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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两只毛茸茸乖乖待在女萝怀中, 时不时舔舔她的脸,无声地安慰着她,这一刻疾风与九霄都深恨自己迄今未能炼化横骨,倘若可以口?吐人言, 也可说几句贴心话安慰阿萝。
忽地, 疾风浑身炸毛, 冲着女萝身后发出威胁的低吼,女萝沉浸在情绪中忘记感知外界,疾风一叫,她才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猛然回头?,却见数步开外, 不知何时来?了一名白衣僧人, 慈眉善目, 神清骨秀,正悲悯地望着自己。
女萝下意识将九霄疾风抱紧了些, 僧人眉眼含笑,并?无敌意,却不开口?, 女萝问?:“你是何人?”
僧人双手合十, 念了句佛号:“贫僧寂雪。”
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陌生僧人,女萝无比警惕,“你待如何?”
“施主虽坏了贫僧的事,然贫僧对施主却并?无恶意,施主请看。”
僧人伸出一只?白玉雕琢般的手, 修长指尖轻指河面,“这永无休止的怨气?。”
女萝同样感觉得到, 不夜城这条河,河底不知缠绕着多少冤骨,以至于她靠近这条河时便觉得心口?憋闷难忍,她不想顺着这僧人的言语走,反问?:“你说我?坏了你的事,我?坏了你什?么事?”
“稚女埋尸之地。”
女萝恼道:“你是那位圣僧?你怎地好意思说?若非你以怨气?滋养地龙,如何会有后来?惨事?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生了人面疮,哭死哭活要治,治好了又要继续求子,贫僧只?是如他?们所愿而已?。”
女萝摇头?,不想跟此人多说,她望着那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女尸,心头?又疼又怒,却忽地听闻白衣僧人道:“此处怨气?更胜女冢,传闻不夜城有魔修出没,施主还请多加小心,尽早离开不夜城。”
女萝见他?着僧衣念佛号,言语又无比温和,简直是从未见过的好人,端的是配得上圣僧这称呼,可不知为何,她感觉他?就像是这河水一样表面柔和,实则无比冰冷。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有魔修出没?”
“施主竟然不知?”寂雪含笑回答,“近些日子,不夜城出了不少人命,天鹤山的少主也陨落于此,据说死者都叫魔修挖了眼睛与心脏,不过……”
他?轻笑,抬眼看向繁华似锦纸醉金迷的街道,“那又如何呢?”
女萝还待再问?,却见僧人低眉浅笑,脚下出现?了一个红色法?阵后便失去了踪迹,九霄跟疾风仰头?看着她,不祥的预感愈发浓厚,她与那僧人素不相识,对方却说不夜城有魔修……
女萝深深吸了口?气?,努力露出笑容:“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如果这里真的有魔修……那事情恐怕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简单。”
两只?不约而同用脑袋蹭蹭她的脸,女萝又看向那死去的姑娘,心想若是那位圣僧还在便好了,如此也能将?这亡魂超度。
“这里没有亡魂。”
摄魂铃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它大概也是瞧出女萝心情不佳,因此不像往日嘴欠,说完了这句便没了声息,女萝将?麻袋自女子尸体上拿开,发现?这麻袋是特制的,正好可以将?人装进去,两头?束紧抽出绳索再绑上石头?——沉入河底便不会被人发现?。
那些失踪的,据说是逃走的或是赎了身的女人们,又有多少个是被丢在了这冰冷的河水中?
女萝取下自己的发带为死去的女子编了一条辫子,大概是病重的缘故,女子头?发很少,干枯发黄,已?经死去的人,即便用生息喂养也不会给予女萝任何回应,她又撕了一块衣角,沾了河里的水为女子清洗干净身体,最后才?在河边挖了一个坟,将?女子放了进去。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说,女萝抱了抱九霄跟疾风后离开,九霄与疾风默默地望着那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坟”,久久未动。
女萝回到房间时,红菱还在睡,她坐在床上思索,想要离开不夜城很简单,现?在就可以,可又想留下来?,又想打探消息寻找阿香,同时还要查探魔修之事,那被关在这小房子里必然不行,看样子,只?能让脸上的“疤”好起来?了。
“红菱,红菱?”
“干什?么呀!”正睡得香的红菱被摇醒那是一肚子气?,她一骨碌翻身坐起,没好气?地瞪着女萝,“好端端的不让人睡觉,你又要折腾什?么?可千万别再跟我?说逃走的话,烦死了!”
“我?想问?你,最近这段时间,不夜城是否有魔修出没?”
红菱的头?顶仿佛蹦出无数个问?号,她静静地盯着女萝看了两眼,又倒了下去,“有病。”
见她拒绝交流,女萝冷不丁开口?:“其实我?当时捡了两个金贝。”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问?一遍。”
红菱变脸如此之快,女萝顿觉哭笑不得,她半点不觉红菱面目可憎见钱眼开,甚至觉得这样的红菱显得真实又有活力,于是女萝取出金贝在红菱面前晃了晃:“金贝可是很值钱的,你得回答完我?的问?题我?才?给你。”
红菱干脆道:“你问?。”
“不夜城有魔修出没,这件事你可知晓?”
扑哧一声,是红菱被逗乐了,女萝纳闷,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乐的事,看在金贝的份上,红菱好心道:“我?说你啊,能不能别做梦了?这世上何曾有过神仙佛祖,即便有,他?们也不会管你我?,伎女是最为肮脏之人,满天神佛早就将?我?们女人抛弃了!”
“我?在这不夜城也待了快十年,从未见过什?么魔修,你最好别做修仙大梦,老老实实认命吧,没可能的,你进了风月楼,除非死,否则不可能逃得掉。”
女萝并?未生气?,她又问?:“那你有交好的朋友么?”
“朋友?你可越问?越奇怪了,你抢我?的恩客我?勾你的相好,伎女哪里需要朋友?难道在暗房时管教妈妈没跟你讲风月楼的规矩?我?们可是不容许彼此说话的,你刚才?说的那什?么魔修,比妈妈跟打手还吓人吗?”
低等倡伎的看管无比严格,决不允许她们私下交好或是相谈,很多人被卖来?便是在这小小的房间,到死也没能出去。
见女萝不说话,红菱急了:“诶不是,你可别拿话哄我?啊,这金贝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喊人了!妈妈若知晓你偷偷藏钱,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等女萝递过金贝,红菱才?转怒为喜,她小心翼翼捧着金贝,呵了口?气?,又擦了擦,随后珍而重之地想要藏起来?,结果瞧见女萝笑意盈盈望着自己,立马警惕:“我?可告诉你,给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你可别想从我?手里头?抢走!转过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知道我?把钱放在哪里,等我?放下戒心,就全都偷走?你的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在不夜城所见到的桩桩件件,及那死去的女子,女萝一直心情沉重而痛苦,此时她却忍不住一边摇头?一边笑,红菱见状恼怒不已?:“你笑话我?!老娘是你能笑话的么!”
“不是笑话你,是觉得你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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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愣了下,愈发恼羞成怒:“你、你!真是满口?胡言乱语!我?要睡了,不许你再找我?说话,我?可不会理你了!”
嘴上如此凶恶,脸却红到了耳根,僄客只?会夸她骚赞她浪,完事丢了几个钱便头?也不回,她从未被人夸过可爱,她、她这样的人,怎会可爱?
心里这样想着,手却不由?得抬起抚了抚发髻,略显局促地将?凌乱的碎发掖到耳后,又调整了下睡姿。
女萝将?红菱的动作收入眼底,有些想笑,却想起那个在自己怀中断气?的姑娘,眼睛却不免泛起酸涩。
过了会,红菱瓮声瓮气?地说:“你要想找人,在前楼是没可能的,这里消息最灵通的便是妈妈,但?别去问?打手跟龟奴,他?们只?会睡了你再反咬你。”
“谢谢。”
红菱没再搭腔,女萝抬手摸了下脸,目光逐渐坚定,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红菱所知有限,还有名叫寂雪的僧人说不夜城中有魔修出没,女萝感觉这个地方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简单,她也不困,盘腿坐在床上,回想起僧人消失时脚下出现?的法?阵,一点点凌空画了出来?,这应当是一种瞬移阵法?,但?女萝从未见过。
即便是乌逸跟休明涉的记忆里也从不曾有,有心想问?问?日月大明镜,却又担心吵醒红菱。
这不夜城当真是如其名,从夜幕降临那一刻起,整座城“活”过来?,直到天亮才?归于平静,宾客散尽,歌舞淡去,整座城又恢复了白日里的安宁静谧,直到下一个夜晚来?临。
新的一天到来?,生活在这小小房间里的女人们,却看不见初升的太?阳,也因此,一旦有什?么事发生,声音便会格外刺耳。
楼下传来?一阵吼叫吵闹,一个男人喊:“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女萝当时便想,难道是又有人被挖眼掏心?
“这女人把赵大赵二兄弟俩给活活打死了!”
女萝心里咯噔一下,心说难道是阿刃?
她快速走到门边,好在前楼平日外面不上锁,此时负责看管的打手都聚集到了一楼,他?们手持武器,而前楼的伎子们纷纷被这声音吵醒,睡眼惺忪披衣出门,就被一楼那大阵仗惊得目瞪口?呆,哪里来?这样高壮彪悍的女人!
满妈妈捂着头?气?得要死:“给我?把她抓起来?,我?要把她打死!看我?怎么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阿刃被围在中央,她一只?手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另一手抄着一条长凳,打手们几乎都挂了彩,虽然叫嚣厉害,却没人敢上前跟阿刃正面交手,这女人着实可怕,一拳就打死了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谁敢靠近?
“招弟!”
听到女萝的声音,原本面无表情的阿刃猛地抬头?,看见二楼的女萝,顿时露出委屈之色,她想张嘴喊阿萝,又忍住了,只?求助地朝她看。
满妈妈瞧见女萝,总算想起这是姐妹俩,妹妹虽凶悍却听话,抓着姐姐不就能让她乖乖束手就擒么?于是立刻指挥手下龟公:“彭明,快去把那秦粮给我?绑了!快!”
彭明伛偻着腰躲在后头?生怕打到自己,听见满妈妈命令,连忙往二楼冲,阿刃怎么可能让他?去绑阿萝,抬手就把长凳丢了过去,正中彭明后脑,只?听一声惨叫,彭明先被砸的正面扑倒,好巧不巧磕在台阶上,满口?是血,随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台阶往下滚,浑身骨头?都快摔碎了!
“不用绑我?,我?自己会下来?。”
女萝说完这句话,对满妈妈说道:“妈妈,我?妹妹心性单纯,并?无恶意,还请您饶她一回。”
满妈妈倒是没挨揍,只?是当时场面混乱,她被个打手撞了一下,脑门磕到柱子上了而已?,可她是风月楼鸨母,何曾受过这样委屈?要是一个两个都能爬到她头?顶,那她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她的话谁会听?
“饶了她?我?非但?不饶,我?还要把你也——”
“把我?怎样?”
满妈妈紧紧盯着女萝的脸:“你、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女萝浅笑道:“还请妈妈先为这位姑娘请个大夫,之后再与我?借一步说话。”
满妈妈面上怒色已?彻底消失,她满心只?想着这次极乐之夜风月楼不会丢人了!决不会!
经过阿刃身边时,女萝轻轻拉了下她的手,叮嘱她:“陪在这位姑娘身边,别让她害怕,好吗?”
随后她与满妈妈进了小厅,一进去满妈妈便绕着她走了好几圈,越看越是满意,越看越是心喜,笑容止也止不住:“若是能纤细一些,柔弱一些就更好了,这样一来?,那翠莺院的非花,广寒阁的斐斐算得上什?么!”
女萝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满妈妈狂喜之后也发觉到问?题所在,昨儿在伎坊,这秦粮可不是这般做派,她唯唯诺诺小心翼翼,今儿却与昨日判若两人,难道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我?为妈妈倒杯茶,权当是赔罪了。”
满妈妈没注意听她的话,只?着迷地看她的手,这双手虽不够细腻娇嫩,然而十指修长,姿态优雅,实在是轻盈美观,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姑娘。
女萝双手奉茶:“昨日对妈妈说谎,实在是迫不得已?,还请妈妈恕罪。”
满妈妈此时心情大好,横竖这卖身契在她手中,八十个银贝买到这般绝色,真是赚大发了!“瞧你这话说的,你既喊我?一声妈妈,我?也将?你当作女儿来?疼,这进了风月楼,你我?便是一家人,好孩子,你快跟妈妈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萝温声道:“除却招弟外,我?家中还有一个妹子,名叫阿香。”
满妈妈盯着她,像是在琢磨她话中有几分真假。
“说来?惭愧,前不久趁我?不在家中,阿香叫她生父哄了去,说是要给她找个好婆家,却是转手将?她卖了。我?回家后得知此事,这才?想要潜入不夜城,谁知这里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昨儿在前楼被关了一天,什?么都没打听到,也不知我?那可怜妹妹此时身在何处。”
满妈妈是人精又不是傻子,这秦粮满嘴的话分不清个真假虚实,恐怕这番说辞也不一定为真,但?她正值缺人之际,哪怕知道女萝在说谎也不会戳穿,于是掩嘴一笑:“原来?是这样,我?说你跟楼下那招弟生得不大相似呢。”
女萝浅笑,面不改色:“祖上也曾有幸出过几位修者,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便随母亲生活,昨日跟妈妈说谎,实在是对不住。招弟阿香与我?并?非亲生姐妹,我?与母亲生活在宣弋城下属的桃树村,平日多受阿香一家照料,后来?家母与阿香生母双双过世,我?们姐妹几个便相依为命,那日我?出门在外,回来?便不见了阿香,得知她为生父出卖,这才?一路追来?,寻妹心切,还请妈妈不要怪罪。”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满妈妈伸手摸了摸,沉甸甸,打开一看,尽是金贝,顿时笑弯了眼眸:“这话说得着实是客气?,可这卖身契……”
“既然来?了,找不到妹妹,我?是不会回去的,若妈妈不嫌弃,可暂时收留我?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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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女萝笑吟吟道:“风月楼没了头?牌,想必已?被其他?几家压迫的喘不过气?,每日赚得钱少说折了一半,妈妈,难道我?比那逃走的头?牌要差?”
满妈妈也知道这女子既然主动卖身,必然另有所图,她说的那番话虚实掺半,拿不准究竟哪句真哪句假,找人是真,宣弋城应该也真的有个桃树村,可这秦粮究竟是不是桃树村的人,阿香究竟是不是她的妹妹,那就不知道了。
可有一句话秦粮说到了她心坎上。
那就是自打没了飞雾,风月楼每况愈下,完全比不上广寒阁跟翠莺院,要调教出个头?牌,少说也得几年时间,到那时风月楼早不知在哪儿了!
更何况……
女萝见满妈妈神色几度变换,依旧不急不慢,最终满妈妈露出热情笑容:“如此甚好,姑娘若是乐意在我?这风月楼歇脚,也算风月楼的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无比和谐。
第42章
红菱在屋子里?翻来覆去, 不知为何睡不着,她?想那胆大包天总谋算着要逃走?的女人,刚才趁乱跑出去,该不会……是想逃吧?那她可真是疯了、疯了!
先不说?楼下有?多少?打手, 就是逃得出风月楼, 她?也无?处可去, 在不夜城,每一个独身走在街上的女人都会引来注意?,即便逃到城门口,守卫也不会放她出去。
被抓住就死定了!
她?又来回翻了几次身,那女人还没回来,但下头已经安静了, 方才彭明怒吼着让姐妹们都回房去不许出来, 呵, 摔得头破血流还不忘耍威风,怎么没把这贱货摔死呢!
红菱忍不住看向同房的另一间?床铺, 她?是个很识时务的女人,沦落到前楼做低等倡也从不惹事,于是她?看着对?面这张床来来回回的换人, 她?们每一个都活不长, 每一个都跑不了,跑什么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反抗会死逃跑会死,红菱只想早点赚够钱赎身,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恩客们是不能依靠的,他?们睡你时甜言蜜语不要钱的往外洒, 自以为跟你有?了几分感情,就想白僄,有?些厚颜无?耻的还反过来问你要钱,红菱不信男人,她?只信钱。
哪怕她?被亲爹卖来时只值五十个银贝,想离开,赎身钱也要五十个金贝,这就是不夜城的规矩,有?时红菱也不懂,为何她?爹要卖她?,她?自己不愿意?,却没人听她?的?
她?怎么就跟那牲口一样,说?卖就卖?
红菱十二岁被卖来,十四开始接客,如今她?已经二十有?三,向来比狗听话,也从不异想天开,她?在这小屋子里?待了快十年,却因为一个新来的女人胡思乱想起来,那点子死灰仿佛又要复燃。
肯定是对?方给了自己两个金贝的缘故!
太傻了,太笨了,要是因为逃走?被抓住活活打死再?装麻袋里?丢掉,那也是活该!
红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把上?衣往下拽,露出一片胸脯,又整理了下头发,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打手就过来了,声音威严:“干什么!不好好在屋子里?待着!”
红菱娇笑两声,“好哥哥,你知道我的,我这一天接上?十几二十个客人都照样没事儿人,那些个中看不中用的,哪里?比得上?你啊,正巧我那同房的姐妹不在,要不,哥哥进来说?话?”
打手顿时笑骂了一句骚货,目光露骨,红菱也坦荡荡挺起胸脯任由他?看,换作往日这人也就被她?勾来了,可今儿个,打手想了想,说?:“你还是回屋待着去,妈妈跟那女人还没出来呢,一会儿瞧见我不好好看守,少?不得要罚我。”
完了冲红菱挤眉弄眼的暗示:“等下午的,让你瞧瞧好哥哥的厉害!”
红菱娇嗔两句,这才转身回房,门关上?的瞬间?,她?面上?的笑便消失不见,低声骂道:“挨千刀的畜生?。”
她?觉着自己问了这一句,算是仁至义尽,再?多的没了,这两个金贝也是货银两讫,是死是活她?都没那么大本事管,爱咋咋地?吧。
她?得再?休息会,在这不夜城,低等倡伎病了没人管没人问,她?没资格生?病,只能靠睡觉来缓和。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人进来,红菱想着许是先前勾搭上?的那打手,这些人跟发情的公狗一般,随时随地?都能上?,可她?现在很困,不想多说?,于是直接把腿分开,意?思是让对?方随意?了。
“红菱,快醒醒,红菱?”
女萝摸了摸红菱的额头,一片滚烫,只好将红菱从床上?抱起来,红菱晕晕乎乎分不清今夕何年,恍惚中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小孩,那时阿娘还没死,她?皮的一身泥巴,阿娘一边生?气骂她?,一边轻轻给她?擦去脸上?脏污。
后来阿娘病死了,爹急赤白脸想娶老婆又没钱,就把自己给卖了,卖了五十个银贝,爹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她?又哭又喊又追,好几次想跑,都被抓回来毒打,其实她?也知道,她?让人睡一次也就几个钱,这辈子怕是都攒不到赎身的五十个金贝,可那又怎样呢?
她?要是不做这梦,她?活着还为了啥?
“娘……”
是谁抱着她??这样温暖轻柔,跟阿娘一样。
满妈妈站在门口,用绸缎做的帕子捂着口鼻,嫌弃这满屋子的味儿,“我说?,姑娘,那后楼贴心懂事的丫头可不少?,要多少?有?多少?,给你安排上?十七八个也使得,你却要个低等倡伎伺候,不是自降身价么!”
红菱虽泼辣,实则身材瘦小,顶多有?八十斤,只少?不多,为了防止伎子逃跑,不仅不给她?们裤腰带,连饭都少?给,怕有?了力气就生?出异心。
因此女萝轻轻松松将红菱抱起这行为令满妈妈头疼,她?对?女萝态度这样好,全是为那张脸,为一个月后的极乐之夜,女萝乖乖听话自然最好,可这身板儿,轻而易举抱起个人,未免力气太大,毫无?女儿家的柔美!
“哎呀,行了行了,姑娘,你可快撒开手吧,这病气要是传染给你可不成?!”
满妈妈上?去扒拉女萝,“我这就让人给她?看看,保管让她?活蹦乱跳的到你身边伺候,成?不成??”
女萝心里?还惦记阿刃,同时不想跟鸨母撕破脸,便暗示当车留下一只分身螳螂跟随红菱,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自己也能第一时间?得知。
一楼那两个被打死的男人已经叫抬了出去,阿刃呆呆地?站在那,女萝喊了她?一声,她?立刻跑到她?身边,委屈地?抓住女萝的手。
她?知道自己笨,又不会说?话,怕坏了阿萝的事便从不开口,但跟了阿萝这么久,天天被她?教?着读书识字,见识了大千世界,阿刃并不像从前那样木讷呆滞,她?心知自己把人打死怕是要给阿萝添麻烦,因此委屈又不安。
满妈妈对?阿刃很是不满,女萝则看了眼正在擦地?的几个龟公,嘴角微微扬起,对?满妈妈说?:“不过死了两个打手,又不值什么钱,再?招也就是了。”
没人会想到她?如此不将人命当回事,满妈妈想说?些什么,女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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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握阿刃的手,道:“我家妹子天生?神力,手上?稍有?个不注意?便可能弄死个人,但是,你们为何要惹她?生?气呢?”
阿刃虽力大,本性却温柔善良,修炼时无?法自控,连碰同伴们一下都不敢。正因为变强了,所以才更害怕伤害别人,能让她?出手打人,必定是旁人的错。
这话说?得简直蛮不讲理,满妈妈心有?不满,终究是暂时忍耐,等过了极乐之夜……
于是皮笑肉不笑道:“姑娘说?得是,这前楼污秽,姑娘还是同我去后楼罢。”
阿刃隐隐感觉不对?,她?总觉得阿萝要做很危险的事情,下意?识便不想让女萝随满妈妈走?,满妈妈没说?话,静静等待,这胆子大的姑娘,满妈妈可不是头一回见,谁是狼谁是羊,尚未可知。
若是没有?人带,只留在前楼想要将风月楼摸清,那可不容易。
这风月楼占地?极广,前中后三楼互不干涉,到处都是打手,前楼房间?众多,逼仄狭窄,只留有?台阶与走?廊供僄客行走?选人,中楼则好上?许多,不仅房间?更加宽敞,伎女们也略微自由些,中楼院子的凉亭里?,能看见几个伎女正懒洋洋地?赏花小憩,她?们身价更高,大多识文断字,若非衣着过于暴露,看起来甚至像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到了后楼,那更是与前楼中楼截然不同,要不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女萝甚至会以为自己身处勋贵世家。
“姑娘跟我来。”
满妈妈带着女萝上?到最顶上?一层,在前楼看不出来,到这里?女萝才发现后楼临水而建,凭栏可将整座不夜城尽收眼底,不夜城那条贯穿全城的大河在这里?汇聚成?湖,湖中间?有?一座金碧辉煌的水上?宫殿,除却风月楼的后楼外,还有?另外两家女闾后楼,与风月楼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这给女萝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仿佛前楼、中楼、后楼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怎样,这里?不比外头差吧?便是人间?界的皇宫内院,也不过如此了。”
女萝看了满妈妈一眼,满妈妈见她?不为所动,笑了笑,“这后楼呀,只有?头牌姑娘与资质上?佳的才有?资格住,你们在这儿,穿金戴银锦衣玉食,是富贵荣华享用不尽,还能受到无?数男人追捧。可不像前楼那些个贱命的,她?们是被客人挑,你们呀,是自己挑客人,今儿喜欢一个,明儿再?换一个,夜夜换新郎,一颦一笑都能赚钱,就算是神仙也换不来这样的好日子呢。”
说?着,满妈妈取了桌上?一枚镶嵌着宝石的金簪,抬手在女萝鬓边比了比:“姑娘这般容貌,若是终年锁在深闺,或是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嫁了相夫教?子,岂不是暴殄天物?云湛,还不快进来见过姑娘?”
她?见过太多涉世未深的少?女,她?们天真、稚嫩、肤浅,非常容易受到引诱,因此不夜城中除却彭明那种形貌普通的龟公外,还存在另一种男人,他?们被称为“钿郎”。
钿郎都容貌俊美仪态出众,服务于女闾,他?们的服侍目标便是那些身价较高的伎女,这样能够使伎女更加死心塌地?卖身赚钱,至于其中有?几分真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云湛生?得唇红齿白,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有?一双略圆的眼睛,这使得他?天然给人一种稚嫩的好感,笑起来时还有?一颗小虎牙,是女萝从未接触过的类型。
“云湛见过姑娘。”
满妈妈见他?乖巧,冲女萝笑得更是热情:“姑娘既然愿意?留下,从前的名字自然就不能再?叫了,是我帮姑娘取一个呢,还是姑娘自己想?”
女萝望着窗外河水潺潺,淡淡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叫善嫣。”
满妈妈问:“姑娘可懂诗词歌赋?”
“略读过几本。”
“可通琴棋书画?”
“略懂。”
女萝口中的略懂绝不是真正的略懂,毕竟要成?为剑尊理想中的妻子,就是再?简单的事也要做到极致,满妈妈先是欣喜,随后才是疑虑:“姑娘这般厉害,又为何要留在我风月楼做头牌?”
“当然是为了找妹妹。”
两个女人对?视着,半晌,女萝笑起来:“妈妈方才也说?了,头牌与前头的低等倡伎不同,是我选男人,不是男人选我,一颦一笑都能赚钱,随意?露脸便有?无?数人追捧,一个女人毕生?所求,不就是这些么?倘若没有?男人欣赏,生?得再?美,也只是孤芳自赏,形单影只,可怜至极。”
满妈妈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理由,沉默片刻后,似笑非笑道:“但愿姑娘能记得今日所说?的话,既进了风月楼,自愿留下,那便永远都是这里?的人了。”
满妈妈话中有?话,女萝却像是没听懂,她?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云湛身上?,而是忽地?问满妈妈:“妈妈知道么?我曾读过一本书。”
满妈妈在心里?头冷笑,心想年纪不大,倒是好为人师,跑老娘跟前装相来了?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脸上?却尽是笑容:“姑娘请讲。”
“烟花柳巷之地?,常将年长倡伎称为鸨,盖因鸨鸟有?雌无?雄,若要繁衍后代,需与其他?雄鸟交配,乃是百鸟之妻,以鸨鸟代指伎女水性杨花,人尽可夫。”
满妈妈面色不大好看了:“姑娘这是何意??”
女萝继续道:“但这其实是世人误解,鸨鸟有?雌亦有?雄,雌鸟外貌朴素,雄鸟却爱花枝招展,所以鸨母的鸨,应当是雄鸟才对?。”
满妈妈没读过多少?书,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又听女萝道:“父与夫孰亲?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天底下男人数不胜数,随意?挑一个都可作为丈夫,没有?哪个独一无?二,妈妈以为呢?”
女萝的话令满妈妈无?比疑惑,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有?女人自甘堕落做伎女的,因此她?断定秦粮必有?所图,只是风月楼恰好缺个头牌,她?才暂且对?她?和颜悦色,说?句不好听的,再?清高傲慢的女人她?都见过,一开始哪个女人都不情愿,可落到她?手里?,哪个女人都得低头。
长得美貌却不听话,便只能沦落成?下等倡伎,等吃足了苦头,就知道懂事了。
可女萝并不高傲,满妈妈看不明白。
反倒是女萝自己自嘲般笑了笑:“哪怕是这样浅显的道理,都有?人不想我明白。”
她?在钟鸣鼎食之家成?长,又常伴帝王左右,然而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从前女萝觉着自己可悲又可怜,来了不夜城之后她?才明白,不仅是她?,这天底下的女人同样可悲可怜,就连恶事做尽的满妈妈,都令女萝难过。
满妈妈听不懂女萝这些话,只觉得她?异于常人,便向她?展示桌上?堆满的珠宝华服,并说?:“姑娘快来试试合不合身,这几套委屈姑娘先穿着,等量完了尺寸,立马就给姑娘做新的。”
风月楼的女子绝大多纤细娇软,女萝却因修炼个头长得很快,原以为满妈妈拿来的衣服必然穿不上?,可这些衣服只是瘦了些,其余尺寸竟很是相合。
她?记得先前在伎坊时,那位芳妈妈曾嘲讽过满妈妈,说?风月楼自没了飞雾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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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不再?,开始走?下坡路,从衣服的材质做工来看,普通伎子怕是穿不起,应当是先前飞雾姑娘的,也就是说?飞雾姑娘可能没有?女萝高,但绝不会矮太多,要知女萝身高已过七尺,迄今为止除了阿刃,只有?濯霜等女修与她?身高相仿。
若是从小养在风月楼的头牌,绝不可能长这样高,她?们被苛刻要求必须拥有?极为纤细的腰身与柔弱的体态,以此来讨恩客欢心。
“妈妈,受累问一句,原本的飞雾姑娘哪儿去了?”
满妈妈立马露出怒色:“那小贱人,一年前与人跑了!等我抓到她?,看我不扒了她?的皮!她?是不知好歹,姑娘,你是聪明人,可千万别学她?。”
后楼的打手虽然不像前楼那样寸步不离,但后楼伎子人数不多,打手数量却不见减少?,这种情况下,一个身娇体弱的头牌姑娘,怎么跟人跑?
女萝点头:“妈妈放心。”
话虽如此,女萝愈发感觉风月楼不对?劲,不只是风月楼,整个不夜城都显得很奇怪,她?在这里?感觉到了一些说?不出的异样,无?处不在,却又遍寻不着。
“姑娘这腰身有?些粗了,皮肤也不够细嫩白皙,不过姑娘放心,在极乐之夜到来之前,我保管让你脱胎换骨,到时候一亮相,修仙界这些男人哪,都得是姑娘的裙下臣!”
满妈妈用惊喜又期待的目光凝视着女萝,她?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有?信心。
女萝却精准捕捉到了她?口中所说?的“修仙界”三字,这跟红菱所言有?些不同,说?起来她?一直觉得奇怪,不夜城既不挂靠在任何门派名下,单凭一群凡人,却能组织起如此大的一张网,并维持着极为苛刻的规矩与等级,名门正派不管,邪魔外道也不踏足——世上?难道当真有?这样的极乐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