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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此一生 凝陇 39796 字 2024-10-15

又是这句话!

这次闻亭丽却毫不客气地回敬一句:“心愿得偿,我当然高兴了。倒是孟先生,您真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赌输了还能笑得这样开心。”

一想到孟麒光前晚送来葛小姐电话和地址刺激她的举动,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挑衅地看着他,可是她低估了孟麒光的城府,他面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不悦,反而耸耸肩:“输了就输了吧,愿赌服输,不过话说回来,当时孟某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

“怕你被人骗,这种事弄清楚一点总归没坏处。总之,先恭喜闻小姐「心愿得偿」,也不枉孟某做了一回小人。”

闻亭丽瞪他一眼,发动汽车扬长而去。

黄远山一头雾水:“你和孟麒光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高庭新在远处含笑看着这一幕:“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

两人进了客厅,高庭新历来心粗,也没看出孟麒光面色不太对,一面让人给他泡茶,一面自顾自坐下来打电话预定晚上的饭庄,等他放下电话,孟麒光仿佛才回过神:“鸿苑没有包厢了?”

“别提了,鸿苑今晚不对外营业,整栋楼都被人包了。“

“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孟麒光打趣道。

“我也纳闷得很,即便吃饭时怕被人打搅,随便包下一层楼也就是了,用得着包一整栋吗——嘶,你说会不会是陆世澄要在那儿请人吃饭?也就他的面子有这么大了,鸿苑毕竟是陆家在上海唯一的餐馆。”

孟麒光面色一淡。

这下连高庭新都看出不对劲了。

“怎么了?对了,刚才你在门前跟闻亭丽说了什么,她好像气呼呼的,你得罪她了?”

恰巧高筱文风风火火从楼上下来。

“闻亭丽这会儿高兴着呢,今天谁得罪她都没事的。”

高庭新笑问:“噢?闻小姐近日有什么喜事?”

高筱文眨眨眼,很巧妙地打住了话头:“还能因为什么,自是因为《窈窕侦探》的票房比《南国佳人》更好呗,孟大哥你慢慢坐,我还得去见我的生意伙伴。”

“生意伙伴?”高庭新对妹妹的事业一贯采取嗤之以鼻的态度,“你那些小打小闹也能叫生意。”

“我们走着瞧!”高筱文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高庭扭头对孟麒光说:“说到电影,陈茂青你认识吧?就是那个电影皇后玉佩玲的经理,他如今是华美电影公司的一把手,前一阵他托人找了我好几次,说是想见见你。”

“他?”孟麒光一哂,“现如今,什么样的货色都能约见我了?”

“他这人名声的确不大好,你不想见,我就让人回了他。”

讨论一回兴建游乐场的具体细则,眼看天色不早,高庭新便要拉孟麒光去别处消遣,孟麒光只说懒得去。

自高家出来后,孟麒光让自己的随从去葛小姐的住所打听,随从回话说:“葛小姐一大早就去了杭州,说是计划在杭州玩上半个月再回上海。至于鸿苑那边,暂时什么也打听不到,只听说今晚有人要在那里招待贵客。”

孟麒光沉默一晌,独自开车回孟公馆。

路上经过某家电影院,远远看见院门口挂着闻亭丽《窈窕侦探》的电影画报,孟麒光望着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不知不觉放慢了速度,不提防另一辆汽车从侧边路口开出来,天色已晚,孟麒光又有些心不在焉,等他意识到不对劲,赶忙猛打方向盘避让侧边的车,可哪里还来得及,「砰」的一声,汽车直直撞向左前方的高墙。

孟麒光一头撞在方向盘上,顷刻间丧失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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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亭丽到家已是六点整,一进家门就急不可待问周嫂:“白天陆先生打过电话来吗?”

周嫂将手里一封攥了许久的信递给闻亭丽,含着笑意说:“傍晚陆先生送来的,他听说你没回来,也不肯进来坐一坐。”

闻亭丽把信按在自己心窝的位置,喜滋滋跑上楼,开门坐到妆台前,甜而慢地读他的信。

其实陆世澄只是在信上告诉她见面的地点在一个叫「鸿苑」的饭庄,内容不过二十个字。但是她老觉得信上写了许多内容,对着信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都不舍得放下。

她的交际圈如今也算广阔,可她并没有听说过「鸿苑」这个名字,想必是私人高级俱乐部之类,在那儿用餐不必担心被影迷撞见。

看样子,陆世澄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她只需安心去赴约就好。闻亭丽对着信纸吻了一吻,满心欢喜地在衣柜里找出一件新做的银色旗袍,怕夜里凉,在外面加一件同色上衣,又把去年陆世澄送给她的那串粉钻项链系在颈间,然后咚咚咚下楼。

那地方在白赛仲路,为了尽快赶到,闻亭丽一路上专抄近道,开到辣斐德路时,她的心骤然踏实下来,因为前方就是白赛仲路了。

她暗想,这一路开得这样快,也不知头发有没有被风吹乱,眼见马路上没什么行人,干脆把车停到街边,拿出镜子借路灯检视自己的妆容。

左边的巷子里猝然传来两声极短促而震心的响声。

闻亭丽一静,随即觉得头皮发麻,枪声!她绝不会听错。

她迅速丢掉手中的镜子,火急火燎发动汽车,这等是非之地,必须尽快远离!

可是没等她起步,前面路口转出一个人,踉踉跄跄朝她汽车的方向跑来。

闻亭丽疯狂转动方向盘避让对方,可是一个人最怕什么,往往越来什么,汽车莫名其妙没能打着火。而那人,好巧不巧扑倒在她的汽车前盖上,一下子拦住了她的去处。

闻亭丽想也不想就将枪从包里掏出来,对准前窗玻璃,那是个中年男子。

巷子里另有一人提枪追赶上来,这人的身影竟然十分眼熟。

厉姐。

闻亭丽麻利地推开门迎出去。

厉成英却仿佛不认识她似的,连看都不看她,对着那男子的后脑勺补上一枪,薅着他的衣领,将他如死猪一般从闻亭丽的汽车盖上揪下来。

“快走!”这话却是对闻亭丽说的。

闻亭丽却无法挪动双足,因为她发现厉成英的胸腹处全是血。

“您受伤了!”她的心缩成一团。

厉成英反手把她推开:“我没受伤,是这人的血蹭到我身上了。当心也蹭到你身上,巡捕很快会被枪声引来,你快走!”

她看上去神色如常,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说完这话,二话不说将闻亭丽推回车内。

闻亭丽不放心地盯着她身上看,厉成英声色俱厉斥道:“听话!”

这当口,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听从安排,闻亭丽乖乖听厉成英的指示把车开出去,可是没走多远,又迅速折回来,如果她没看错,厉成英的牙缝里有血。

一股不祥的预感牢牢攫住她的心,火急火燎开车回到原地一望。顿时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上脚下,厉成英倒在马路边。

出事了!

闻亭丽白着脸推开门朝厉成英跑去,这时候什么也不能问,满脑子只有一个字:快!

她拼劲全力把厉成英拖起来推到自己车上,这一回,厉成英已然无力阻止她。因为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口里和胸腹部流出来。

闻亭丽浑身冰凉,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厉成英,她认识的厉姐,永远精力充沛,永远挺拔如松,而眼前这具身体,正随着鲜血的流失飞快枯萎。

她吃力地把厉成英放到后座,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到她身上帮她取暖,接着便跳到前座,胡乱抹了把眼泪,向前疾驰而去。

她第一反应就是开到白赛仲路去向陆世澄求援。但厉成英一定不容易她这样做,果听后座传来低低的呻-吟:“别让任何人知道。”

闻亭丽朝白赛仲路的方向投去一瞥,果断调转车头的方向朝来路驶去。

“别怕,厉姐。”她一边用手擦脸上的冷汗,一边颤声安慰厉成英,“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很快就到红十字会医院了。”

“不能去医院……”厉成英在后座虚弱地说,“去找刘向之,她那里有药,有手术设备……”

“是。”闻亭丽喉咙发哽,拼命点头。

这时候,前方突然开来一辆巡捕房的汽车,闻亭丽登时惊悸得像个死人,眼看无路可退,心中一横,大大方方迎面开过去,一边开,一边轻松地哼歌,那帮巡捕果然没起疑心,甚至都没往她的车内瞟一眼,径直越过她的车。

厉成英在后头露出欣慰的微笑:“一直是这样聪明……又聪明又大胆。”

闻亭丽本想回以一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她听得出厉成英的状态已经相当不好了。

“前头那个男子……是个日方间谍,去年我们破坏过他们在上海的行动,这次他是有备而来,好在……我一个人解决了他,没有牵涉到其他同伴……这件事牵涉到的人越少越好。”

厉成英庆幸地在后座喃喃自语。

闻亭丽泪眼模糊点头头:“知道了,厉姐,求您不要说太多的话,先闭上眼睛养养精神。”

时间过得奇慢,面前的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闻亭丽眼泪不断往下流,机械式地开着车,恨不得再快、再快一点,心里不断为厉成英祈祷。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个荒废的厂子面前

闻亭丽早将手枪上了膛,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直到看清楚是刘护士长,才急忙推开车门。

“她在哪儿?!”刘护士长身后还有好几个人,每个人的眼神都怀着强烈的忧惧。

“在后座!她流了很多的血……”闻亭丽快速地说,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冷得像冰块,边说边拖着刘护士长的手向车后走。

刘护士长一看见厉成英的模样,双腿便是一晃。但她马上就打起精神,对身后的同伴说:“快通知王大夫准备上台。”

厉成英说的没错,这间废弃厂房简直就是一个临时的医疗站,里屋有一张手术床,角落里堆着许多药品和一些器械,他们小心翼翼把厉成英安置在上面,布单一盖上去,厉成英的血就染湿了一大片。

那刺心的红!

闻亭丽在发抖,不,不只她,她看见好几个人的手在发抖。但是,刘护士长是那样沉稳和坚强,在她的指挥下,一场紧张有序的抢救工作开始了。

闻亭丽寸步不离地守在外屋。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面不时传来脚步声,偶尔也有交谈声。但没有一个人出来告诉她厉姐的情况。

屋内每传出一点动静,闻亭丽的心就猛地一跳。从来没有一次等待让她感到如此揪心,从来没有一个夜晚让她觉得如此寒冷。

终于,她疲惫不堪地跌坐到地上,把头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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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墙壁上。

这一动,发现自己的脖颈上有光,低头看,是那串粉钻项链。

陆世澄!

闻亭丽慌乱爬起来,她忘了他还在鸿苑等她!

她急得团团转,在屋子里四处寻找电话,却发现这地方压根没有线路,忙刚要拉开门出去,侧屋有人出来。

“闻小姐,厉姐想见见你。”

闻亭丽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忙随那人进屋。然而一看见厉成英的面庞,她的鼻根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没有救了。

她从没有在一个活人的脸上见过那样灰败的面色,死亡的气息已然逼近。

屋里有人在无声地哭,闻亭丽牙齿上下打着战,哆哆嗦嗦朝厉成英走去。

厉成英颈部僵硬地对着天花板,眼神已经涣散了。

“厉姐……”闻亭丽俯身对着厉成英哭,眼泪滴落在厉成英的脸上,看上去就像是厉成英在哭。

闻亭丽直觉这是一种亵渎,忙伸手把那滴泪擦去。

厉成英从不流泪,她是如此坚毅,死亡的到来,并不会让她胆怯。

厉成英的眼睛好像已经看不见了,但她仍听得见耳边的动静,“……谢谢你把我……带回来。”

闻亭丽泣不成声:“不,我要谢谢您,没有你和邓院长,我早被姓邱的害死了,还有这把枪……您教了我太多东西,厉姐,求您振作一点。”

厉成英已是气若游丝,可她依旧在顽强地说着什么。

闻亭丽俯得更低些。

“救人……救更多的……”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寂静。

闻亭丽固执地,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听着,仿佛只要自己不动,厉成英就会一直说下去,刘护士长突然放声痛哭起来。

屋子里每个人都在哭,哭声中饱含着深深的不舍和不甘。

闻亭丽倔强地僵立着,直到有人把她轻轻搂进自己的怀里,满腔的悲恸才刹那间从身体里迸发出来,她大哭,哭得腰也直不起来,哭得跪倒在地上。

闻亭丽呆滞地用水洗了把脸,抬头时,无意中在镜中看见了自己苍白浮肿的脸,眼泪再次涌出来。

这一晚,对她们每个人来说都太煎熬了。

里屋的人正在低声商量厉成英的后事,期间刘护士长不断催促闻亭丽离开此地。

闻亭丽进屋最后看一眼厉成英的遗容,丧魂落魄走出去。

天已经亮了,朝阳洒落在脸上,她却只觉得刺眼,她们每个人都有新的一天,只有身后那位长姐式的好朋友,将永远停留在漫长漆黑的夜里了。

她在原地默默将眼泪擦干,把车开回市区,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调转车头开向白赛仲路。

很快找到了那幢名叫鸿苑的小白楼,她在铁门前按响门铃,有位穿长衫的男子走出来。

“请问您找谁?”这人上下打量闻亭丽,忽一愣,“您是闻亭丽小姐吧。”

闻亭丽满怀不安地说:“请问陆先生还在里面吗。”

那人默不作声把她领到楼上一个房间,房间里空无一人,桌上有一大捧殷红的玫瑰花,花瓣已经有点打蔫了。

花底下是一个蓝色丝绒首饰盒,旁边搁着一个空杯子,一摸,杯身居然还有余热。

“陆小先生在这里等了您整整一夜。”那人在她身后慢声说。

闻亭丽泪盈于睫,火急火燎就要下楼,那经理却追上来把那个丝绒盒子递给她。

“这是陆小先生落在这儿的,麻烦您带给他吧。”

闻亭丽在车内打开丝绒首饰盒,是一对精致的蝴蝶钻石耳坠,蝴蝶的腹部是整颗钻石做的,双翅一颤一颤,有种栩栩如生之感。

闻亭丽心中酸酸的,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对蝶翅。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陆公馆,不料还未下车,就看见陆家门前停了许多车辆,铁门大开,许管事在门口急匆匆指挥下人,一望便知出了事。

闻亭丽惶然下车朝门内走去,许管事一愣,迎上来说:“闻小姐。”

“我进去找陆小先生。”

许管事为难地说:“要不您改天再来吧,眼下府里正乱着,澄少爷未必有心情招待您。”

突然有人在那头说:“闻小姐!我正要去找你。”

是邝志林,他坐车从陆公馆出来,闻亭丽立即跑到车边:“邝先生。”

她一上车就注意到邝志林的脸色十分难看,她迫不及待发问:“府上究竟出什么事了?”

“陆老太爷凌晨突发心绞痛。”邝志林用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因当时澄少爷不在府里,下人们一时找不到人请示。所以不慎耽误了一点救治时间,这会儿陆老太爷仍在医院抢救,陆家的族人已经闻讯赶来了,看意思是要问责澄少爷。”

说到此处,邝志林用刀锋般的眼神扫向闻亭丽:“冒昧问一句,闻小姐昨晚去哪儿了?澄少爷一整晚都在鸿苑等你,等到后头他唯恐你出什么事,派了几个靠得住的人悄悄去找你,可是一直找到天亮,也没打探到你的消息。”

闻亭丽伤心地闭了闭眼。

临走前刘护士长一再叮嘱她,厉成英的死暂时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日本人仍在租界搜索她们的伙伴。一旦走漏风声,很可能会引来更多的暗杀行动,造成更多的牺牲。

这绝不会是厉姐希望看到的局面。

闻亭丽这种罕见的沉默,唤起了邝志林心头的一丝疑惑。自打他认识闻亭丽,就没有见她这样消沉过,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让他无法再逼问下去。

迟疑间,邝志林想起自己早上在报纸看到的两条新闻。

一份是早报,一份是昨天的晚报。

晚报上的新闻题目是【新红女明星疑似与实业巨子交往密切】。

底下附有两张照片,一位年轻女子跟一个衣着光鲜的公子站在花园角落里说话。

另一张照片是两辆汽车并排挨在一起,在极短的距离内,车里的两个司机互相望着对方。

邝志林一眼就认出那是闻亭丽的车,那个男人也不难辨认,两张照片里都是孟麒光。

文章写着:“某女明星暗恋该实业巨子多时,一方面爱慕该巨子精明强干、风流倜傥,一方面则是因这男子曾经救女明星于水火之中。据说女明星的钱包里至今藏着对方的名片,可见该男子在此女心中地位不一般……两人如今经常避开公众视野偷偷私会,可由于次数频繁,不时会被有心人撞见……”

而今天的早报,最显眼的版面上刊登着孟麒光昨日出车祸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新闻,车祸时间正好是昨天傍晚。

据说孟麒光在慈心医院抢救了一整晚,至今仍未脱离危险。

想到这,再看看闻亭丽那双浮肿的眼睛,邝志林只觉得疑窦丛生,转念一想,澄少爷绝对也看到了这两份报纸。于是又将一肚子的话硬生生压下去:“见了澄少爷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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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主楼,邝志林径直带闻亭丽上楼,忽听侧面的花厅里有人气势汹汹地说:“听说昨天你在鸿苑等一个女人等了一整晚,早上又四处去找那个女人。难怪爹出事的时候底下人找不到你,在你心里,你祖父是不是还不如外头一个女人重要?陆家怎会出你这样的不肖子孙!几位堂伯,你们务必评评理,他这样的人也配当陆家的当家人?!”

邝志林脸色陡然阴沉了几分,闻亭丽一下子听出那是陆三爷的声音,这人居然来得这样快。

“世澄,你祖父年岁已高,你身为他挚亲的长孙,不说菽水承欢,总该处处当心吧,你怎能如此怠慢?听说你祖父出事后,底下人花了整整三个钟头才找到你,你、你实在是太让我们失望了。”

陆世澄俨然习惯了面对这样的枪林弹雨,平平淡淡地说:“所以三叔今早可曾去医院探望过祖父?”

陆克俭一噎,扭头发现外头站着闻亭丽和邝志林,立刻转动轮椅把矛头对准了闻亭丽,扫一眼闻亭丽脖子上的项链,冷飕飕地说:“是她对不对?她就是那个女明星?谁给你的胆量找到陆家来?!”

数道锐利的目光射向闻亭丽,陆世澄立即吩咐邝志林:“先把几位长辈带去医院,我稍后就来。”

“少来这一套。”陆克俭厉声道,“昨晚的事你不尽快给个交代,族中几位长辈都不会放过你!”

可是邝志林已经带着人朝他的轮椅走过去,在陆三爷的呵斥声中,不容分说把他推出去。旋即又进来客客气气请陆家那些族中长辈。几位族人并不愿意搅在他们叔侄俩的恩怨中去,邝志林这一来,当即顺坡而下,一个个全走了。

转眼间,厅里只剩下陆世澄和闻亭丽。

闻亭丽心中有着无限的愧疚和委屈,埋头朝陆世澄奔过去。

陆世澄等不及伸臂将她搂到怀里,低头细细打量她:“你昨晚去哪儿?”

他没有任何怪责的意思,语气里只有藏不住的关切。

“昨晚我一个朋友出了事,事态紧急。所以没机会给你打电话,我才知道你在鸿苑等了我一个晚上。”闻亭丽愧疚地说。

陆世澄暗暗觉得心惊,难以想象昨晚她究竟遭遇了什么,脸色竟是如此的差,精神是如此的萎靡,眼神里的悲痛更是藏也藏不住。

第84章

他愈加惊疑不定,

闻亭丽眼泪夺眶而出:“我一个朋友昨晚被人暗算了,我一整晚都在忙这事,

她把脑袋挨在他的颈窝上,

陆世澄担忧地凝视着她,忽然低声追问:“如果我说我想知道呢?”

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还记得自己那一晚都对我说过什么吗,

闻亭丽愧疚得无地自容,背过脸说:“没有人欺负我,

她陡然想起刘向之对她的警告,想起厉成英凄惨的死状,

陆世澄哑然望着她,望了足有半分钟之久,一个字都不再问,越过她向外走。

闻亭丽一凛,追上去说:“对不起,我伤心到脑子都有点糊涂了,

陆世澄缓声说:“曾经我以为,只要我喜欢这个人,什么都可以不计较,现在我才知道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只要有一个秘密存在,就会衍生出无数的谎言……闻亭丽,我的人格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做不到在你一次次食言的时候,还能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

说着,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扯开:“问问自己的心,究竟是我不信任你,还是你从头到尾都不曾信任我?!”

“不!”闻亭丽哭起来,“请给我一点时间,昨天晚上,我刚刚经历一场非常痛苦的离别,我现在整个人很乱,你让我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你想冷静多久就都可以。”陆世澄心中苦如黄连,哑声说,“也许在你心里,我根本就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我们两个都需要好好想一想,你和我究竟适不适合在一起。”

说完这话,陆世澄避开她径直朝外走,闻亭丽急追两步却没能追上。可想而知,若非他自己愿意,别说想要拦住他,就连近他的身都不可能。

整整两天,闻亭丽没有去找陆世澄。

她自己还在为厉成英的牺牲而痛苦,而陆世澄多半也还没有消气。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两个人见了面,也会闹得不欢而散。

她常常捧着那个蓝色丝绒盒怔怔地看,看着看着就会内心酸痛难言,她不断告诉自己:等到这阵子风声过去,她一定找个机会向他解释清楚那晚的事,她深信,只要两个人彼此相爱,没有什么心结是不能打开的。

幸而赶上《窈窕侦探》第二部开机,她可以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新工作,不至于每时每刻都过得无比煎熬。

黄远山告诉闻亭丽最近报纸上有她的花边新闻,她也无心理会,只让公司帮忙处理。

第三日刚收工,有人给闻亭丽送来一封密信。

是刘护士长令人送来的,她们整理出了一批厉成英的遗物,打算将其中一部分送给闻亭丽。

翌日傍晚,闻亭丽细细乔装一番,驱车赶往慈心医院。

刘护士长在上次那间库房等她。短短几天,刘护士长就瘦了一圈,看得出这几日大家都不好过。

两个人默然相对,都觉得喉头发苦,刘护士长强打精神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递给闻亭丽:“厉姐的遗物不多,我们几个商量一回,一致决定把这个给你,收好,日后会有用处的。”

竟是一包子弹,足有二十多枚,闻亭丽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邓院长她老人家知道了吗?”

“知道了,邓院长非常伤心,但——”刘护士垂下眼睛,“这毕竟是厉姐自己选择的道路,在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天,她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你要相信,我们不会让厉姐白白牺牲的。”

闻亭丽胸膛起伏,飞快转过脸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刘护士长给了她一个新的联络方式,接下来没有再说别的,只催她离开。

闻亭丽闪身出来,走到楼梯间,迎面看见黄远山和高筱文。

换作别人,未必能一眼认出闻亭丽,她二人却没少见闻亭丽易容后的样子,两人一懵,火急火燎跑上来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你胆子也太大了,就不能等两天再来探望孟麒光吗,你知不知道医院这会儿有许多记者!”

“记者?孟麒光?你们在说什么?”

“别告诉我你不是来看他的,那你装扮成这样做什么?”

闻亭丽心头一跳:“我来看望秀德的一个老同学,孟麒光出什么事了?”

“他出车祸了,伤得很重,至今昏迷未醒。我不信你完全不知道这事,前几日报上登过他的新闻。”

“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礼拜一傍晚,就在大光明电影院附近街口出的车祸。”

礼拜一?闻亭丽心中一恸,那正是厉姐遇害的那一晚,当时她哪有空注意别的事。

等等,她心里豁然亮堂起来!原来那一晚,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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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那么多的事,而有些事她直到这一刻才想通。

不能再等了!她想现在就见到陆世澄!

“所以你们现在是要去孟麒光的病房吗?我就不进去了,我从后门出去。”

“也好,最好当心一点,省得再被人撞见。”

三个人在楼梯口分手,不料身后有人叫他们。

“远山,高小姐。”

一回头,竟是乔太太和乔杏初。

“你们也来探望麒光吗?”乔太太好奇地打量闻亭丽,“这位是?”

高筱文不动声色把闻亭丽挡在身后:“噢,她是廖小姐,我们厂子里的一个朋友,她得了皮肤病不能吹风,这次是来医院拿药的。”

趁这工夫,黄远山悄悄用胳膊肘怼了怼闻亭丽,闻亭丽一抬腿就走了。

乔太太若有所思盯着闻亭丽的背影,忽似想起了什么,抬手向前一指,乔杏初及时开腔打断她的话:“妈,我们进去吧。”

乔太太意味深长瞟瞟儿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刚走到孟麒光的病房,就看见几个陌生男子从楼梯间上来。

高筱文跟黄远山对了眼色,黄远山特地等罗太太母子俩进了病房才低声道:“多半是陈茂青找来的记者,《窈窕侦探》一上映,就盖过了他们公司新片的风头,他心里恨得不行,最近一直在谋划着抓闻亭丽的错处,可他忘了,闻亭丽已是今非昔比,这点小打小闹可搞不垮她了。”

闻亭丽一从慈心医院出来,就径直去陆公馆找陆世澄,结果陆世澄不在。

她又迅速赶往惠群医院,可她忘了陆家这方面口风有多严,枉她在护理站打听半天,愣是连陆老太爷住在几楼都没打听出来,末了她灵机一动,对那几个陆家的随从说:“我有一桩很急的事要找邝先生汇报,麻烦你们帮忙通传。”

不一会,邝志林下楼来,他一开始也没认出易容后的闻亭丽,只疑惑地站在台阶上观察四周。

“邝先生。”闻亭丽站在阴影里小声唤他。

邝志林愕然笑道:“闻小姐?你平日都是这样出门吗?澄少爷这会儿未必能抽得开身。”

“我只同他说两句话,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的。”

他二人说话的这当口,楼上也有动静。有人飞快奔到陆三爷的轮椅旁,低下身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一个面生的中年太太?来找邝志林?”陆三爷眯着眼睛想了想,嗤笑道,“我看是那个女明星来找陆世澄才对,她们这班人私底下最喜欢来这一套。机会难得,你们马上到对面报社找几个记者来,剩下的事,就按照我说的做——”

他如此这般交代了一通。

“做得隐秘些,那小子机灵得很,千万别叫他识破了。”

闻亭丽在楼下等了一会,没能等到邝志林,倒看见一位陆家的随从远远朝自己走来。

“闻小姐是吧?”这人态度极为热忱,“我们陆老太爷情况不大好,澄少爷暂时走不开,他叫我把您领到后头的休息室等他一会。”

闻亭丽心中一喜,他还是心软,然而下一秒,她就狐疑地朝这人身后看了看:“邝先生呢?”

“楼上几位教授正同澄少爷商量连夜去北平请人的事,邝先生这会儿正忙着打电话呢,怕您心焦,催我赶快下来传话,闻小姐,请随我来。”

闻亭丽带着疑惑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细细打量这人的背影,怎么她从来没在陆世澄和邝志林的身边见过这个人?

邝志林一到楼上就压低嗓门对陆世澄说:“闻小姐来了。”

陆世澄想也不想就说:“让她走。”

邝志林握拳在自己唇边咳嗽一声:“闻小姐说她只说两句话就走。”

陆世澄不响。

邝志林在心里叹了口气,拉长声调说:“那我叫闻小姐别等了?”

等了一会,不见陆世澄有接茬的意思,这正合邝志林的心意,他掉头就走,走着走着,忽听身后传来动静。

一回头,陆世澄朝这边走过来,皱眉越过他的身畔,匆匆下楼而去。

邝志林不得已停在原地,心事重重喟叹一声。

“前头就是休息室了,那地方很清净,澄少爷特地让人安排的,闻小姐不必担心。”

闻亭丽嗯了一声。

那人又说:“澄少爷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待会闻小姐见了他,还得劝劝他保重自己的身体才好。”

这一回,没听到闻亭丽的回应,男子也不以为意,继续走了一段,猛一回头,就见闻亭丽正一溜烟朝另一边跑,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出去老远了。

随从大吃一惊,拔步急追:“闻小姐跑什么?这边才是休息室。”

闻亭丽冷哼,陆世澄的身边人才不会擅作主张说这么多话。

关键是,凡是与她相关的事,陆世澄从不假手他人。即使自己实在走不开,也会安排邝志林之类的亲信与她交涉,又怎会随随便便派一个她没见过的随从来找她。

她料定这其中有诈,尽管一时间还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诈,还是决定先跑为妙。

不出她所料,跑了没多远,迎面看见几个戴鸭舌帽的人鬼鬼祟祟从医院侧门进来,她不假思索调转方向,火急火燎跑到后巷上了车,刚发动汽车,就听后头有人吵吵嚷嚷追上来。

闻亭丽驱车疾驰十几里才停下来缓口气,回想刚才的事,很快想明白究竟是谁搞鬼,等不及要回击,飞快驱车去黄公馆找黄远山。

陆世澄立在台阶上环视一圈,继而到树丛里、后楼处找寻,谁知四处都不见闻亭丽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低声唤她的名字。

“闻亭丽?”

无人回应。

陆世澄立刻让人上楼把邝志林找来:“您刚才在哪儿见到的闻亭丽。”

“就在台阶上。”邝志林一脸莫名,“怎么,闻小姐这样快就走了吗?”

陆世澄猛地抬头朝楼上看了眼:“陆克俭呢?”

立刻有人回话说:“三爷出去了。”

陆世澄面无表情道:“把他找来,就说我有话要问他。”

又对周威说:“去一趟闻家,倘若闻亭丽回家了,不必告诉我,若是没有,赶快给我回电话。”

闻亭丽同黄远山商量了一回,又回家打电话联络报社相熟的记者打听内情。

自从经历过上回被污蔑「未婚生女」之后,她便开始有意培养自己在报界的人脉。

人不怕被暗算,就怕被暗算之后还在原地踏步。

几轮电话打下来,有几个跟闻亭丽关系好的记者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她,闻亭丽边听边记,内情果然与她此前的猜想不谋而合。

翌日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联系邝志林,周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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