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好歹还同杨氏占着姑嫂名分,她要来拜祭杨氏,洛家即使再不情愿,也不好阻拦。只不过她还带来了杨家来势汹汹的,远到不能再远的远房亲戚,这就让洛家人不乐意了。
隔天,微蓝被宋嬷嬷哄着吃了一块桂圆红枣糕,才寻着些滋味,还想再吃一块,一筷子还没下去,却见南风莫名其妙地进来通报。
“小姐,杨家来人了。”
微蓝狠狠叹口气,“毕竟沾着情分,叫门房警醒些,……”想想又觉得自己越俎代庖,鲍氏一定会处理妥当的,自己何必忧心。
白氏真的好厚的脸皮,微蓝回过劲来才想到,杨氏对自己的这胎如此重视,还有两个月生产,怎么会搞得如此田地?
不过办事效率高,当属洛明德,他生了好大的气,微蓝还在心里想着这事,他已是在杨氏忌日的后一天,把府里几月来接触了杨氏的仆人,一顿棍棒,不出一个时辰,就让他们招了个七七八八。
“不止白氏,杨家也来人了。说要叫洛家所有人都去灵堂,他们……他们要讨个说法。”南风也是一口怨气在心头,“都出了五服的亲戚了,听说当初杨大人死的时候,可没人说要照应二少夫人,这会子,倒全出现了。”
微蓝疑惑地放了筷子,看宋嬷嬷一眼,宋嬷嬷倒是淡然,“些许小事,你帮小姐挡了就是,这还需要我来教你?”
南风眼神闪烁,忽而鼓起勇气,“杨家点名要见小姐,说想知道二少夫人,弥留之际,有没有同小姐交代甚。”
宋嬷嬷哼了一声,“小门小户,果然没有规矩,”想了想,又没好气地加了一句,“就说小姐因二少夫人之事,尤为伤神,伏于卧榻之上,不便相见。”
还没等南风出门,外间便吵嚷起来,“杨老夫人,我家蓝儿确实身子不爽,您看柒柒也在场,情形也都了解,您不若问问她也行。”
“是,媳妇就在一旁,倒可为老夫人解惑。”贝柒柒沉声答道,只微蓝和她足够亲近,才听出柒柒其实特别讨厌这位老夫人,多半只想着早点敷衍掉。
宋嬷嬷打了一个眼色,示意微蓝去榻上靠靠,结果出其不意地见着微蓝,不慌不忙地在拆自己的发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静悄悄地往榻边去。
屋外吵闹不休,“你以为你是个甚东西,不过是个下不了蛋的继妻,还真拿自己做正经太太了?不过是个小妇养的,既是嫁了人,夫死就该一心一意守着,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觊觎自己的姐夫,有辱斯文。”
微蓝听着,眉毛一挑,这位“杨老夫人”,还真不是个善茬,一番话数落得葵娘回不出话来。
倒是柒柒仗义,虽然不喜葵娘,也还是给足了面子,“杨老夫人明知我妹妹身体有恙,还在此给故意母亲难堪,站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数落主人家的不是,打扰主人家休息,这就是斯文了?”
杨老夫人应当是被说得很是不快,正要发言,葵娘说到:“蓝儿已及笈,怕是见不得那些个莫名其妙出来的外人,还请老夫人自重。”
“呦呦呦,你家小姐是生了暗疾,还是结了珠胎,还见不得人……”一个稍许年轻的声音说到。
南风气得捏紧了拳头,伊人南诗小心地看了看微蓝的神色,见她笑眯眯地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抬手敲打着床榻,丝毫不在意地让宋嬷嬷开门,宋嬷嬷点点头,竟是真的开了!
微蓝弯了弯身子,扯下一件蓝色罩衫,若有若无地披在肩头,门一开,外面争吵的人,就看见了微蓝纤细的身姿。
“我就在这儿,来者是客,伊人上茶。”
屋外端正立着的除了葵娘,柒柒,便是白氏和一个老妇人,看来刚刚讽刺她暗结珠胎的,竟然是白氏?
亏得她以为白氏是个温柔贤良之辈,哪里知道,藏得这般深,竟是连芝麻馅的正蔳都被忽悠了。可古代吧,是真讨厌,作为一个温婉大方的大家闺秀,话只能表三分意,不能叫她畅快骂白氏一顿,委实让微蓝不快。
“白小姐好斯文的家教,大抵是自己如何,便看旁人如何罢。”宋嬷嬷不急不缓地回道,伊人面无表情地上茶,南风在一旁气愤地瞪着外来的二人,微蓝目光一扫,很好,同仇敌忾。
柒柒一贯不爱应付这种情形,微蓝轻咳一声,打了眼色叫她带葵娘走。
按说旁的人,被宋嬷嬷这么一说,早该臊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白氏却不如她的名头一样纯净无瑕,只听她冷笑一声,盛气凌人地说了句:“主人家的事,何尝要让奴仆来置喙?你且退下罢。”
宋嬷嬷怎会连这些都对付不了,可微蓝实在气不过,接口道:“白小姐前些日子,不是肚中长了个瘤子?”又意有所指地瞟一眼白氏显怀的肚子,“不在家好好修养,倒管起我的事来,我屋子里的人,是你能使得动的?”
白氏莞尔一笑,不太在意,“是我说错了,妹妹精神头甚好,怎是有恙的模样?也不过是小兮,……”白氏倒突然一脸怅惘,“还这般年轻,就断送了性命。”
进来送茶点的南诗,听了这话,冲着众人看不见的死角偷偷呸了一声,“嘭”的一声把糕点往案上一放。
这倒惹怒了一直被晾在一旁的杨老夫人,她重重咳了一声,煞有其事地说了一句:“果真是番邦胡女的贱种……”话音未落,宋嬷嬷已是一个巴掌扫过去,白氏惊诧地侧脸看了杨老夫人一下,声音厉了厉,郑重其事地站起身子说:“这可是祖母杨老夫人!”
微蓝挑眉,也懒得辩驳,什么杨老夫人?杨阁老和杨老夫人早归天了,怕是这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在杨氏这儿有些图谋,这才被白氏挑动着来闹事。
瞧着这杨老夫人,一头的朱翠晃动,一身庸俗的脂粉气,哪里像是来吊唁的?
“杨老夫人理当受教,妈妈是金陵县君的左右手,我好歹在县君膝下承欢过几年,县君怜悯,让妈妈来照顾我一二,杨老夫人同白小姐既是来吊唁的,怎的搞得像是来哭我的丧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杨老夫人立马吃瘪,气愤的情绪被当中打断,虽仍旧十分不悦,但到底是知道金陵县主洛二夫人,背后是洛家,吴家及广玉长公主,这三座柱石,哪是她敢开罪的。可被一个小辈训斥,丢了面子,总是难看,她还是要说上几嘴,找个场子。
便小声嘀咕道:“……不过是个旁系,充得甚大头?”
“旁系可好过出了五服,八竿子打不着的,但凡姓洛的,就容不得他人欺辱。况且宫里的慧主子,同蓝儿小姐亲如姐妹,便是自小带着的紫玉镯子,也是分了另一只给蓝儿小姐的。这人呢,该说甚话,做甚事,都该有个法度,小姐好性,却也不是好欺的。”
杨老夫人这便气竭,被噎了半盏茶的工夫,再不敢说话。
白氏面含讥诮,慢慢眯紧了眼睛,“妹妹何必咄咄逼人,到底是一家人……”
微蓝翻眼对着白氏的目光就是一刺,“听闻当年杨大哥哥去世时,我二嫂嫂也不过是待嫁的年岁,虽是年纪轻轻,大抵不会连同亲戚间走动的这个礼,都不识,这亲戚,人活着不走动,人没了,却来哭丧,这是个甚理?”
“再者,”微蓝默默喝口茶,“同我是一家人的只有我二嫂嫂,旁的人,与我何干?”
白氏脸色微变,“妹妹怕是对我们此行有甚误解?”
微蓝淡淡瞟她一眼,“白小姐不要这样姐姐妹妹的,我至多是同白小姐吃过几次宴,你的甚,都同洛家没有关系,有甚要问的,长话短说罢。”
白氏倒吸一口气,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小兮走了,我也难过得紧,不过……宁忠也是担心,才与了我这么个孩子,聊以慰藉罢。”
啥?微蓝瞬间傻眼,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了进去?她是说,杨宁忠?微蓝没反应过来,白氏继续。
“我既是嫁入杨家,定然是不改初愿,好好守着杨家,只是实在是……弱质女流,今后难以抚养两个孩子,小兮出嫁时,陪嫁的田产和铺子?”白氏小心翼翼地问,极近卑微的样子。
杨老夫人是豪气地一拍桌子,“对!田产和铺子得拿出来,她死之前,是不和你交代了?”
宋嬷嬷心中有数了起来,警惕地盯着两人,一字一顿道:“白小姐这两个孩子,何解?”
微蓝撇撇嘴,杨宁忠离世这么多年,哪能让白氏怀上孕?左右这孩子就算是正蔳的,洛明德也是坚决不认的。
杨老夫人不无得意,这才说嘴道:“五月前,宁忠忽有一夜托梦给阿白,说是夫妻多年,只一个孩子,不好继承家业,所以,他二人……”接着笑出声来。
微蓝歪头一瞥白氏,两人视线一对,却见白氏眼神惊慌,细想这么扯的话,亏得她们编得出来。
杨老夫人笑着说:“这个中细节,不好同未嫁的小姑娘说,你也便行行好,给她们母子三人一条生路罢。”
微蓝脑袋里的念头闪了闪,淡笑道:“二嫂嫂头七还未过,两位就来要田产了?”
杨老夫人睁圆眼睛,头上的彩蝶生辉,“是我杨家的东西,你们还要霸着不成?”忽而就往地上一坐,“我可怜的语兮,你一走,他们洛家就翻脸不认人了,你临走还巴巴地和这洛小姐交代,人家马上就不认了,也不晓得会不会黑心地夺了你的传家宝去?”
“这在演甚戏呢?”微蓝不知如何应付的时候,洛明德款款走来,她这才松口气。
白氏见状,大惊失色,慌忙过来扶起杨老夫人,要说她同这杨老夫人,是打听到洛明德与长媳鲍氏并不在家,这才过来的,再说,不过是个儿媳妇死了,兄弟们也不会都在家守着,除了正蔳,也都是各司其职去了,本想说,年轻小姐面皮薄,……怎么,怎么会呼啦啦地几个年轻媳妇都来了?
“杨老夫人既是来了,不去花厅里坐着,喝些香茶,跑到我小女儿这儿来,撒得甚泼?”
白氏不敢答,见到眼神灰暗的正蔳也在,心生一计,投了个怨念的眼神过去,不料正蔳偏过头去,不再看她。白氏暗暗咬牙,拉杨老夫人起来。
杨老夫人眼神一慌,却是大大方方坐下来,强辩道:“算起来,我也是你的母辈,你便依照辈分,给我请个安算了,喝茶甚的,不必多这个礼了。”
“哼,装得哪门子亲戚!落魄户来讨米的就直说,就知道来找我们小姐撒野!”南诗恨恨地答道。
宋嬷嬷杨老夫人不敢动,南诗就不一样了,杨老夫人拱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微蓝稳稳截住她的手,冷冷地看着杨老夫人。这一行为,无疑是不把洛明德当一回事,洛明德的怒气,一触即发。
微蓝晓得,内院的事,让当家的男子出手,总不太妥当,可葵娘确实无能,窝里横一下,倒是可能得逞,对待这种为利而来,死皮赖脸的,她的皮面,显然太薄。
这才自己出手,微蓝的视线,同过来支援的三,四嫂对上。施兰溪虽是面色平静,身形却是往前移了好几步,贲氏见情形,极具公关礼仪地说:“杨老夫人脾气躁得慌,阿爹确实要请老夫人喝喝茶,败败火。”
微蓝手头用了点劲,让扬头想要抽回自己手的杨老夫人挣脱了一会未果,她俯视微蓝,却谨慎地瞟了宋嬷嬷一眼,又看到施兰溪背后,忽然冒出来的十多个府丁,盘算到自己胜算不高,只得道,“我不过作为长辈,带蓝儿教训个把刁奴,怎么?这也不可?”
微蓝嫌恶地一丢杨老夫人的手,“老夫人这是要训我忤逆长辈?想我阿爹是一家之主,一郡之长,老夫人又非服紫,见到大人行礼的道理都不懂,还要帮我教训院里人?”
“你你你,”杨老夫人脸一沉,“刁……刁主养刁奴,反了!”又使劲同白氏打了打眼色,“我本是好心,怜惜这孤儿寡母,好好好,你们家硬要倾吞我杨家的族产,仗势欺人,我……我走便是,待请来两族族长,再与你等明辨!”
杨老夫人喊了几句狠话壮胆,却见施兰溪面无表情地靠近她,带着满身死水的气息,一时气息不稳,“你……你意欲何为?”
施兰溪压迫的气势一直入侵,杨老夫人抖着手,揩揩额角的汗,鼓足一口气,“不过是个血缘已远的洛家,你们今日敢动我,章家定不会放过!”
微蓝心生好笑,前头怕宋嬷嬷怕得很,现在突然搬出个张家?估摸着也是个靠不住的。挑着眉笑道:“是立早还是弓长?叫老夫人这般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