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世澄和闻亭丽同时侧过头听动静,又同时回眸看向对方。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之间仿佛又多了一点神秘的默契和信赖,
陆世澄含着体温计点点头,闻亭丽望着他直笑,
路易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揉眼睛。
“闻小姐,
闻亭丽将方才的情形同路易斯说了,说完,
闻亭丽担忧地说:“方才也是这样,
“别担心,他没有发烧。”
路易斯取出体温计看了看,
闻亭丽一讶,
路易斯叹气:“伤得这样重,能睡是好事,多休息休息,伤口也能愈合得快些。”
闻亭丽慎重点头。
诚如路易斯所说,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陆世澄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每一次醒转,他的状态就比之前要明显好转。
这天早上,陆世澄一觉醒来,发觉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将视线投向门口,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谁知进来的却是路易斯。
“醒了?”路易斯语调轻松,“唔,今早气色好多了。”
陆世澄失望地看着他,路易斯却自顾自走到床边,正色低声说:“邝先生昨夜回上海了,今早回消息说:一切顺利。”
陆世澄颔了下首,路易斯给陆世澄喂了些吃的,扶他下地走动。
每当路过门口时,陆世澄总会停下脚步侧头听一听,路易斯揣摩着发问:“陆先生要联系邝先生吗?”
陆世澄摇了摇头。
路易斯搀扶着陆世澄躺回床上,换药时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陆世澄一瞬不瞬注视着门口。
“陆先生?”路易斯忍不住再次开腔。
陆世澄若无其事把视线挪回路易斯脸上。
【闻小姐不在家吗?】
路易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她的新戏马上要开拍了,今天剧组要提前搞什么研讨会,她是主演,不能缺席。”
说完这话,路易斯终于感受到了陆世澄的失落,他欲言又止,可是陆世澄似乎不大想跟他交流的样子,只好把盘子端出去,正巧小桃子和周嫂从菜市场回来,小桃子看这边房门开着,忙甩开周嫂的手,一头跑进屋。
“快出来,不要打搅陆先生休息。”周嫂急得追上去,路易斯却制止了她。
他示意周嫂往里看,陆世澄正饶有兴趣听小桃子说话。
“陆先生早。”小桃子学着姐姐的样子跟陆世澄打招呼,只是照例把「陆」喊成「如」。
陆世澄微微一笑,伸出未受伤的那只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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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子的胖手握了握,小桃子感受到了陆世澄的友善和鼓励,也高兴地「嗬嗬」笑了两声。
周嫂见小桃子还算懂分寸,这才放心去忙别的事。
小桃子在床前啪嗒啪嗒走来走去,路过杂物时,将两手攀住柜子边缘,踮起脚尖往上面看。
她很好奇陆世澄吃的东西跟她的有什么不一样。
很快在柜上发现了什么,转头看看陆世澄,确认陆世澄并不反对她从上面拿东西,便从柜顶上搬下来一样罐头似的东西。
“营养膏。”小桃子拍打着罐头盖,“姐姐,大药房买的,贵贵,只能陆先生吃,陆先生是病人,小桃子用不着吃。”
说了一大串,最后小桃子体谅地把这罐东西捧到陆世澄面前。
陆世澄在床栏上写了个「谢」字,写完瞅着小桃子。
小桃子一脸茫然,她才三岁,对于用笔墨写在纸上的字尚且不熟悉。何况是指头写的这种无形的字,歪头想了想,「咚咚咚」跑出去,不一会,抱着一堆课本进来。
“姐姐教小桃子认字。”小桃子用胖胖的手指头指着书页,骄傲地读起来,“山、中、大、小。”
陆世澄望着本子,左边的一排字显然是闻亭丽誊写的,全是方方正正的楷书,誊了一整本,每个字都写得极大。
从右边那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来看,小桃子刚学到第五页。
念到第六页时,小桃子果然卡壳了。
那是一个「水」字。
陆世澄朝四下里一望,随即指指手边的水杯,让小桃子往里看。
小桃子低头看了眼,仍旧满脸不解,陆世澄便对她做出个仰脖喝水的动作,又指指杯子里的水,接着示意小桃子看本子上的那个「水」字。
小桃子终于有些懂了,望着那个字愣愣地说:“水。”
陆世澄扬了扬眉。
小桃子每念一次「水」,陆世澄便笑着颔首一次。
小桃子彻底兴奋起来,捧着本子跑出去找周嫂:“水,周嫂,水。”
周嫂和路易斯误以为陆世澄要喝水,应声跑过来,在搞明白小桃子新学了「水」字后,周嫂有些无措地进屋说:“难为陆先生这样有耐心,这孩子平日也是这样吵她姐姐的,这样下去准会没完没了,您一定累了,我马上把小桃子带出去。”
陆世澄只是摇头,小桃子愈发有兴致,跑回床边让陆世澄教她下一个字。
这回是个「花」字。
陆世澄想了想,抬头看向窗户,闻亭丽种的那盆花生苗静立在晨光里,几片浓绿的叶子反着白花花的光。
他用手指了指窗台,用目光鼓励小桃子说出那是什么,小桃子果然大声说:“姐姐种的花生苗。”
陆世澄趁势指了指本子上的「花」字,原以为有了上次的经验小桃子很快就能学会,小桃子一开口却说:“姐姐!”
要不就是「草」。
教了好多回,只是教不会,陆世澄将视线在房里扫了一圈,突然发现小桃子脚上的娃娃鞋上面嵌着两朵赛璐珞做的花。
他撑着胳膊向床外慢慢挪了几寸,让小桃子低头看自己的鞋。
小桃子慢腾腾蹲下去,用小手抚摸那柔软的花骨朵:“花花。”
陆世澄立即示意小桃子看本子的「花」字,这回小桃子说对了:“花!”
陆世澄摸摸小桃子的头,小桃子兴冲冲跑出去,转眼就抱了一个大盒子回来,打开,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糖果。
一堆零食里,有一种金纸包着的朱古力球小桃子最为喜欢,她特地挑出来一颗赠予陆世澄。
“陆先生吃。”
陆世澄歉然指指自己头上的伤,表示自己不能吃。
小桃子依旧拿出两粒放在他的枕头边,很大方地对陆世澄说:“先不吃,好了吃。”
随后,她自行剥开一颗糖,万分珍视地将其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嚼了一会,再次在罐子里翻找起来。不多时,从里面取出几块用纸包着的曲奇饼干,向陆世澄介绍说:“姐姐爱吃这个,朱古力是小桃子的,姐姐没有钱,省着吃,姐姐拍戏赚了钱,就给小桃子买很多很多朱古力,给她自己买很多很多曲奇。”
她张开胖胖的胳膊,对着陆世澄画了无限大的一个圈。
陆世澄默了默,接过小桃子手里的曲奇认真看了几眼。
小桃子仅吃了一颗朱古力就舍不得再吃了,小心翼翼把盖子盖好,抱着罐子跑出去,回来继续捧起小本子,让陆世澄教她认字。
此时此刻,闻亭丽正在黄金影业的事业部开会。
原定于礼拜二开机,但黄远山不知何故跟黄金影业的大老板刘梦麟起了龃龉,导致开机时间再次延期。但公司对这部戏异常重视,黄远山轮流把剧组的几位主演喊到公司讲戏不说,还亲自带闻亭丽去公司的摄影棚提前熟悉环境。
影棚租在曹家渡,面积足有五六百平米,摄影机是从美利坚商人处买来的最新式的贝尔号,水银灯、炭精灯等设备也是应有尽有(注),进棚后,闻亭丽只觉得眼花缭乱。她虽经常在舞台上表演,进棚拍电影却是第一次。对于如何走位、如何找机器,她是全无经验,黄远山刚给闻亭丽讲解了几句,便有报社记者过来采访黄远山,不一会又来了几个场务,说是某批新做的道具需要黄远山亲自验收。
稍顷,总公司打来电话,制片人有几个重要事项要当面询问黄远山,黄远山立即撇下场务走了。
这样一趟又一趟,叫闻亭丽看得目瞪口呆,她从不知道拍戏这样麻烦,看这架势黄远山是没空教她了,只好改向现场的前辈们求教。但棚内的人都面生得很,而且大家都各忙各的,没人有时间理会她,闻亭丽接连碰了几次壁,只能捧着剧本在角落里自己琢磨,快天黑时,副导演跑来说:“快走,《时间的沙》剧组要拍夜戏了。”
闻亭丽几乎是被撵着出了摄影棚。
她简直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的这一天,在门口杵了半天,自行摸索到后面的化妆室卸妆,卸着卸着,突然意识到,这一整天她就没见过同剧组的几位主演。
她知道这部戏的男主角定的是当红小生巫笙,配角则由温冠华、林少云等老演员担任,在这些前辈面前,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今早她特地第一个赶到公司,预备等前辈们到场时挨个向对方问好。然而一直到十点钟也没能见到几位前辈。之后她在棚内待了一天,这帮人更是连面都没露过。
闻亭丽心里直犯嘀咕,外头传来人声。
“哎,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什么?”
“没听刚才他们说吗,白龙帮最近像在搜找什么人。”
闻亭丽耳朵一竖。
“怪就怪在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敢偷偷摸摸找寻。”
“哎哟,怕不是在找什么重要人物吧?”
闻亭丽越听越慌,陆世澄虽然机警,究竟重伤未愈,周嫂和小桃子手无寸铁,路易斯大夫身上不知是否有枪。一旦白龙帮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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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门来,他们必然凶多吉少。
出去一看,走廊上那两个人早走远了,闻亭丽急忙叫车往家赶。快到寓所时觉得周围不太对劲,马路边多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沿路还停着十来辆车。
闻亭丽悄悄攥紧了包内的那把枪,令黄包车车夫绕到另一头去,路边有家电话局,她立即下车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是路易斯接的。
闻亭丽屏住呼吸问:“大夫,家里还好吗?”
“闻小姐?”路易斯很快反应过来,“噢不必担心,家里一切都好。”
说话时,隐约听到小桃子在那头笑,那种轻松的氛围不像是硬装出来的,闻亭丽松了口气。
匆匆赶回家,一进屋,刚巧路易斯从里出来。“闻小姐今天在外头都听到什么风声了?”
闻亭丽急声说:“我听说陆三爷和白龙帮的正到处搜找陆先生,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好些形迹可疑的人。”
路易斯笑道:“放心,那些全是陆先生的人,上午邝先生带人过来了,现在方圆数里都是陆家的人马,陆三爷和白龙帮绝没有胆量再露面。南洋那边,陆老先生也得到消息了,据说这两日就会抵达上海。”
闻亭丽悬着的心落了地,忽又想起那晚陆三爷对陆世澄说的那些话,陆老先生急着回国,未必是出于对长孙的关心,她瞬间对陆世澄充满了同情,朝屋里看了眼:“陆先生睡了吗?“
“半个钟头前才睡着。”路易斯擦擦头上的汗,“邝先生看陆先生行动不便,着人去买轮椅了,闻小姐先进屋照看一会,我去打两个电话。”
小桃子从另一侧抱着一个大盒子跑出来了,抬头望见闻亭丽,一阵风似地奔过来将盒子塞入姐姐的怀里。
闻亭丽一怔,那是一罐她最喜欢吃的曲奇,几年前乔宝心从家里带过一罐分给同学吃,她一吃就喜欢上了,焦香浓郁,入口即化。但因为价格太贵,自从家里出事后,她再也没舍得去洋行买过。
小桃子塞给她的是全新的一罐,盒盖上的封条还未撕。
“这是哪来的?”
小桃子不容分说拽着闻亭丽朝主卧跑。
一进去,闻亭丽吓一跳。
她的卧室里像山一样堆满了各类零食,有小桃子喜欢吃的朱古力、果脯、奶粉、营养膏、一些新出的外国高级零食,此外还有一堆新买来的小人书和识字课本。
而堆在最前面的,正是她一向最喜欢吃的曲奇,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少说也有五十盒。
小桃子像只小兔子在零食堆里蹦来蹦去。“这是姐姐的,这是小桃子的,这是……”
周嫂进来笑着解释:“陆先生让人买的。上午的时候,一位姓邝的先生带人来了,也不知道陆先生跟他说了什么,再回来时就买来了这一大堆东西,我一看,竟全是小姐和小桃子爱吃的,连我都有份。那位邝先生说话那叫一个和气,讲了一大堆好话,请我们务必收下。”
说话这当口,小桃子再次像箭一样飞蹿出去,闻亭丽和周嫂急忙追出门,小桃子却只是跑回自己屋拿出一个本子塞到姐姐手里。
打开书页,小桃子对着上面的字咿咿呀呀念道:“水、花、天、木……”
全是闻亭丽尚未教过的字。
“陆先生教的。”周嫂一脸钦佩,“一遍一遍地教,上午教了一页,中午我怕陆先生要歇息,硬拉着小桃子出来,谁知下午一个没看住,又叫小桃子跑了进去,陆先生就继续教,竟把整整三页的字都教会了。”
闻亭丽不知说什么好:“你这个小淘气。”
小桃子仰着小脑袋等待姐姐夸自己,闻亭丽在妹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我们小桃子最聪明,但下次不要吵陆先生了,等姐姐回来再教你。”
周嫂说:“还没吃饭吧,桌上有饭菜,还是热的。”
闻亭丽应了,轻手轻脚走进里屋。
太阳快下山了,房内光线有些昏暗,陆世澄在床上睡得正沉。
她在床边坐下来观察他的睡态,想象不出陆世澄用什么法子教的小桃子。但她知道,那必然少不了一份非比寻常的耐心。
她在脑海里琢磨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险些笑出声,低头瞥去,手里还捧着那罐曲奇,她支起下巴,很小声地问:“陆先生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肯定是小桃子告诉他的。这个小叛徒!
陆世澄这会儿自然无法回答她的这些问题。
他睡得很沉。
他似乎不喜欢板板正正睡在床中间。相反,他老是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仿佛这样睡更踏实和安全。
闻亭丽刚要将曲奇饼放到一边,不期然发现他枕头边的小本子是打开的,空白页上写着一行字。
【今天还顺利吗?】
闻亭丽心中一荡。
他大概是提前写好了这句话,本想等她回来给她看,结果没能等到她就睡着了。
她不禁哑然失笑。
她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面对他的关心。尽管她明知他这会儿听不见也看不着,仍提笔在纸上一字一句写道:
【顺利,顺利得不得了。今天第一次进棚,大家都很帮助我,黄姐让我先在片场适应几天再开机。】
这时候,路易斯带着两名陆家的护卫过来了,每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在门口冲她无声点头,闻亭丽忙出去。
二人客客气气说:“闻小姐还没吃饭吧,下午澄少爷说闻小姐爱吃这家的饭菜,特意让我们去买来,闻小姐要不先用膳吧。”
他们打开食盒,将饭菜逐一摆在桌上,四菜一汤,一看就知道是广雅居买来的,那是她第一次请陆世澄吃饭的地方。
闻亭丽心里甜丝丝的,恳切地问路易斯和护卫:“你们都吃过了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又把周嫂和小桃子都拉过来一起吃,先喝一口扁尖腐衣汤,不只胃里暖乎乎的,身上的疲倦感也一扫而光。
闻亭丽心满意足把饭吃完,重新进屋去照料陆世澄,他仍保持着刚才的睡姿,连身都没翻过。
她估摸着他还要睡上好一阵,便轻手轻脚从书包里取出剧本挨床沿坐下,借着窗外的残阳默背起来。
【作者有话说】
注:民国时期的摄影棚有个从简陋到精进的发展过程,像美国贝尔浩式摄影机、炭精灯都是中大型电影公司才有的设备。详见《民国电影人纪事》《电影大王张善琨》《中国电影发展史》。
第44章
背了十来页台词,
床上的陆世澄呼吸越来越粗重。
而且,不知是不是窗外恰有一缕夕阳落在陆世澄脸上的缘故,他的脸色显出一种奇异的潮红,
闻亭丽大吃一惊,路易斯大夫说过,别的不怕就怕陆世澄发烧,
陆世澄微微耸了耸眉,却没能睁开眼。
闻亭丽慌忙跑出去:“路易斯大夫!陆先生好像发烧了!”
路易斯进屋检视一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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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亭丽焦声问:“我能做些什么?”
路易斯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你帮忙把药品和近几日的体征表都收好,
一个钟头后,陆世澄被送到了惠群医院。
惠群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
陆世澄被安排在外科的高级病房。
大批医护人员在病房里进进出出,闻亭丽无处容身,只得先退到走廊上。
忧心忡忡等了半晌,邝志林出来了。
邝志林这段时间黑瘦了不少,望见闻亭丽,疾步走近说:“闻小姐请先回吧,
闻亭丽悬着心问:“陆先生情况怎么样?”
邝志林只是摇头:“闻小姐,你这几日太累了,今晚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来。”
闻亭丽咬了咬唇:“也好。”
邝志林送她出去,路上突然止住脚步说:“忙到现在也没跟闻小姐道过谢,那晚多亏闻小姐挺身相救,过后又承蒙闻小姐和周嫂悉心照料。否则澄少爷未必能脱离险境,这份大恩,陆先生和邝某铭记于心。”
他深深向闻亭丽鞠了一躬。
闻亭丽忙说:“当晚那种情况,凡是有点血性的人都会出手相救的。何况陆先生也曾不计回报多次帮我。”
邝志林并未马上接腔,而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打量闻亭丽。从前他待闻亭丽就极客套,但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眼神里常常透出审视和防范的意味。
而今晚,邝志林对她,于客气之外还多了一份尊重。
闻亭丽未作声,想想陆家多年来的恩怨纠葛,再想想陆世澄险些命丧陆三爷之手,这一切也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门口停着一辆汽车,两人下了台阶,邝志林亲自帮闻亭丽开车门。紧接着,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闻亭丽。
“今后闻小姐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打这个号码。”
闻亭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过名片正色说:“如果陆先生醒了,烦请邝先生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邝志林应了,又叮嘱道:“还有一件事需跟闻小姐提前打声招呼,为防白龙帮的人找闻小姐麻烦,这段时间我们会多留一些人在贵府周围日夜照看,闻小姐若是察觉到什么,莫要担心,那是我们的人。”
汽车开动后,闻亭丽在窗内朝邝志林挥挥手,邝志林在台阶上目送了一会才返身进去。
快到家时,闻亭丽留神观察窗外,附近果然停着两辆车。
进了家门,周嫂和小桃子早睡下了。
闻亭丽径直穿过客厅朝里屋走。
往常这个点,她该提醒路易斯大夫给陆世澄换药了。
推开门,发觉床上空荡荡的,心中莫名一空。
这些日子她习惯了在床边照料陆世澄,习惯了掐着时间等陆世澄醒来,现在陆世澄离开了,那种心境上的失落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有那么一阵,她只是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打量房内,邝志林做事太周到,走前特地留人打扫过。这一来,房中给人一种异常洁净的感觉。但也因为这个缘故,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找不到陆世澄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转头望见窗台前月光下的花生苗,她情不自禁走上前拨了拨那嫩绿的叶片,想起那个静谧的午后,整个人说不出的怅然,在窗前心烦意乱待了许久,这才关上灯出来。
回到主卧,闻亭丽一讶。
地板上那堆曲奇罐全都不见了。
找遍房中每一个角落,只是找不见踪影,一直找到衣柜,才发现糖果和曲奇罐不知何时被挪到了柜子里。
多半是周嫂趁她不在时收拾的。
这样堆在柜子里,倒比在地上摆着时更多了,闻亭丽笑着想,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陆世澄以为她一次能吃下多少罐?其实从医院出来后她的情绪一直有点低落。直到望见这座「小山」的这一刻,心情才骤然明快了几分。
这一晚,闻亭丽睡得并不安稳,醒来已是五点多,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惠群医院打电话。
护士在那头说:“陆先生?对不起,女士您记错了,我们昨晚没有收治一位姓陆的先生。”
闻亭丽直发愣,转念一想,陆家人大概不想让外界知道陆世澄受了重伤。看样子从医院是打探不到什么了,她索性找出邝志林的名片打过去,谁知这时电话响了。
“起床了?四十分钟后我来接你。”
是欣欣百货的大小姐董沁芳,闻亭丽一头雾水:“沁芳姐?你来接我做什么?”
“给馥丽施拍冬衣广告呀,说好了我来接你的。”董沁芳奇道。
闻亭丽暗道糟糕,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那晚欣欣百货举办决赛时,馥丽施也在台下观赛,颁奖一结束,馥丽施的经理立即决定跟闻亭丽续签冬衣广告,双方将拍摄时间定在《南国佳人》正式开机前,而拍摄地点则租在冠林影视公司的摄影棚,这事黄远山也知道。
鉴于欣欣百货是中间人,上回来闻亭丽新家做客时,董沁芳主动提出当日开车来接闻亭丽,一方面闻亭丽新租的房子有点远,而摄影师八点钟就要开工,另一方面,她们欣欣百货当天也有一支广告要在那边拍摄(注)。
谁知没多久就赶上陆世澄出事——
“没忘没忘。”闻亭丽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打着哈哈笑道,「我正准备吃早饭呢。」。”
接完这通电话,闻亭丽忙不迭去盥洗室洗漱,看看还有时间,便再次拿起话筒给邝志林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老头,想必邝志林昨夜曾专门交代过,老头的语气很温和。
“邝先生一整晚都没回来……闻小姐放心,一有消息邝先生就会通知您的。”
闻亭丽同对方道了谢,挂断电话后,心中只是不安,可是再不安又如何,一个人总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
想起今天要去的冠林摄影棚经常有大公司拍广告,她特地精心打扮一番才出门,出来后在路口等了几分钟,就看见董沁芳的汽车朝这边驶来。
“沁芳姐!”
董沁芳眼前一亮:“今天怎么打扮得这样招眼?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在冠林的摄影棚里争取新的工作机会,妙极了!那些经理看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说不定当场找你拍广告呢。”
闻亭丽满肚子心事,上车时只是笑:“沁芳姐又取笑我。”
董沁芳转动方向盘:“这可不是取笑,你呀,不仅懂得把握机会,还懂得主动制造机会。即便有时候运气不那么好,你骨子里的这股劲也能帮你把坏事变成好事,我就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两人就这样闲闲聊着,驱车向目的地驶去,路过惠群医院时,董沁芳忽道:“那不是你们学校的邹校长吗?她老人家一大早到医院来做什么?”
闻亭丽惴惴地望着窗外,邹校长刚从车上下来,给邹校长开门的人正是邝志林,邹校长神色匆匆向里走,邝志林紧随其后。
“来看病?不对,若是来看病,没必要让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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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林专门陪着,他可是陆世澄身边的头号忙人。”
闻亭丽忙说:“我听说邹校长当年跟陆小先生的母亲是挚友,兴许陆先生不放心,所以才让邝先生陪邹校长看病。”
又小心翼翼岔开话题道:“沁芳姐,再不走就迟到了。”
两人赶到摄影棚时,馥丽施的人也刚到,诚如董沁芳所说,今天共有四家公司在此地租影棚拍广告片(注)。除了欣欣百货和馥丽施布料行,还有另外两家名气不小的公司,这边闻亭丽一露面,馥丽施的工作人员呼啦啦围上来,董沁芳在路边停好车,自行去找欣欣的同事。
馥丽施的经理一共带来了四十多套冬装,每拍完一套造型,闻亭丽就得抓紧时间到化妆室换下一套。眼下虽已是初秋,天气却不比夏日清凉多少。尤其是摄影棚里,温度比外面高许多,闻亭丽穿着厚重的冬装,身上的汗就没停过,偏偏还得在镜头里做出种种姿态,这实在是一种折磨。
好在闻亭丽不是一般人,不论多厚的衣服穿在身上,她都能展现最自然和动人的笑容。
这一拍,就拍到了夜里九点钟,导演和经理对闻亭丽赞不绝口,可惜其他公司并未像闻亭丽所设想的那样,被她的表演吸引着过来打听她的资料,两家公司都是一干完自己的活就走了。
收工时,闻亭丽感觉全身被像泥浆糊住了,汗气熏天,一举一动都笨重不堪。即便卸下了服装,身上每一个毛孔仍在向外冒酸气。
比这更糟糕的,是她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好在董沁芳临走前在附近的宁波饭馆给她买了一份饭菜送过来,她坐到镜子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油纸,一尝之下,差点当场呕出来,那包饭菜已经馊了。
随即打开馥丽施为她准备的饭盒,结果也是一股酸气。馥丽施的经理一个劲地赔罪:“实在对不住,谁能想到棚里这样热,闻小姐在此稍等,我马上让他们再买一份吃的来。
闻亭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们也没吃,横竖已经收工了,回家再吃也是一样的。”
大伙匆匆收拾东西出来,馥丽施的经理为闻亭丽雇了一辆车:“闻小姐是直接回住所吗?”
闻亭丽略一犹豫,点点头说:“对的,麻烦了。”
汽车启动后,闻亭丽忙不迭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股奶香扑鼻而来,她满足地深吸一口,还好早上出门前特地包了十来块陆世澄昨天送的曲奇在包里,饭菜容易馊,这个却存得住。一口气吃了十来块,好歹不再头晕手抖了。
其实中途饿得慌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将曲奇拿出来吃。但如此一来,少不了给大家也分一点,她平日极大方,今天却只想美美地吃独食。
回到家,闻亭丽轻手轻脚进房间看小桃子,小桃子睡得正酣,闻亭丽在床边看了几眼,急急忙忙将周嫂拉出去:“今天邝先生有没有打过电话来?”
“打过两个电话,第一通是早上八点,我说小姐出门拍挂历去了,邝先生便要我转告小姐:陆小先生醒来了。第二通是傍晚五点多打来的,问小姐回没回家,我说还没回,这次邝先生倒没说什么。”
闻亭丽二话不说冲进浴室。
为了洗掉身上残留的汗气,光是头发她就仔仔细细洗了两遍,又用香皂从头到脚打了三遍泡沫,将全身洗得香喷喷的才出来。
一开门,香气伴着乳白色的水雾一起涌出来。闻亭丽裹着毛巾到卧房里找衣服,忽觉后颈有点发痒,一时也顾不上细看,匆匆将头发高高束在脑后,换鞋准备出门。
周嫂正忙着热菜,闻声在厨房里扬声问:“要去探望陆先生吗,好歹先吃点东西再走。”
“再晚医院恐怕就不让进了,您先睡,我去去就回。”
病房的医务人员果然将闻亭丽拦在外头。
“过了探视时间了,请明天再来。”
“我姓闻,我是来找邝志林先生的,麻烦通传一声。”
邝志林没出来,倒出来了两位面熟的中年男子,闻亭丽以前在陆世澄身边见过他们,二人对闻亭丽很客套。
“邝先生临时有事离开一会,闻小姐请这边走。”
闻亭丽随二人上楼,这是一幢单独的小楼,每层只有两三间病房,陆世澄的那间位于三楼走廊最深处,走廊上有不少陆家的护卫,但他们一个比一个安静。
推开门,房里也是阒然无声。
“先前澄少爷醒来过一阵,后来又睡着了,大夫说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
“我可以进去看看陆先生吗?”
“请便。”两人悄悄退到门边。
闻亭丽走到床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天不见,陆世澄额上的白纱布并未撤下。反而加厚了些,胸口盖着薄毯,也不知胸腹处的伤口如何了。这样在灯光下看着,他的气色比前几日略好,只是他仿佛睡得不太踏实,皱着眉,呼吸也有点乱。
忽然,陆世澄挣扎了一下。
“妈妈——”
闻亭丽立即屏住呼吸。
接着,又是同样的一声低喃。
他似乎经常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总在找寻他的母亲,那声「妈妈」,也总是充满痛楚。
闻亭丽不忍陆世澄陷在那可怖的梦境里,轻轻唤一声:“陆先生。”
陆世澄呼吸稍缓,却并未醒转。
闻亭丽有心等他醒来再走,最起码也要等邝志林回来问问陆世澄的情况再说。但看这样子,陆世澄一时半会醒不了,干脆悄悄从书袋里取出剧本,打算边读边等。但她委实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天不亮就起来了,白天在摄影棚绷了一整天。而此前,她为了照顾陆世澄连日来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撑到现在早就筋疲力尽了。
读了没多久,竟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
闻亭丽是被一阵钻心的痒弄醒的。
猛一抬眼,病床上空荡荡的。
她一惊,顾不上追究那奇痒的来处,慌忙转动脑袋:“陆先生?!”
定睛一看,陆世澄坐在对面床边的轮椅上一眼不眨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闻亭丽一懵,急急忙忙直起身,不料肩膀上盖着东西,她这一动,东西便无声滑落到她的脚边。
那是陆世澄床上的薄被,不知怎么到了她的身上。
在闻亭丽发懵的当口,陆世澄朝她这边推动轮椅,推了两下却未能成功,闻亭丽果断地放下被子朝陆世澄走去。
“我来。”
她想象不出陆世澄刚才是怎样下床而不吵醒她,他的动作必定十分小心,甚至可能扯动了伤口,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陆先生醒来多久了?怎么也不叫我?瞧我,过来探望病人,自己倒先睡着了。”
陆世澄望着她的脸,忽然一下子,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一边盯着她看,一边试图撑着轮椅站起。
闻亭丽抢先一步扶住他,陆世澄立即低下头盯着她的脖颈瞧,双方的距离那样近,他的目光几乎是牢牢黏在了她的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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