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都有过这样的想法,想在自己烦躁不安时,期待一下时光停滞。但尽管微蓝忐忑,不安,时间还是没能因她的不愿而停下脚步,“五月筭人,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于京都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圣旨一下,微蓝只觉浑身都要抖三抖,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般人家的姑娘自然需要层层筛选,少不得被步步刁难。可采选初选时,那管事的黄门见着她与蕴笙,谄媚的样子都快让海滩上搁浅的抹香鲸重回大海怀抱了,只让微蓝深觉此事不妙。她心神不定的余下几个月,正蕍,正萡却是不当一回事地想法子逗乐她,可她,哪里会有这个心情嘛!
眼见她就差没在琴棋书画方面交白卷,还是妥妥地进了殿选,就只能头大如钟地要去撞墙了。
“妹妹留步。”微蓝因着前面分数不高,自然无法再与蕴笙同列,可储秀宫就要为殿选分配住处了,家人子不许乱跑,她也没个商量的人,心急如焚的,哪里有空管什么姐姐妹妹。
“妹妹,……”有人轻拍她的肩膀,微蓝被干扰到,微露怒意地回视,眼神中带着不耐与威压,她可不想做皇帝众多小老婆中的一个,眼前环肥燕瘦的,各种款式应有尽有,让她们去称姐道妹去吧。
那人接收到微蓝的眼神时一慌,“可是扰着妹妹了?”那是一位一身鹅黄的少女,约摸十六七岁,声音柔柔的,长相清秀可爱,肤质光洁,她莹润的鼻头一低,似乎以为微蓝懒得理睬她。
微蓝心中做了个初判,她与她对话时,面有瑟缩,可还是勉力搭话,心下一软,自是不忍心伤她颜面。“姐姐寻我,可是有事?”
吴天瑗在家中只是庶女,自小也是被冷待惯了的,适才听得管事嬷嬷报起花名,猜想微蓝就是寄居在京都洛家的洛家旁支,和自己也算是拐了弯的沾亲带故,从而有了结交一番的想法。
终见得眼前少女一个回旋,转过身来,身姿柔美修长,面上素净,不饰粉黛,连同服饰都极其素淡,仍遮不住花容月貌,冰肌玉骨。她似乎是极不愿与人结交的傲气模样,一时间,就让吴天瑗打了退堂鼓。可那少女却看了她一眼,就回应起来,虽是冷淡,也算全了她的面子。
“不知妹妹与京都洛家……”吴天瑗还未把话说全,眼前姑娘已是黛眉一横,轻哼一声,“姐姐怕是认错,我不过虚虚占个洛姓,南郡人士。”
微蓝气不打一处来,料想这姑娘看着乖乖巧巧,哪料得到,也还存着弯弯绕绕的心思,夜长梦多,还是直接驳了对方的面子为好,回完话,抬腿就要走。
“妹妹误会了,我与蕴笙妹妹本是同宗,我是先洗马吴大人家中孙女……妹妹不识得我,也是自然,我在家中只是个庶女。”说着话,就紧张起来,微蓝也无意戳她痛处,想起洛二夫人之前的嘱咐,面色自然温和了些。
先洗马吴大人算是蕴笙的叔公,那么这个姑娘自然吴家安排的那位吴天瑗了?
昨夜洛二夫人却是又仔仔细细地询问了她一番,是否这次只想打个酱油,坚持不入宫门。微蓝坚定地点头,结果洛二夫人没说什么,便让她退下了,可这番状况到底何意啊?早知道一定让她进宫,还不如当时就同意了她们的算计,嫁给纪公刘!这纪公刘应该是个保皇党吧,跟着他估计无性命之忧。
“可是天瑗姐姐?”微蓝笑不露齿,阳光灿烂地同吴天瑗打个招呼,吴天瑗被微蓝看得一羞,点点头,细细再看微蓝两眼,微笑说:“妹妹打扮得好生清净。”说着就要拨下一支百花如意金簪给微蓝。
微蓝一惊,她就是来过场的,哪里要这些招摇的东西,再看看吴天瑗的打扮,虽是装扮越过了不少女子去,却无什么大家闺秀的气度,忙按住她的手,帮她收拢好头发,“姐姐莫闹,殿前失仪就不好了。”吴天瑗看起来似有些失落,微蓝浅笑,侧头解下自己的翠玉耳坠,给吴天瑗戴上,“今日与天瑗姐姐相见,也是一番缘分,这坠子就送与姐姐罢。”
这下子,微蓝耳边也少了负重,只感觉风从耳旁悄悄地吹过,说不出的心旷神怡。她本就没做什么装饰,也巴望着别人把她当作不入流的小家碧玉,最好再找她几次茬,能叫那些个贵人,轻而易举地赶她出去。想着想着,正是一身轻松,倒是惶恐了吴天瑗,“妹妹怎可这般素净呢。”
微蓝一耸肩,抬头看看天,“未时还要殿选,咱们早些回去靠靠,”适才微蓝听到嬷嬷将她与吴天瑗的名字同念,准备回了住处再计较这许多,下午她就低头装死好了,否则过场走得太好,这深墙大院的,锁得她出不去了,可怎么办?
吴天瑗见她坚持,只好点了点头。
自从殿选,蕴笙与微蓝就没见上面,听说这次的采选连太皇太后都要出来凑一凑热闹,便让微蓝对这宫廷更不感兴趣了,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乌泱泱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那是多少场旷世大戏啊!她的战斗能力有限,还是及早退场为好。
家人子十人一队,由嬷嬷和黄门指引着,执伞依序进入丽春殿,微蓝在第五队家人子里,她排在第一位,五月的阳光说烈也不烈,微蓝只想着快些被撂牌子。可面上还端得一本正经,冰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第四队人马进殿时,阳光下倒蹭出来个雪白透亮的小女孩,也就和娇娇差不多年纪,看起来似乎是哪宫的小公主,很是娇蛮,一路的嬷嬷,宫女拦着她,不叫她到处乱跑,都不能如愿,抽出腰间的鞭子,就是往地上一掷,皮鞭下落的一瞬间,微蓝感觉到立在她身后的吴天瑗,毫无征兆地一抖。
忽然她仰头一指微蓝她们所站的方向,“这些个家人子,可都是要进皇兄的后宫的?”
嬷嬷忙让她噤声,“公主殿下,咱们回宫里罢,今日啊,太后娘娘吩咐了,不可乱跑啊。御膳房的膳食,是南海郡王送来的厨子,他做的乳鸽啊,酥酥脆脆的,送来的羔羊,也是鲜嫩多汁,往日公主殿下最喜欢了,公主和老奴回去尝尝?”一圈宫女们努力赔着笑脸,可那公主丝毫不为糖衣炮弹所动,“才不要!皇兄又要纳美人了,我倒要看看,她们哪个能比蓉妃嫂嫂美!”
那嬷嬷伸手就要捂住小公主的嘴,“哎呦,我的小祖宗哦,太后娘娘说了好些次了,您再这么喊,可就要罚您了。”
“哼,”小公主又将鞭子狠狠往地上一抽,索性也没打着人,愤愤不平地说:“还轮的到你来教训我?我就是去看看,你们敢拦我?”
威帝这代,子嗣凋零,只得志皇和鲁王二子,同时也只得两个公主,看这公主的横行霸道,螃蟹般的行径,估计是太后亲女,志皇亲妹,任雅筠。对于熊孩子,微蓝向来没什么好耐心,只消她不来惹她,那么这辈子,微蓝能见这位公主的机会也不多。
任雅筠见无人敢拦,欢快地如林中小雀一般,哼着调子,像打量案上待宰的羔羊一般,从后往前看,“都是些庸脂俗粉,这般的相貌,也配入宫?”
微蓝这队的家人子们,身份多是不高不低的,女子惜容,骤然被这么一说,有哪个会开心,可碍于公主身份,还正在参加采选,愣是憋着一句话不敢应。
待任雅筠走到队伍中央,硬是停了脚步,“呵,小门小户的,也还是能养出狐媚子的?”管事嬷嬷沉稳地走到那女子面前一挡,“回公主殿下的话,这是安阳县守秦大人之女。”
“哦。”任雅筠不在意地一抖眉毛,“本公主看她一看都不行了?”语气强势霸道,微蓝是在心中冷笑,若不是怕惹事,她早早跳出来说了,皇帝都没看,公主你这么着急?是公主尤爱女色,还是她想越过皇帝去?想着,脸色更是降了好几度,这种破地方,谁耐烦待啊?
任雅筠继续往前走,余下的家人子们,都略有畏缩,大气都不敢出,她行到微蓝身前,着实看了微蓝好几眼,好半天没说什么话。后来许是觉得自己失了气度,工工整整地摆出了宫廷的那派礼仪风范,和她搭话道:“我见你长得倒是不错?”
这话是犹如将她放进热油里煎炸了,她是既不需要公主殿下,欲扬她先抑众人的,也不需要她到她皇兄面前帮自己美言几句。她洛微蓝就是那浮沉,随风而逝好了,何须高看她一次?
结果小公主又从善如流地问了她好几句,微蓝皆是不冷不热地答了。掐着时间点的微蓝觉着她们这队,是快要进殿了,回应得就更加敷衍了。
“我瞅着你这手上的链子不错,本公主很是喜欢,摘下来给我罢。”那小公主倒是极其随意地伸手要,可面对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微蓝才不想抱她臭脚,平常东西就算了,这链子,是她出门前洛明德嘱咐了又嘱咐,不可弄丢的东西,故而拧着性子就是不给。后面站着的吴天瑗心中着急,生怕公主的鞭子就随便落下,暗暗拉了拉微蓝宽大的衣袖。小声叮咛,“那是公主殿下。”
微蓝不慌,将脊梁骨撑得更直,恭恭敬敬地一礼,接口道:“民女与公主初次相见,公主却要逼民女入那不忠不孝不义之境,不知是何缘由?”
任雅筠还是个小姑娘,哪受得了这样的道德绑架?可也算是自小宫中长大,忍着面色不变,双眼一抬,威严无比地回应:“含血喷人,我哪有!”
微蓝施施然捋了捋袖子,上面水纹波动,花纹精细,“民女已多次言明,此物乃过世的母亲所留,母亲芳容已逝,唯留一物供小女遐想,若今次民女媚上,将此物献与公主殿下,民女不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此为不孝,其二,民女因这家母遗物,阻碍了采选的队伍前行,恐耽误了亲选,若影响了佳人的中选,民女是万死难辞其咎的,队伍停滞,坏了皇上的采秀,这后宫承接雨露,也是国事,坏了采选,便也等同于耽误了皇上处理朝政的日理万机,这不是不忠又是什么,其三的不义,民女累得身后的小姐们陪民女一同罚着,站着,可不就是不义嘛。”
“好一张巧嘴,伶牙俐齿,待我扯下了这链子,再叫我姜嬷嬷摸上一摸,看看你是不是铁齿银牙!”说着两人就拉扯起来,微蓝的袖子被高高地捋起,一条雪白的玉臂闪闪发光,任雅筠自然不是微蓝的对手,她慌忙招了她身后的,刚刚看上去很是好性的嬷嬷,大喊一声:“嬷嬷!”那姜嬷嬷抬手就要打,带领的掌事嬷嬷竟是笑呵呵地迎上去,“姜姑姑莫气,这是洛家的小姐,着实不懂规矩了些。”
被拦下的姜嬷嬷有几分疑惑地上下打量了微蓝,霎时瞟到微蓝翠色链子下的那只紫玉镯子,吓得脸色一白,默默退回任雅筠身边,低头淡语,“公主莫要动怒误了时辰,那宫外卖艺的人……可是不等人的。”
任雅筠忽有所悟,面上羞红,又是发力瞪了微蓝一眼,“本公主且不和你们升斗小民一般见识,不就条破链子,不要了,”说完就拖着裙摆怒气冲冲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