行双手合起来拍了下他的手,绽开笑容:“那信要紧,您先走吧。”

后者点点头,揣着双手,“照顾好自己,可别再干什么傻事儿了啊。”

他本想板起脸,看着少年人弯弯的眼睛,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下楼即分开,贺今行转向花厅。

那女子尚未起身,她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虽匍于地,身形体态却呈现出柔弱的美感,仿佛不胜风雨的花枝。

那是常年累月刻意训练出的结果,几乎成了本能。

她六岁入青楼,五两银子,就让她爹按着她的手画了卖身契。幸而有一身好皮囊,被妈妈挑了去,学得琴萧歌舞,媚人手段。

磋磨十年,片刻不敢偷懒,才得了楼里一顶小小花冠。而今一朝错信,就要全部付之东流。

她不甘心。

今日若因伤脸不能登台,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

楼里面孔年年新,做上等妓子总比做下等娼货好。

她咬着牙要爬起来。

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浣声姑娘”。

她立时愣住。这声音很轻,柔而不娇,她第一次听见时就记在了心里。

然而此时此刻,怎么会出现呢。

在她以为是幻听的时候,却被人小心地抓住了胳膊。

“这是缓解疹子的药。”贺今行把人拉起来时趁机将油纸药包塞到对方手里,一边快速地低声道:“你走到这里不易,请不要放弃。”

他说完便走,却被拉住了手腕,遂回头看去。

“你,”见到一张陌生的脸,浣声

【请重新收藏哇.叽.文.学y.yfwaji.cnet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y.yfwaji.cnet】您现在阅读的是《六州歌头》22-30

愣了一瞬,然而对上那双桃花瓣似的眼,便犹豫尽去,刹那间生出极大的勇气。

她稳住了心神,问:“你会看吗?”

没有说看什么,贺今行却明白她说的是寿宴上的表演,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会。”

浣声得了肯定回答,心中仿佛有什么落下,又有什么升起。

她忽然反应过来,举袖遮住自己的脸,抓着对方手腕的手先是五指一松,然后慢慢放开。

“你先松手,好好说话。”

归云出岫楼的小阁楼里,裴明悯看着自家妹妹颇有些无奈。

裴芷因锁着他的一条胳膊,“不,四哥你先答应帮忙。”

“你不说事,我怎么帮?”

“你先答应嘛!”

“不可,君子言出必行。你不说,我怎知我能否办到?办不到自然不能答应。”

“啊。”裴芷因拖长了声音,她清楚兄长的性子,所以抓着对方的袖子摇了两摇便放了手,“其实也不是我自己的事。”

她挥手让屋子里的仆从都退下,只剩下自己和两位哥哥。

裴明悯倒了杯茶塞到她手里,然后坐下来,“那你慢慢说。”

“是因为景书啦。”裴芷因也坐上半张椅子,撑着下巴,有些发愁:“前些日子,京城傅家不是和秦家定了亲么,谁知傅三转天就伤了脸,被退了亲。”

裴明悯看着她,“这和傅二小姐有什么关系?”

“宣京傅”也是“八望”之一,起源稷州,但早已自称京都人,在稷州不过就一座宅子。

甚至族内有传言,稷州傅算不得傅家人。傅景书兄妹论辈排序也不和在宣京的兄弟姐妹相同。

“本来是没有关系。”裴芷因说:“但傅三不知从哪里听了闲言,硬说景书医术了得,要景书进京去给她治伤。”

“京中多少名医大夫都治不好,连太医也看过了,都说没救,景书怎么能行?我看她分明是心中有气不能撒,要找个比她更不如的到跟前揉搓出气罢了。”

她说着就来气,一拍方几,“真是狠毒……”

裴明悯道:“闲谈莫论人非。”

“我错了。”裴芷因遮了下嘴,继续说道:“景书不能不去,但她和谨观哥哥的处境四哥你也清楚,我很担忧。所以想拜托四哥,请大伯母在宣京照料她们兄妹一二。”

她的大伯母便是裴明悯的母亲,与裴明悯官居一品的父亲同在宣京。

夫妇老来得子爱如眼珠,珍之重之,寄予厚望,故而留在稷州由赋闲的裴老太爷亲自教养。

裴芷因当然也能直接拜托大伯母,但她开口和她四哥开口,分量便是天壤之别。

只因傅景书和裴明悯关系不深,两者又有男女之别,易出闲言。所以她才纠结犹豫。

“可以。”却没想裴明悯直接答应下来,“我会向母亲写信,说明情况,请她照拂傅二小姐和谨观,你也可附信一封。”

“真的?”裴芷因站起来,立刻福身道:“谢谢四哥!我一定在信里说清楚是我请四哥帮忙,不让大伯母误会。”

裴明悯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况且你我兄妹,何足言谢。”

裴芷因也抿唇而笑,片刻却忍不住叹息:“景书那样温柔的人,腿脚又有不便,去了宣京,该如何是好?”

“未必。”

阁楼一角,沉迷于书本的顾横之忽然抬头说道。

“嗯?”裴芷因惊讶道:“横之哥哥认识景书?”

他摇了摇头,说了个人名:“傅明岄。”

裴芷因一头雾水:“明岄怎么了?”

傅景书能让傅明岄那样的人进小西山读书,怎么看怎么不简单啊。顾横之想。

但别人如何厉害,终归与他无关,是以没再说话。

裴芷因无奈,她看向裴明悯,试图用眼神怂恿自家亲哥去问顾二。

后者微微一笑,向妹妹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恰有婢女上来请他们下去。他饮了一口茶,起身看向顾横之。

“寿宴马上开始,双楼去找今行了,我们也下去吧。”

陆双楼进门就瞅准了那张临窗的美人榻,此时毫不客气地躺上去,对着滤了一层绸纸的阳光张开手指,细细观赏。

在他斜对面,端坐于轮椅上的少女歪头看着他,语声清冷:“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我合作,各取所需,有利无弊。”

她似是不解:“你此刻又在犹豫什么?”

陆双楼收手盖住眼睛,舔了下嘴唇。

耳里忽然绽开一声细微的响动,他瞬间弹身而起,拉开门出去,片刻后抓着一个银钗罗纱的女子肩膀进来,将人扔到地上。

他甩了甩双手,四下看看,找到水盆,细细地洗起手来。

婢女立刻爬起来,看到傅景书,又扑到她跟前跪着磕头。她疯了似地磕了十来下,仰起头瞪着双眼看傅景书,双手比划求饶,大张着嘴巴发出“嗬嗬”的声音——她被卸了下颌,说不出话。

傅景书平静地与她对视,“是芷因让你来找我的?”

婢女立刻点头,膝行两步上前,抓住对方搭在鞋面上的裙摆,再次不停地磕头。

傅景书弯腰,点住婢女的额头,轻声问:“你听到了多少?”

婢女以一个几乎要断气的角度曲着脖颈,只能小幅度地摇头,面上已是涕泗横流。

傅景书看了片刻,慢慢遮住她的眼睛,叹息道:“那就没办法了,对不住。”

陆双楼翻来覆去地洗了手,又仔细地擦干,再看房中那五体匐地悄无声息的婢女,厌恶地皱了下眉。

“明岄。”傅景书叫道。明岄便从她身后绕出来,处理尸体。

她转动轮椅,“寿宴要开始了,你考虑好了吗?”

陆双楼扔了帕子,跨出门时,留下两个字。

“成交。”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

贺今行赶到水殿时,人比先前翻了几番,可谓摩肩接踵。

裴老太爷心善,自六十大寿开始,每年寿辰,只要衣着整洁,人人皆可在午时入荔园享一顿饭。

有珍馐美馔,有佳人歌舞,又逢端午闲者众,是以人山人海,人人仰赞。

他咬着牙思考该怎么挤过人群,去找裴明悯他们。

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同窗。”

他还未回头,陆双楼就上来揽住了他的肩膀,顺手抓了一下,“可让我好找。”

“竞渡激烈,不舍得错眼,便在外看全了。”贺今行拿开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小陶瓶,低声道:“顺便给你拿解药。就这一瓶,每次发作前以冷水服用一粒,吃完就好。”

他说完,只觉身上挂了个暖炉似的,热得不行,但人实在太多了,拉不开距离,“你不觉得热嘛?”

“不热。”陆双

【请重新收藏哇.叽.文.学y.yfwaji.cnet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y.yfwaji.cnet】您现在阅读的是《六州歌头》22-30

楼握紧掌心脱出手,又搭了回去,靠在一起,看着他认真道:“我不热,你也不准嫌热。”

贺今行抬头看天,白日不可直视。他眯起眼睛,只觉身上又唰唰冒了几层汗,立刻挣扎起来。

陆双楼不肯放,一边同他过招,一边嬉皮笑脸。

“你别闹。”

“谁在闹?”

“就是你。”

“好啊,倒打一耙。”

……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裴明悯,小西山的同窗大部分都在,挨着坐了两桌。

流水席已经开始,贺今行把陆双楼按到座位上,终于身无负重六根清净,一边扇风一边抽出空喊了声“大哥”。

“去哪儿鬼混了?半天找不见人。”贺长期同爹娘一道来得早,坐得无聊。本想抓人一起来长蘑菇,愣没找着。这会儿看到这俩不知道在哪儿疯玩过的样子,瞬间不爽快。

“我同横之和双楼一起来的,拜见过裴老太爷就看龙舟去了。”贺今行不停地用手扇着风。

“有这么热?”贺长期皱眉,倒了杯水给他,看着对方忙不迭地接过杯子把水喝尽了,他脸色缓和了些,“怕热就别顶着太阳玩儿。”

“嗯,谢谢哥。”贺今行点头。

“知道的以为是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呢。”陆双楼一手支颐,一手转着调羹,眼皮不抬地嘲笑。

“呵,羡慕啊?你想认爷做爹也不是不行啊。”贺长期立刻反唇相讥。

贺今行左右看了看,嗯,没他的事儿了,于是埋头开始吃饭。

菜色多新奇美味,伴着两人斗嘴,他大快朵颐。忽听四周爆发一阵喝彩,夹杂“浣声”二字。

他停下筷子,向临水搭建的高台上看去。

美人红衣似火,歌声高亢,舞跃旋转如艳阳绽放华光。

“……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自校书嘴里听小雅。”裴明悯也注意到了,沉吟片刻,笑道:“倒是有心。”

“是啊。”贺今行附言道。

在愈加热烈的叫好声里,他们也鼓起掌来。

第024章 二十一

一干学生在荔园尽了兴, 随众多游人一道回返。

空气中仍有淡淡的粽香混着艾香,卖粽子的小贩撑直了腰杆背着空背篓,靓丽的少女搀扶着头发半白的老妇说说笑笑, 戴着虎头箍的小孩儿趴在中年男人的背上轻轻呼出一个口水泡。

有女子趁兴歌道:“山与歌眉敛”

立时有七八人接了下句, “波同醉眼流”

不出三四句, 便成了合唱。

“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

合声高亢, 响遏云霄,荡起一片飞鸟。

“……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

同窗们也跟着唱。

日薄西天, 风与阳光都很温柔。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