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过是随意找来的话茬,她如何不晓,谢让是方醒不久呢?可眼下她只想要逃,只想遁去他不在的地界藏起来,她怕暴露自己的心思,更怕他开口承认他自己的心意,届时,她要如何承担起他对她的喜欢?
但沈晏如仅是看到了他惨白无色的面庞,与衣襟下沾着殷红的绷带,她挪步欲逃的动作又再顿住,心就此软了几分。
“我醒了,你便要走了,”谢让并未回答她的话,沙哑的声线逼沉,“是么?”
沈晏如此刻心乱如麻,没能留意到谢让的不对劲,权当他是伤病初愈,才有些异于平常。她强作镇定地朝他莞尔一笑,客气应和着:“弟妹本是今日前来探望兄长一眼,见兄长既醒,弟妹也该回府了。”
话落时,她朝他端正行了一礼,假作无事发生一般收好圆盒,转身正欲离开。
却是转身的须臾,沈晏如察觉自己的手腕已是被谢让紧紧攥住。
那腕处紧握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要大,滚烫的掌心犹如一块烙铁,她不由得使不上劲,手中捏着的圆盒就此不稳,顺着张开的指节滑落,再次摔落于地。
沈晏如想,她和谢让又有何不同?她接连遭逢祸事,失去了所有,无人再同她嘘寒问暖;而谢让,唯一与他亲近的人,也永远长眠在了那场雪夜,自此亦无人关切他的冷暖。
他们都是漂泊在天地的孤舟罢了。
沈晏如低声说道:“兄长,以后有我在。”
她可以关怀他,就像他也会在风雪里为她取暖。更不用提,这么久以来,原本她就受他相助良多。
微不可闻的叹声里,沈晏如站起身,想要至跟前的案几倒茶,却是没能留意到脚下湿滑的地面,尽是淌过的水。
她揉着因坐了会儿略有发麻的腿,还未提起步子,绣鞋便踩着水一滑。
“小心!”
水声遽然哗啦作响,像是掀起的水浪溅落在水面,滚如珠玉的声音。
沈晏如听见谢让高喊着,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案几边缘,后背抵在了案几的腿足处,勉强稳住了身形,没能摔至地面。
但,她因此从背对着屏风,变成了视线直面屏风后的谢让。
——谢让正是从浴桶里径直站起。
第 27 章 心虚
狭窄的客房内,热雾涟涟,丝丝缕缕的湿气袭面。
沈晏如将要摔倒的间隙,谢让下意识站起身想要扶住她。
却不想,二人打了个照面,各自僵滞在了原处,宛如两尊石化的雕像。
须臾间,沈晏如只觉自己从头到脚,每根发丝、每寸衣衫都被浸湿,稍将一拧就能拧出水来。而白雾氤氲的中间,男人不着寸缕的身躯撞入视野,隐隐约约。宽肩窄腰处,水珠连成线,滑过流利的肌肉线条,其间依稀有着数道纵横交错的疤痕。
她灵台短暂地陷入了空白,这样的视觉冲击过于大,让她蓦地失去了思考能力,甚至觉着自己两条腿被钉在了地上,迟迟没能反应过来背过身去。
嗒嗒,嗒嗒嗒——
水声滴落的声响传来,挡开了弥散的热雾,沈晏如缓回神的瞬间,她惊叫出了声。
“啊啊啊”
她羞得无地自容,赶忙转过身,脸红心跳地捂住了眼。
却是因过于心慌,另只手胡乱抓握的指尖一滑,沈晏如没能扶住案缘。
沈晏如脱下沾着泥水的绣鞋,就着薄薄的罗袜踩在地面,入了里屋。
循着阴沉的天光,唯见妆台前早有一位女子坐着,一身粗布麻衣,窄袖短褐,瞧着极为干练。此番女子一丝不苟地提笔绘制着手边的人脸面皮,那五官各式各样,栩栩如生,好似真的从人的脸上扒下来的表皮一般,乍眼看去,还有几分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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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如摸着自己的面骨向下的位置,熟络地撕下脸上的面皮,对女子轻声唤道:“真姐姐,恐怕得麻烦你再为我重绘一张面皮了。”“那伏鹿山本就时有流匪出没,沈氏她一家不也被因此遭了祸事吗?我如何未卜先知,知晓让儿会前去遇到流匪袭击?”
谢父看着面色越发无血色的殷清思,挽起她冰冷的手,“夫人,让儿也是我的骨肉,如今听闻这样的消息,我如何不痛心?如何不心焦!”
殷清思怒声责骂道:“谢初序,你认也好,不认也罢。若因为这件事,阿让回不来了,谢氏百年的传承断在你手里,你又有何颜面去面对泉下祖宗!”
似是被戳及了痛处,谢父拔高了声喝止,“夫人!”
“肃静。”
一道苍迈的声线传来,檀木杖杵在地面嗒嗒的声响缓缓而至,谢老爷子现于堂内,那面容不苟言笑,极具威严。
谢初序当即低头行礼,“父亲。”
谢老爷子镇静问着话:“派去找寻世子的人有消息了吗?”
其旁的仆从答言:“禀国公爷,尚未。”
殷清思的眼明显更红了几分,她已挣开谢初序的手,偏过头去,昂着面望着屋外夜色,依旧止不住潸然。
谢老爷子盯着谢初序:“初序,你当真不知情?”
谢初序头垂得更低了些,“儿子当真不知!”
殷清思睨了眼谢初序,抿紧的唇发白。
此番谢老爷子发问于谢初序,便足以证明谢初序所行之事至少有一半为真。越是知悉此点,殷清思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竟不知自己的枕边人会不择手段至此。
生死不明的谢让、还有一再被针对的沈晏如……她恨不得自己即刻走出这高墙深院,亲上伏鹿山找寻二人。
堂内陷入诡异的沉默,谢老爷子高座主位,谢初序与殷清思亦不言语。唯有明月高悬,初春寥寥的虫鸣数着长夜,越是静得无声,等待越是显得焦灼难捱。
直至一侍卫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口中高呼:“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侍卫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枚玉质无瑕的佩玉,其玉身完好,所系的流苏沾了点点血迹。
殷清思紧忙站起,颤巍巍拿过,“阿让的玉佩!”
侍卫回禀道:“大公子已寻回,白侍卫长接到了大公子,算时辰,也快到府上了。”
殷清思紧紧攥着玉佩,抱在心口,声线欲泣,“我的阿让,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谢初序捏盏的手一松,那空盏在案上晃荡两圈才落稳,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心神一弛。
不多时,谢让低沉的嗓音在堂外响起。
“祖父,孙儿求见。”
谢老爷子看着入内的谢让,那身上衣衫已是新换,持着惯有的整洁,只是深色衣衫之上,那冷厉的面容稍显苍白,除此以外,瞧不出半分重伤的迹象。
但谢老爷子也知,依着谢让的性情,哪怕他只剩了一口气,只要能站着,他也会挺直了脊背,如常出现在一众视野,所以老爷子并不怀疑谢让重伤的真实性。
谢让的身后,还有一位身量不足他肩膀的女子,她一瘸一拐地步至谢让的身侧,虽是瞧着单是站立,她已极为不适,但她依旧端正着姿势,忍着疼痛拜身行礼。
谢老爷子认得沈晏如。当初谢珣三天两头就往自己院子里跑,便是为求得此女子为妻,最终他也被谢珣的真心打动,同意了这门婚事。
如今自己看重的长孙谢让,屡屡与沈晏如扯上关联,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位女子起来。
谢老爷子颔首道:“回来就好。”
女子正是沈晏如曾在梅园结识的神医之女,真儿。起初沈晏如与真儿并不相熟,直至她听真儿言,真儿识得自己的娘亲并欠下了恩情,她便慢慢同真儿熟络了起来。如今娘亲故去,真儿只得将这恩情加以沈晏如身上。
故沈晏如离开谢府后,她借助真儿出神入化的易容术,躲掉了谢让的搜寻。她欲查出害死谢珣的幕后凶手,只能留在京城。好些次,她都见着了眼熟的暗卫在附近找寻她,但有着真儿为她所做的面皮,哪怕沈晏如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些暗卫跟前,暗卫都无法认出她。
真儿回过头看着沈晏如露出的真容,奇道:“面皮被雨淋湿了?还是现在这张脸不合你心意吗?”
“都不是,”沈晏如摇摇头,解释着因由,“珣郎被人所下的毒药尤为稀罕,近日这毒药又现了世,我才顺藤摸瓜查出和京中的刘员外有关。恰逢过几日有一场小宴,是那刘员外给自己办的私宴,我需扮作一位外地来的商户女混入其中。”
真儿当即明了沈晏如所需,她沉吟道:“这个简单。但既是私宴,你怎么混进去呢?”
沈晏如一字一句细述着,“我已查过,刘员外好珠宝,尤喜搜集祖母绿。我舅舅当年行走江湖正好得来一颗罕见的祖母绿,对日瞧时可见数道星线,我打算以此为诱饵,引他上钩,查问出刘员外将毒药献给了谁,又是谁,想要加害珣郎。”
话至尾时,沈晏如衣袖下的手捏得极紧,心脏也逐步加快着跳动。
她终是窥得线索一角,哪怕还有很深的东西潜藏在那暗处,她也要一步牵连着一步,摸出那掌控着这一整个局的幕后凶手。
窗外雨声仍淅淅沥沥,落得一片萧索。
沈晏如步至窗边,正欲阖上窗扇时,那街景角落一道被打湿的墨色身影极其眼熟。
她定睛看去,氤氲在雨雾渺渺的水汽里,那湿透的身影又消失于视线之中,恍若此前那转瞬即逝的墨色是为幻觉。
应是……看错了吧。
迎面细雨如丝,沾湿了衣袖,沈晏如凝起了眉,伸手把着窗扇往里拢着,隔绝了窗外潇潇雨色。
却未见,谢让望着她的眸子深如漆夜。
她本就是仓皇躲进被窝里的,又藏了良久,此番她尽数推去身上压沉的棉被,显出了她稍有不整的姿态。发髻早已松散,凌乱的青丝耷在窄肩与雪颈,本是严实的衣领也敞了几分,还有衣裙往下,褪了一只罗袜的莹白赤足……
烛火幽深,晃动的光线勾勒出她惑人的身形,像是夜里勾人心神的精魅。
谢让只觉心底沉积的欲望又再被掀起涟漪。
忽逢赵世青的嗓音打断,“欸,我东西落在这儿了——”
赵世青直直入了屋,方拿到遗落在案的令牌,抬眼时声音戛然而止。
昏昏的视野里,谢让正立于榻边,而榻上层层叠叠的棉被旁,女子腰间的裙带垂落,素净的衣裙衬出一双秀长的腿,摇着明光,姣好而曼妙。
第 28 章 和谁?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赵世青忙不迭以袖挡面,还未及他多加遐想,他赶紧退出了客房,并极为体贴地带好了门。
沈晏如僵在了床塌上,待听清了赵世青所言,才知他误会了什么。她甫平复了的心跳又加紧了不少,也不知那赵侍郎有没有看到她的模样,她和夫兄共处一室的秘密有没有被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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忐忑之中,只见谢让折身把门闩带上,反复检查了这房门不会再有人推开后,沈晏如才稍松了口气。
夜色悄然而至,屋外隐隐传来打更人的声响。
谢让吹熄了烛火,照着此前的约定,到屋内东侧的地铺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她于榻上辗转的动作格外清晰,棉被摩挲的响动,床塌细微的嘎吱声,尽数掠过他的耳畔。
出声问:“睡不着?”
沈晏如自是没有心思入睡。
两道交缠的身影惊落地上月霜,破开凉凉雪色。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发生,天旋地转的感官下,沈晏如只觉一双臂膀始终紧紧包缠着她,将她裹挟于温热的怀里,生怕她磕着碰着丝毫。而男人的脊背为她做了垫,她缓过劲时,发现自己正俯趴在谢让身上。
“谢让!”
微恼的嗓音越过无人的巷道,沈晏如从他身上直起身来,便见谢让阖着眼,他的面色融于冷白月影里,极其苍白,那道薄唇也变作乌青之色,显得尤为病态。
手心里沾着他血痕的黏腻感觉尚在,沈晏如瞄了眼自己掌纹处渐渐发黑的血迹。
联想到自己在车厢里猛力对他心口位置推去的动作,她垂下眼,发现他衣襟下侧果然有着洇湿的痕迹,若非沈晏如知悉这冒出来的水渍正是血,只怕旁人还以为谢让不慎沾染了枝头处的秋露。
他惯穿玄青一类的深色衣衫,从不会让人发觉他身上有伤。
所以他之前吻着自己,一遍遍说着他真的很疼,是因为身上除了被阿景砍伤的胳膊以外,确实有伤?他还抓着她的手,任她抚摸在他的伤口上,像极了野兽需要舔丨舐伤痕时,拖着受伤的躯体寻求伴侣的抚慰。
谢让没有出声应她,沈晏如看着他额角析出的冷汗涔涔,还有伤处不断涌出的血色,初步判断他是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了过去。
沈晏如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本是因谢让蛮横无理地掳走了她,又抱着她在车厢里肆意亲昵而生了火气,可看着他不顾身上的伤势,宁可由着鲜血淋漓也要同她亲近的模样,她颇有种气不知往何处撒的感觉。尚有寒意的夜风徐徐,拂散眸中星点。
谢让很快打消了自己的妄想。
他心想,他确实是在妄想。谢让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最知晓她决心的,那定是他。经由这段时日的相处以来,他看得再清楚不过,她所做的桩桩件件,全都是为了谢珣。
谢让甚至看得出,若不是为了谢珣,沈晏如早已弃了生。
明明她的身躯柔弱,她的双手无力,她却烈性如那只撞笼而死的鸟。
她敢举剑杀人,亦敢以利刃抹过自己的脖颈。
而她的一切皆为谢珣,从不会为他谢让。
更不会与他牵扯上别的心思。
夜色无声。
青石路上,唯有墨黑皮靴稳稳踏过的动静。
白商早已在谢让行经之前,调离了沿路的仆从。就连谢让也不知,白商是从何时有的习惯,只要他和沈晏如独处,白商都会想尽办法赶走周围的人,生怕被他人瞧见了一点。
对此,谢让未曾戳破,倒也由着白商这般。
至星罗棋布,晓风院内静得唯有沙沙风响,谢让背着安睡的沈晏如入了屋,却是弯腰放下她到榻上时,她细嫩的手便顺着他的胳膊抱住了他,这样的动作极为自然,像是从前就做过许多次,这才心安理得。
只是,她抱的是他吗?还是……她正在梦里,抱着她的梦中人呢?
谢让望着她无意识缠上来的双手,又再折回,静坐在榻前。
沈晏如难得有了段清净时日。
大夫言之她的腿需卧榻静养,她也只得闲居晓风院内。眼下谢珣之事未有进展,至于她祭拜父母一事,也早在离开伏鹿山前谢让带着她遂了此心愿。她一时亦无事可做,索性安心养身子,以免落下病根儿。
已是三月,春时风渐暖,庭内花枝摇曳,不时幽香阵阵,掠过窗扇。
沈晏如听闻,谢初序被谢老爷子罚的事虽未对外透露细节,但一众隐约知晓此事是由她沈晏如而起,今此看来,就连谢老爷子和大公子都偏向她这里,往常跟风嚼她舌根的,渐渐都没了声。
她本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只是府上的人对她的态度明显转了个弯,没了往常的磕碰与争执,她也省去好些麻烦。
是日,沈晏如用早膳时,钱嬷嬷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少夫人,今儿个是您生辰,管家一早就吩咐伙房煮了长寿面,还有府上早早备好的生辰礼,已经送到晓风院来了。”
沈晏如抓了一把荷包里的碎银子,“他们也算是有心,把这些都分给他们吧。”
今时生辰,沈晏如亦提不起什么兴致来。许是最近在榻歇息得太足了,她总觉着有些烦闷,即便晓风院内来来往往的小丫鬟们为她祝生辰颇为闹腾,算不上清净,她却觉得少了些什么。
空荡荡的。
中庭花荫满地,青萝绿枝蔽日,从前简陋的院子早已修饰得雅致,不比府上其余院子差。可沈晏如总觉得空,无形间像是有什么缺失了,难以填补。
至了午后,临着高立的白墙,无人相往,树影落在轻摇的藤椅处,沈晏如正卧在椅上,阖眼小憩。微暖的风拂面,若隐若无的花香萦绕鼻尖,摇晃的椅身吱呀吱呀,与着沙沙的树叶声响回在耳畔。
她闷闷地从他身上爬了下来,环顾着四处悄然无声的夜色。
沈晏如喃喃道:“白商应当随在你左右的,让他带你回去治伤吧。”
先前阿景砍伤谢让的胳膊时,她记得她听见了白商的声音。作为谢让的随侍,白商几近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谢让左右,既是如此,沈晏如觉得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故沈晏如没有选择将谢让带回去,而是留在了原地,守株待兔。
“主子!”
事与愿违,沈晏如等来的不是白商,而是前来寻她的阿景。
狭窄的巷道里,覆过的茫茫夜色笼罩着来人身形,几个眨眼的工夫,阿景已疾步驰来,那长疤劈开的面容上带着慌张,澄澈的眼里尽是关切,“主子,您没事吧?”
沈晏如摇摇头,“我没事。”
阿景看着沈晏如衣上沾染的血色痕迹,虽心知这非是沈晏如受的伤,但他依旧蓦地跪在她裙边,“请主子责罚,阿景护卫不力。”
沈晏如抬手扶起阿景的手臂,“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这事确实怪不到阿景头上。
先不论谢让的身手在京中本就算得上数一数二,先前也因阿景砍伤了谢让,她秉持着自己的护卫不能胡乱伤到人的想法,让阿景收了刀,这才让谢让有机可乘。不然阿景砍伤谢让一事被国公府的人有心挑衅,只怕她难以护全阿景。
只是她没能料到,谢让为了靠近她,全然不顾迎面的锋利刀锋,也使得他胳膊上的伤口更深。
沈晏如问向阿景,“你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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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看到先前一直跟在……谢家大公子身边的那个侍卫?”
她瞄了眼躺在地上的谢让,险些脱口而出的名字被她咬在了舌根。自她与谢让的关系被打破,朝着背离世俗的方向走去时,沈晏如便没再唤过她“兄长”。
从前唤他“兄长”,本就是依着世俗礼仪,她嫁与了谢珣,便需同夫君一道称呼。
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响里,沈晏如独坐在内,望着帷幔外的树影。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大公子,您怎么过来了?”
沈晏如闻声掀起帷裳,便见谢让的背影伫立在前,马蹄疾驰而过的急风涌入,掠起他厚重的大氅,细碎的雪点零落在他墨色的身形之上,瞧着便冷极了。
她不禁问道:“兄长怎的不在车厢里……”
只见谢让侧过头,眉眼处已染上霜寒,“他太吵,我头晕。”
沈晏如知晓谢让口中所言是为赵世青,只是不知那赵侍郎做了什么,惹得谢让到她的马车前讨清净。
眼见谢让身上飘落的飞白越来越多,帷裳外吹拂的寒风也冻得她指尖僵红,沈晏如念及谢让的风寒才减轻不少,再不入车厢内避寒,这样下去可又会复发了。
她挽起帷裳,迟迟未言,心头又纠结起来。赵世青就在前处的马车里,若当着外人的面与夫兄共乘一與……
随着这个动作,谢让望了过来,茫茫雪中,漆黑的眼仁儿幽深。
第 29 章 月白
“大公子,雪越下越大了,您别在外头冻着了。”
车夫的嗓音打破二人的沉默。
天边阴云揉散成团,飞白点点,沈晏如呵了口白雾,瞄了眼前处的马车,车辙行过的痕迹很快被白雪掩盖。
她轻声对谢让道:“兄长先进来避避雪吧。”
谢让颔首以应,随之躬身入了车厢,坐在了沈晏如身侧。
沈晏如虽不是第一次与谢让同坐马车,但她依旧止不住的紧张。一路正襟危坐,腰背挺直得僵硬,久而久之,难受至极,偏她不敢展露半点声色,端端的坐在车厢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若有若无的安神香萦绕,许是因昨夜心事重重,她的睡眠尚浅,过于疲惫,她借着这安神的气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至车马歇息的间隙,她依稀听得马蹄踏止的响动,睁开眼后,察觉谢让到身影已不在,车厢里唯有她一人。但她由端坐的姿势,便成了横卧在车厢的软椅上,而自己的头处还枕着一墨黑的氅衣,她一眼便认出是夫兄谢让的。
沈晏如爬起身,觉着腰背的酸痛竟莫名好了不少。
半道雪停,谢让折回了赵世青处,沈晏如见赵世青总有意无意地往她帷裳处瞧,又因谢让似是有事与他商谈,故赵世青并未过来。
马车行至谢府时,已是正月十四。
彼时车停于靠近后院的小门,谢让先下了马车至沈晏如跟前,极为自然地向她伸出手臂。沈晏如便提着衣裙,搭着谢让的胳膊下马车。
恰逢赵世青离开短短几息后又再折返,却是目光下意识移到沈晏如身上时,赵世青猛地察觉,那从车缘处徐徐而下的纤小绣鞋,竟是似曾相识。
绣鞋净白,软缎面上绣着重瓣莲花。
沈芷兰已认出了来人,她瞄了眼沈晏如正抓着阿景的衣袖,紧忙对谢让说,“大公子!晏如阿姊在此与他人私会……我已查实!阿姊上回在客栈也是和此人同住,阿姊非但不认,还对芷兰大打出手……芷兰……”
她软声欲泣,撇开小厮来到谢让跟前,便是笃定了谢让为人公正,定会顾及国公府颜面,处置与他人偷私的沈晏如。
沈芷兰心想,谢让的到来真是天助于她,将沈晏如打入死地,不过是接下来谢让一句话的事。她仿佛已经想象出,沈晏如被谢家公然处理的场景,这样的快意从心底生起,让她兴奋起来。
自小,她就不喜沈晏如。沈芷兰常常听自己的母亲讲,二叔沈流风忘恩负义,是沈家养的白眼狼,为了一个商户女脱离沈家,害得沈氏家族陷入内斗混乱之中,徒增内耗。
若不是因为二叔当年意气用事离开沈家,沈氏败落,沈家的地位何至于到现在这般地步?她沈芷兰会至今也攀不上一个好亲事?
她眼睁睁看着她钟情的郎君另娶他人,仅仅因为自己的门第早已无法与郎君相配,她苦苦求着父亲上门让郎君娶自己,得来的是郎君喜宴的消息。
偏偏父亲还念着兄弟之情,不顾母亲反对和二叔讲和,多次以礼相待。
两年前的秋日宴上,沈芷兰曾目睹谢家二公子谢珣费尽心思接近二叔,她见后觉得不可思议,淮国公这样的门第,竟瞧得上二叔。她所憎恶的、瞧不上的人物,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得来她家中够不着的东西……后来……
出神之时,沈芷兰只觉脖子被一个大力掐住,紧接着谢让竟将她从地面提至半空,动弹不得。她猛然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让。
“大…公子……”
沈芷兰既惊又怒,冰凉的手指扼住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呼吸,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她的脸就变得红紫,一丝声音都难以发出来了。
极度的窒息感攀上神经,濒死的感官降临,逐渐发冷的肢体让她害怕至极,她垂死挣扎着,却骇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撼动谢让分毫。
沈芷兰的小厮已冲了上来,用不着谢让动手,阿景和白商带着一众暗卫收拾完毕。
“你伤了她。”那吻极深,让她近乎窒息,一如他压抑许久的感情。
沈晏如自是察觉到了他的压抑,如泄堤的洪流霎时涌出,四处横冲着。
可究竟,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沈晏如怎么也想不明白。
依着那遗失的耳珰,已是能够追溯到两年前谢珣在梅园照顾她的时候,明明那会儿她根本不认识谢让。若她记得不错,她分明是在应了谢珣的提亲,谢珣带她去国公府时,才识得了谢让。
这其间,到底还出了什么差错?
与他唇畔贴合的感官无限度的加深着,极度的荒唐之中,她眼前一闪而过谢珣的脸,沈晏如终是回过神来,游移的思绪登时恢复了一丝理智。
后背冷汗涔涔,沈晏如只觉自己悬在了崖边,稍有不慎便粉骨碎身。
她拼力挣脱着谢让,想要从这样的过分亲昵里脱身而出,却是于事无补。她胡乱蹬着脚踢在谢让的腿边,觉着自己像是在踢一块坚硬无比的铁板,她与他之间,力量的悬殊犹如天堑。
窗外急雨泛滥起来,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棂上,和着滚滚的雷声,犹如天公的声声怒喝。沈晏如极为害怕起来,她想要推却谢让,想要终止这场像是闹剧的错误,得来的却是唇边越发用力的吮丨吸与不知餍足的索取,越来越紧,纠缠得越来越深。
“唔……”
她欲出声喊停,但话方至舌尖,便又被他的炽热席卷,吐露不出半个字眼。他有力的双臂箍住了她的动作,制住了她的所有,她整个身子陷落在他滚烫的怀里,发软的感觉充斥着身躯,犹如一个提线木偶,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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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在了手里,难以动弹。
沈晏如心急之下,张开唇狠狠咬在了他的唇边。
腥甜顿时蔓延在口中,他的血染过她的唇,溢满了齿间。
谢让就此止了动作,他微微挪开了面容,望着她雾气盈满的眸子,定定看了她许久。
她惊慌失措的脸上,水漉漉的眼眸尚有几分迷离,沾湿了长睫,其里酿就的情绪复杂,唯有一样他分得最清。
——她不想要他。
唇畔被她咬伤的口子牵扯得一疼,谢让兀自问着,“沈晏如,从始至终,你心里都不曾有过我,对吗?”
却见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答案似是不言而喻。
沈晏如无言相对。她该将这段错误的关系修正?如何才能让两个人圆满?这么久以来,她反复对他强调着自己对谢珣的心意,何尝不是在以言语作刀,伤他一次又一次?可她只是做了她应该做的事情,也本该恪守的事情。
在此纠缠里,银簪脱落在地,她的素衣外衫也软软地搭在了臂间,这样的亲密早已不为世俗不容。
须臾间,理性战胜了一切,她摇着头,抗拒着和他的相近。
二人长长相望,他未再吻来,就在沈晏如以为他会放过她时,谢让漆黑的眸子愈发幽沉,他反是抱着她至了一旁的软榻,不容她抗拒。他俯身而下,墨发垂落,与她散乱的青丝绞缠在一起,难以分割,又难以分清。
“沈晏如,这么久以来,你对我所有的好,都只因为二弟吗?”
谢让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没有和谢珣的这层关系,他在她眼中又是什么样呢?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一个令她害怕的恶人?连着怜悯,她都不会留给他丁点。就像那件月白色的衣袍,她只是把他当作替代,当作填补。
她眼角盈出的泪越多,她越是不言语,谢让心底撕扯的疼痛越甚。极度的情绪逼迫下,一种近乎发疯的感官席卷着他,谢让望着她,却发觉自己想要咬断她的脖颈,想要在她身上留下撕咬的痕迹,想要她……疼痛,像自己这样疼痛。
“从始至终,我只是想要你能分予我一点点的好,又有何错?为什么偏偏是我,成为你随时可以牺牲掉的那一个?明明你答应的人是我……明明是我……为什么你答应我的事情永远做不到……为什么?!”
她曾许诺对他的相许,却只有他一人记得,唯有一人记得的许诺,如何还称得上许诺?
谢让说着,又瞄了眼在昏迷边缘的沈晏如,即使沈晏如身上未有伤,但那副痛苦的神情彰显,谢让当即知悉,沈晏如是被人引得癔症发作。故沈芷兰向他控诉着沈晏如之时,他毫不犹豫地掐住了这个女子的脖颈。
她的面容有几分像沈晏如,偏偏这张脸做着如此狠辣之事,谢让看着自己虎口边的脸,感到厌恶,欲将其毁之的念头更甚。
沈芷兰越是挣扎,他眸中的寒芒越盛。
不多时,沈芷兰无力晕了过去,谢让松开了手指,任由其重重地摔在地面,转而对白商道:“她背后的人不会是沈家,把她丢回去。”
沈晏如正是抓着案台,现下她头痛欲裂,灵台早已不复清醒,丢失的那部分记忆反复撕扯着她,刺入她的脑海,连着谢让说的话都在她耳边形成了模糊不清的风响。
抬眼间,她看着离自己几步之遥的谢让,他的背影撞入视线,当下他应是在对其旁的白商吩咐着什么。
忽有尖锐的器物在暗处闪烁,夺目的银光刺过她的眼睛,直直对着谢让的后背射去。
楼中各暗卫皆忙着清理现场和盘问躲在角落的戏班子,阿景亦不在身侧,沈晏如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费力直起身朝谢让的后背跑去。
“小心——”
沈晏如扑在了谢让的背后,就连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反应,好似她骨子里有着什么力量驱使她这般做。
那直逼而来的暗器将要落在她身上时,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血色铺过的火海里,她抱着那道持剑而立的背影,为他挡下了砍来的斧刃。
她最后的意识,则是倒进了一个熟悉的怀里。
喧闹声里,沈晏如晃眼时,却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那面目俊朗,眉梢噙笑的男子,一双眼正越过纷乱的人群,定定地看着她。
沈晏如讶然出声:“姜大哥?”
姜留唇畔衔着的笑意更深,他撇开拥挤的影,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她步步走来,调笑道:“还以为人这般多,沈娘子看不着我呢。”
沈晏如莞尔:“姜大哥说笑了,我适才随人到这里赏舞龙,所以顾着寻舞龙去了。没想到这么巧,在此还能遇着姜大哥。”
姜留挑着眉,面作恼意,“也不知是谁误传了消息,把我也骗了过来。”
话落时,他将背着的手伸出,只见他手中捏着两个油墨绘着的面具,指节勾着面具缘处的系绳,随着他翻着面具一角的动作,红与黑的浓彩映着跃动的灯火,极为夺目。
“值此佳节,人人皆戴这小玩意,方才我远远地瞧见了你,顺手给你也买了一个,”
姜留将其中一个递予沈晏如,又压低声,“沈娘子,遮去面容,亦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沈晏如接过,“多谢姜大哥。”
她身为谢府的遗孀,常常抛头露面确实不妥。虽然举朝风气开明,寡妇同已婚女子无异,可以如常出门露脸,但谢府在京中的地位非寻常人家比拟,她行事遮掩、小心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面具大小合宜,正能遮住她大半张脸。
沈晏如抬手系着面具的系带,那系带有一端似乎稍短了些,她费了好些工夫才勉强把它系在发髻旁,但始终没能牢牢地系在脑后,她只一歪头,那面具就跟着斜斜地挂在了耳边。
许是她这样子太过滑稽,她听闻跟前的姜留轻轻笑了一声,紧接着那嗓音而至,藏在周围的喧嚷里,语调温柔。
“我来帮你。”
长街阑珊处,稀稀落落的灯花晦暗,一个影子不动声色地立于昏黑里。
谢让极目着不远处的二人,绚丽的光色描摹出两道相近的身形。
姜留正捧着她的面颊,俯首朝下,贴近了她的唇畔。
第 30 章 上元
白商今夜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上元灯市向来吵闹,观者如堵,往年大公子都一心专于公事,闭门不出,今年却反常地朝灯市而去。更为怪异的是,大公子压根没有赏游灯市,而是藏身于人烟稀疏的昏暗地。
直至一道暗影稳稳落在大公子跟前,白商认出,这是府上跟着沈晏如的暗卫之一。
“禀大公子,二少夫人是在灯市东遇着的姜大人。”
暗卫如实详禀着,白商这才察觉了此事的关键。
适才人群中谎称舞龙来了的,疑似姜留安插的手笔,所以他才如此“凑巧”地遇到了沈晏如。如此看来,这姜留费尽心思地引沈晏如前去,委实不像有什么好的意图。
白商回想起姜留三番几次接近沈晏如,蓦地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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