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温辞低声道:“也是,窃时术下生死都做不得数,待时轮停转一切都会恢复。能有什么大事?”
那被复生的先贤们,不管在此吃下多少灵丹妙药延寿之宝,在时轮停转后都会化为白骨。
而他们这些生者,就算在此死一千次一万次,待时轮停转后也会回到最初存活的状态,毫发无损。
这便是时轮的诡谲之处,被窃之时最终将会“无事发生”。
卫渊却沉默片刻,似笑非笑道:“多谢巫先生,您方才救我之时,似乎并没来得及想时轮之事。不曾想以我们的交情,您居然会动舍命救我的念头。”
温辞眯起眼睛,他瞥卫渊一眼,撑着岩壁,慢慢将自己从石刺身上拔出来。
“叶悯微改造过我的身体,我比寻常人身体强韧。被伤之人是我,我能活。是你,你就得死。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他不咸不淡道。
温辞只在石刺脱离身体的刹那发出一声闷哼,他靠在墙壁上支撑着身体,皱起眉头道:“天裂怎么会突然塌陷?”
卫渊凝视温辞许久,才道:“师姐方才说过,这天裂之中时轮作用不均,已经极为脆弱。”
“若真的脆弱到这种地步,她早该叫我们远离。她方才叫惠南衣埋下苍晶时,也以此加固过天裂周边的土地……”
温辞的声音顿了顿,道:“苍晶?”
如今苍晶仍是极为稀有之物,天裂十分狭长,叶悯微安排的十八颗苍晶散布在天裂四周。不知是为了贪利或者又是存心想要害死叶悯微,若有人拿走这些苍晶,确实会引起天裂巨变。
“蠢货!”温辞狠狠地骂了一声,继而捂着嘴吐出一口血来。
卫渊将脱臼的手臂复原,转身端详他们所处之地。灰烬从他的袖子中飞起冲向四壁,却在半空中陡然消散。
“时轮将这里的空间分隔开来,术法难以穿越不同的时间区域。方才那瞬间术法骤然失效,也是时轮灵力暴动的原因。”温辞低声道。
卫渊仰头环顾这狭窄黑暗之地,说道:“看来我们要等师姐收回时轮才能脱困了。”
顿了顿,卫渊回头看向温辞,笑道:“只是委屈巫先生要和我一起受困。卫某总觉得,巫先生跟卫某相处时似乎非常不自在。”
温辞与卫渊对视片刻,偏过头淡淡道:“你误会了,我跟谁相处都不自在。”
天裂处经历一番大动荡,而此时此刻的天上城内却是张灯结彩,节庆氛围浓厚。
据说天上城从前是一座岛屿,便是在十年前的这一天从海水中浮空而起,所以这一日便被定为建城节。
街头巷尾人流如织,牵丝假人们身着彩衣欢快吆喝,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来贩卖。空中的飞舟飞车上挂了红绸子,鞭炮漫天响,锣鼓喧天,在四处游曳的吞鱼时不时朝街上撒一把糖果。人群中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以灵器运转的事物各显神通,谢玉珠更有牵丝假人殷勤地做向导。她终于暂且放下她的心事,跑来跑去,大饱眼福玩得不亦乐乎。
谢玉珠玩着玩着,便发现林雪庚不知跑到哪里了,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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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好的日子她不会还在搞那些灵脉图纸吧?这时候怎么能不出来转转呢!
谢玉珠走街串巷,终于在河畔柳树下找到了席地而坐的林雪庚。
河水清浅,绿草蓬勃,蝶鸣剑被插在河畔浅水之处,半个剑身已经没入水中,剑身上莹莹闪光,围绕着林雪庚形成一个不停旋转的阵法。
旁边不少人围观,以为这又是什么节庆内容。
谢玉珠挤过人群,看看这剑,再看看置身于阵法中,嘴里念念有词地演算着什么的林雪庚,只觉林雪庚仿佛被她大师父附体了。
“师妹啊,街上那么热闹怎么不去玩啊?你在干什么呢?”
谢玉珠拍拍林雪庚的肩膀,刹那间林雪庚睁开双眸,目光凌厉,倒把谢玉珠吓了一跳。
“不对劲。”林雪庚神情凝重,语焉不详。
“怎么不对劲?”
“所有河流的水位都下降了太多,正在向下泄露。”
蝶鸣剑突然铮鸣一声,阵法光芒大亮,骤然笼罩整条河流,蓝光如蛛网般朝河流延伸而去。
林雪庚愣住,继而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
谢玉珠俯下身来,好奇道:“泄露?流水怎么会泄露,难不成这河床上生了许多裂缝?”
林雪庚转过头来看向谢玉珠,一字一顿道:“不只是这条河,是这整座城。”
“这座天上城正在逐渐分崩离析,不消三个时辰,便会坠落在地。”
第114章 险境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劈了谢玉珠一个措手不及。
她手里还拿着个面人,瞠目结舌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弄错了,再看看呢?这么大一座城, 今日还是节庆, 怎么会突然……”
蝶鸣剑从水中跃起, 归剑入鞘。
林雪庚也不废话, 径直抓住谢玉珠的手腕,问道:“天上城此刻有多少风舟?”
谢玉珠立刻转身,拉住旁边的牵丝假人:“你快说!”
那假人抱着刚刚谢玉珠买的一大堆东西,愣愣地看看她又看看林雪庚,说道:“夫人,城里的只有四艘, 外面的还有六艘……”
“不够, 完全不够!”
林雪庚凝重道:“一艘风舟上可载五百余人, 城里至少有万人。天上城如今悬在远海,离陆地太远,往返路途耗时便要一个时辰!”
远处围观的人没听到她们的交谈,见似乎没什么有趣之处, 便议论着散去。
吞鱼从谢玉珠和林雪庚头上飞过, 撒下一片红色纸壳的糖果,孩子们便如小鸡啄米般,奔来草丛里捡拾糖果。
满城唯有鼓乐声、嬉笑声, 城中所有人浑然不觉有异, 仍然热闹地游乐庆贺。
谢玉珠怔怔道:“天上城真的……”
“裂隙从东南十二里地下,七丈之处而生, 地心已损害十分之一。待街道巷陌四处开裂,坠落便只在须臾, 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你说东南十二里……浮空界碑!”谢玉珠心中一紧。
林雪庚道:“浮空界碑?对……浮空界碑在哪里!?”
“我带你去!”
谢玉珠当机立断,她拉起林雪庚,捆仙术携金光径直拉住一艘飞车,两人一荡扫过晴空落在飞车中。
只听谢玉珠对车夫大喝一声:“认识我吧?都听我的!”
飞舟当即调转方向朝东南而去。
被丢下的向导假人在地上仰着头,焦急道:“夫人!那里是绝密之地,不能带外人进入啊!”
“谁是外人?我是你们亲城主的亲夫人,这是我的亲师妹!卫渊不在,此刻就是我做主!”
谢玉珠从舟上探出头来,对假人喝道:“你快去喊人来,越多越好!”
飞舟身披红绸,从张灯结彩的高楼与廊桥间穿过,直奔城中心的青云山而去。
此时天裂之中却暗无天日,时间流逝难以估量。卫渊坐在地上,闲聊道:“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经是白日,大约午时。”
温辞靠在墙壁上,他的血已经止住,脸色和唇色皆苍白如纸,语气却平淡。
“哦?巫先生竟如此清楚。”
“听不见梦境的声音,便知道已是白日,数数脉搏便大概明确时刻。”
“巫先生能听见梦境的声音,这便是巫族人的天赋吗?”
“嗯。”
卫渊感叹:“看来心想事成之地果真是好地方,您先祖去一次,便能得到这样厉害的本领。”
温辞嗤笑一声,道:“去得了也得能回得来。”
“好端端的,巫先生为何要封闭梦墟二十重以上的梦境呢?”
“我既然封闭了那些梦境,它们自然不是好端端的。”
温辞有问必答,然而每一句话答了都跟没答没两样。
这狭窄之地的气氛微妙,难以言明。卫渊听谢玉珠说温辞脾气暴躁,白天尤其严重,不愿跟不熟的人多说话,把“关你什么事”和“滚”挂在嘴上。
然而对于他的问题,温辞虽没多少好脾气,却也一一回答,竟未有一句嘲讽。
卫渊手心的火焰渐渐微弱,此地光线愈发昏暗,温辞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如同隐没在传说中神秘的梦墟主人。
“这术法越来越弱,火焰须臾间恐怕就要熄灭。巫先生身边可有什么能长久点燃之物?”卫渊问道。
如今术法受限,他们便与寻常百姓无异,连照明之物都寻不得。
温辞低眸扫视四周。卫渊亦在周围及袖子里搜寻一番,从中掏出一张姜黄色的符纸,其中红色符文走势磅礴,力透纸背。
卫渊笑道:“这倒是能烧好一会儿,可惜烧不得。”
温辞望向卫渊手中的符纸,眸光微动。
卫渊食指与中指间夹着那张符纸,借着微弱的火光端详,道:“这是师父留给卫某的符。”
“……寻找疫魔的符咒?”
“不错。它若感应到方圆百里内有疫魔存在,便会飞去追寻它。若疫魔死去,它便会自焚消失。”
卫渊笑道:“不过它已不声不响地躺在卫某袖子里多年。”
温辞问道:“你一直贴身携带着它吗?”
“是啊,此前我找神相大人替我算过一卦。神相大人说我终将找到疫魔,与他对峙。”
火焰摇曳,映在卫渊眼眸之中,他补充道:“不是被我派出去的人找到,而是由我亲自寻到。”
“所以多年来,我一直随身携带着这道符纸,等待它为我指明方向。”
温辞沉默许久,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扇子,乃是上好的梅鹿竹扇骨和罗纹洒金纸,抬手扔给卫渊。
“巫先生破费了。”
卫渊接过扇子,那火焰便将扇子点燃,细细地燃烧起来,弥漫起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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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术可曾算出来,你与那疫魔对峙,是谁胜谁负?”温辞问道。
“神相大人并未言明。但是想来,卫某已非当年的孩童,又怎么可能会输呢?”卫渊笑道。
那柄精美的扇子燃烧中发出一声爆裂之声。
仿佛某种奇异的预兆,紧接着便传来一阵闷响,远在岩壁后的别处,是刚刚塌陷的余波。
天裂内部地形因此有变,时轮的灵力忽而大肆入侵,肆意夺取时间,这狭小昏暗之地再次陷入动荡。
周遭石块四处飞扬,所有东西都褪去光阴琢磨的痕迹。四周的石壁与青苔纷纷变化,扇子倏然化为乌有,卫渊手里的火焰时明时暗。
卫渊脸上的划痕与温辞肋间的伤口也快速愈合。
“时轮如此随心所欲,再这么回溯下去,我们真要消失了。”卫渊叹道。
这里的时间滚滚向后奔流,却又突然缓慢下来。
卫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瘦稚嫩,时明时暗的光芒中,红色印记一寸寸从他的脖子上消退。
温辞怔住,继而瞳孔紧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覆在自己颈间。
却听一声啸鸣,沉寂数十年的黄符终于在回溯中苏醒,如同猛虎长啸。
它从卫渊的手中飞起,明亮如灼,朝温辞袭来,急停在温辞的面前,直指温辞的眉心。
卫渊身形僵住,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温辞。
符咒将此混乱之地照得亮如白昼,一切无所遁形。
错乱而奇异的时空交叠,百岁的灵魂重得少年的身体,少年的卫渊与少年的温辞相遇。
为复仇永志不忘的印记从卫渊身上消失,慢慢爬上温辞的脖颈,在他的指缝之间显现出一抹朱红。
温辞与卫渊无声地对视片刻,他仿佛绷到极致的弓弦,忽而松懈下来,认命地笑了笑,慢慢松开手指。
“或许那疫魔,也已经并非当年的孩童。”
温辞苍白得异于常人的脖颈上,如红缎般的胎记鲜艳而刺目。
而到处喜气洋洋,对危机一无所知的天上城内,谢玉珠带着林雪庚终于来到了聚拢云气的青云山山洞之中。
这是全城水流的源头,亦是通向地心密堂的第一道传送阵所在地。
从前这里总是驻守着许多牵丝假人,寻常人若无指引根本无法来到此处。便是谢玉珠借着城主夫人的名头,若无卫渊相伴,走到这里便也到头了。
然而今日她们这一路竟然畅通无阻,并未见一个牵丝假人。踏入这山洞之时,便见一地狼藉,溪水潺潺里到处泡着被毁坏化为人偶的牵丝假人。
谢玉珠心中一紧。
眼看这些人偶中许多还未被水泡透,变故应该刚刚才发生。
而谢玉珠还未来得及回忆如何发动那传送阵,便见传送阵突然大亮,竟然自己开启了。
光芒刺眼以至于谢玉珠抬手掩目,几个牵丝假人从阵中奔出,他们看起来像是城中的寻常假人,看见她们却一言不发只是埋头奔逃。
林雪庚回身一剑斩去,他们尽数被斩断,纷纷变回人偶,翻滚着掉落在地。
谢玉珠捡起地上的人偶,翻看他们身上的标记。天上城的假人身上都会有独特的印戳,他们身上也有,但细看下来却不太对劲。
她讶然道:“这不是天上城的牵丝假人!有别的假人伪装成天上城的人混进来了!”
眼前的局面越来越糟糕。无人阻拦她们,谢玉珠便凭着从前来过的记忆,带着林雪庚通过传送阵中的层层机关与密道,终于踏入了地心那高阔的大堂。
大堂依然像她上次来时那样亮如白昼,此刻却空无一人。
地面上全是被斩断的人偶,还横陈着数具尸体,仿佛刚刚遭受过一番袭击。
林雪庚与谢玉珠如同蚂蚁一般站在高大的浮空界碑下,她们眼眸映着浮空界碑波涛汹涌的蓝光,登时睁大。林雪庚手慢慢握紧成拳,蝶鸣剑不安地鸣响。
浮空界碑上竟布满裂痕,仿佛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谢玉珠震惊道:“我上次来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难道……是仙门干的?城里还有这么多人啊!”
“天子什么时候走的?”林雪庚问道。
“说是三天前离开天上城的。”
“混蛋……”
蝶鸣剑在林雪庚手里一转,剑身急速划过手心,无数殷红的蝴蝶从剑刃与她掌心之间飞出,在明亮的大堂内翩翩飞舞。
林雪庚周身灵力暴涨,以血而生的蝴蝶飞过她飘扬的衣袂,携带着她的灵力涌向浮空界碑,迅速地穿插飞舞。
它们像是技艺精湛的绣娘,穿针引线,牵起一道道蓝光,织成细密的网,骤然四方一扯,紧紧捆住布满裂缝的浮空界碑。
这是谢玉珠第一次看见林雪庚认真动用灵力,为之惊叹。
“浮空界碑损伤太过已无可挽回,我会想方设法延缓它崩塌的时间。”
林雪庚席地而坐,被蝶鸣剑所伤的手掌中仍然不停飞出红蝴蝶。它们如同她的雕刀,在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灵脉之间游走,改写其间构造。
林雪庚从怀里拿出天上城的地图,在谢玉珠面前铺开,几笔划为十六区。
“从此刻开始,半个时辰之后,我会先让这块区域从天上城脱下,坠落于海,由此减少浮空界碑的负担。”
林雪庚指向最左上角的那个方块,继续说道:“之后按照从东到西,再从北到南的顺序,每过一刻便有一区逐次脱离坠落。直到最后,唯余第十六区留存。”
林雪庚所指向的最后一区,正是她们此刻所在的这座青云山。
她抬眼看向谢玉珠,神色凝重,郑重道:“你现在要出去。你要想尽一切办法,在每一区坠落之前,将其中所有百姓转移干净,只余空区坠海。最后逐渐把人们都集中在青云山。”
“同时所有风舟都要开动,以最快的速度把百姓运送至滨海之地。我也会驱动天上城朝海岸靠近,减短风舟往返的时间。”
谢玉珠接过地图,看向一地狼藉的大堂、危在旦夕的浮空界碑,还有那由林雪庚的鲜血而生的蝴蝶。
她咬咬牙,沉声道:“好,我知道了!”
谢玉珠正要转身离去时,却被林雪庚拉住。
她回过头去,便见林雪庚塞给她一颗消息珠。
“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叫我,有我在这里,用不着你来牺牲。”
谢玉珠怔了怔,便见林雪庚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策玉师君,谢玉珠,你明白吗?”
谢玉珠眼眶有点泛红,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那是,我可是你师姐。”
林雪庚松开手,谢玉珠便转身飞奔离开地心密堂。林雪庚转头看向那被灵脉丝线缠绕的浮空界碑,裂缝仍在其中生长。
她目光沉沉,道:“混账东西。”
第115章 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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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珠才从地心奔出, 旋即被众多牵丝假人们团团围住,其中还有不少以真身出现的灵匪。
他们聚在山洞之中,瞧着周围的惨状大惊失色, 忧心忡忡地对谢玉珠问这问那。
谢玉珠领着他们往外奔, 边奔边问道:“卫渊呢?你们快去联络卫渊, 跟他说天上城有大难, 让他放下手里所有事立刻回来!”
假人们道:“从昨夜开始就联络不上城主了!什么方法都试过,一点儿回音也没有!”
谢玉珠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捏紧拳头咬咬牙,翻身登上飞车,转头问牵丝假人道:“现在城中最热闹,人最多的地方在哪里?”
此时的天上城仍沉浸在一片祥和欢腾的气氛中。
从九州各地而来的人们惊叹着这前所未有的仙城,互相讨论灵器的力量, 沉迷于不可思议的奇景之中。
城中喜平街上有一座高台, 台上伶人们翩翩起舞, 身影被放大数倍映在碧空中。仿佛天空是她们巨大的画卷,十几条街巷里的人一仰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上千人挤满此地,摩肩接踵,纷纷为这演出拍手叫好。
然而鼓乐声却突然停止, 一艘风驰电掣的彩车停在高台上, 急停之下狂风四作。
伶人们似乎遭受惊吓,花容失色地掩面下台,一个橘色衣衫的少女跳下飞车, 站到了高台中央。
众人哗然。
谢玉珠抬头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空中, 仿佛一座高耸入云的神像,再低头便看见街头巷尾, 无数投在自己身上迷惑的目光。
谢玉珠攥紧了自己的衣服。
一个时辰之后这座城就会天翻地覆,这些百姓的生死全系于她一身。如今再没有任何人可以站在她身前, 没有她的大师父,二师父,也没有卫渊。
“你们听我……”
谢玉珠话一出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仿佛她比任何人都要畏惧似的。
不能如此,她必须是现在这座城里最坚定、最无畏的那个人才行。
谢玉珠的目光在这些眼睛中混乱地移动,突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她在人群之中看见了她的姐姐。
她姐姐一身白底金纹的道袍,背着灵剑,英姿飒爽,目光如炬,直直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谢玉珠眼眸颤动,心底忽然生出许多勇气。
她想仍有许多仙门弟子在城中,优哉游哉地观赏节庆。或许毁灭天上城这件事,只是少部分人的阴谋,也有许多仙门被蒙在鼓里。就算他们知道也得装装样子,又有谁能担得起害死满城百姓的罪名?
谢玉珠闭上眼睛再睁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积攒起一股力量。
她大声说道:“这城里的灵匪们,此刻立即放下所做之事,所有人都看着我!看好了,你们没有人不认得我吧?”
她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些惊慌又疑惑的面孔。他们有老有少、衣衫样貌各异,隐藏在寻常百姓之中,口型却似乎在说着夫人。
谢玉珠提高声音,继续道:“还有仙门的道长们,你们中若有年长者,也该知道我是谁吧?”
她曾见过的,曾将她认出的白胡子道长站在人群中,他与身边之人交谈道:“台上这不是策玉师君吗?”
谢玉珠沉声道:“很好,既然大家都知道我是谁,那就烦请互相转告,现在好好听我说话。”
“有人意图破坏天上城,天上城此刻有坠落之危,地心已经开始碎裂,一个时辰之后便会开始逐步分裂坠海。”
“现在这座天上城里拥有力量的人,能够挽救这一切的人唯有你们——灵匪和仙门修士。危机迫在眉睫,此刻已不是互相攻击和指责的时候,为这座城里所有的人都能活命,暂且放下往日恩怨……”
谢玉珠举起手来指向自己,一字一顿道:“从现在开始,按照我说的去做。”
整座天上城人声鼎沸,万众哗然。
天裂之中,温辞狠狠地撞在墙壁上,接着掉落在地,他刚刚伏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便再度被卫渊抓着领子拎起来。
卫渊眼里燃起疯狂的火焰,他大笑起来,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到头来竟然是你,疫魔竟然是你!你藏得真好啊……我寻了八十多年,巫族后人,梦墟主人,闻名天下的巫先生,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温辞抬眼看向卫渊,血染得他嘴角与下颌一片鲜红,顺着他脖颈流淌而下,覆盖朱红胎记,红色交融不分彼此。
温辞咳了两声,低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呢?”
只听一声巨响,温辞再次被甩在石壁上,他翻滚落在地。
卫渊蹲在他面前,冷冷道:“你不还手?”
“我不会……对你动手。”
“哈哈,也是,窃时术下没有真的生死,就算我此刻取你性命,时轮停转你便又能复生。”
卫渊冷笑道:“原来如此,所以你便以这廉价的歉意,任我折磨,就像方才舍身救我一样,让你自己心里痛快吗!?”
温辞咳出血来,他慢慢撑起身体,淡淡道:“是啊……你痛快我也痛快……不好吗?”
“我痛快?哈哈哈哈,我痛快!?你让我如何痛快!”
怒骂与拳脚声在此间回荡。
在这灵力与魇术纷纷弱不可用的时刻,他们仿佛跟着身体一起回到了尚且弱小的少年,以血肉与拳头相害。
温辞与卫渊的仇怨如大火燎原,而天裂深处的另一头,叶悯微却对这些变故一无所知。
几番巨响震动之后,阴暗潮湿的地底中,叶悯微避过时轮的灵力冲击,以探路杖撑地,再次落在一块狭窄的时轮空区里。
这次区域再次缩小,她只能站立,再无法坐下。
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震动波及深处的天裂之底。时轮也因此改变位置,骨碌碌地滚到了离叶悯微不远之处。
那是一个双层的陨铁制造的圆环,雕镂精致,外层不动而内层悠悠旋转,蓝色光芒细细密密地在其中流转。
在叶悯微的视石里,可见由它散发出的浩荡灵力。
动荡停止之时,只见易长涯还稳稳地站在原处,祁寒心惊胆战地护着他的茶壶,沈玉秋皱着眉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宴棠则一把掀翻压住她的棺材板站了起来,一位紫衣姑娘站在棺材边,沉默地扶了宴棠一把。
七位先贤中,站着的只剩五个人,还有两堆白骨。
刚才时轮灵力变化,将剩下那两人身上的时间复原,令他们又重归白骨。
叶悯微想,她确实创造了一件神奇又诡谲的灵器。
她问道:“你们方才说,我是为了将我毕生所学公诸于世,所以才刻意魇修失败,放逐我的魇兽吗?”
易长涯掸掸衣服上的尘土,点头答道:“看起来是这样,你似乎从前有过类似尝试却失败,以至于心有余悸,虽有意图却不知方法。索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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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交给你的魇兽,让它自由来往于人世,凭心散播你的知识。”
叶悯微若有所思道:“失败……是大论道么?”
“我们也不清楚,你应当知道,你的记忆并不完整。”
一边儿的宴棠蹲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那两堆白骨,说道:“没想到我们这群老朋友才刚刚重逢,乔晗与宋枫禾便又重归白骨了。”
顿了顿,她又道:“我就说乔晗该少吃点,块头生得那么大果然灵活不足,才没躲过时轮变化。”
“你这样说话,不觉得对乔兄未有尊重吗?”书生沈玉秋文质彬彬道。
宴棠起身,毫不客气地一脚踹翻沈玉秋端坐的棺材板。
她叉腰道:“我是你们之中最后死的那个,我死之前把你们所有人的棺材擦得锃光瓦亮,然后才躺进自己的棺材里。就冲这一点,你凭什么说我不尊重你们?”
沈玉秋险些掉在地上,怒道:“在后人面前也不收敛,举止如此粗俗,岂不惹人笑话?”
“我管她笑不笑话……”
“不会,我喜欢她的脾气。”叶悯微说道。
先人们的目光不由得都集中在叶悯微身上,受到夸赞的正主看起来比谁都要惊讶。
叶悯微目光真挚,她望着宴棠,补充道:“你和我的一个朋友脾气很像。”
她想了想,摇着头笃定道:“不是朋友,是我心爱之人。”
夜明珠光线晃动,照得众人影子晃动。宴棠惊诧地瞧了叶悯微半晌,举起拇指由衷赞赏道:“好品味!”
几位先人对视几眼,不由得笑出声来。
那位仙风道骨的白衣祁寒捧着茶杯,眉眼弯弯道:“甚好甚好,看来你现在也有同伴了。”
“我们曾讨论过,若你像我们一样有一群聒噪的朋友,有父母亲人,有门派弟子,有维持天下太平的愿望,或许就不会追根究底。”
“但正因为你所缺失的部分,你才能挣脱我们设下的繁复规则,揭穿我们的错谬,生出弥补所失的单纯愿望。”
这个后辈天赋异禀,却有所缺失,并不完整。同时又不沾半分世故,心地赤忱而天真。
这天地、术法、灵脉以至于灵器,都是她所热爱的游戏。它们如此有趣而瑰丽,她满怀爱意地将它们分享出去,却遭到敌视与拒绝。
她不明白人们为何拒绝。
于是她下定决心,要令所有人都明白她热爱之物的有趣之处。
——它们是最有趣的,等我教会了你们,我们再一起玩吧。
这是她孩童般的愿望,或许她自己都未能看清的动机,这世事纷乱与混乱的一切源头。
只是一腔热爱与半生寂寞。
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之中,这些先人目光落在叶悯微的身上。那位一直未曾说话的紫衣姑娘伸出手,向她打手势。
宴棠说道:“子期不会说话,她想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死去,但我们都曾经存在过。我们也是发现了灵力的根本,和你一样喜爱天地与万物法则的人。”
“抱歉,我们为了天下安稳,绞尽脑汁阻止这样的人再出现,所以你才会如此寂寞。”
“我们曾经存在过,希望你知道这件事,明白你并不是一个人。如今似乎你也有了朋友与爱人,希望你可以不再孤独,变得完整。”
紫衣姑娘放下手,勾起唇角对叶悯微笑得温柔。
第116章 坠落
朗朗乾坤之下, 天上城在云海之间,亭台楼阁明亮得熠熠生辉。
“……无论日后是敌是友,这世道是向左还是向右, 有了人才有这人间。没有因为敌我世道而牺牲人的道理。”
那张被林雪庚标注的地图如同一副巨画显示在晴空之中, 十六个分区清晰醒目。谢玉珠将要即将发生之事一一说明, 声音在街巷中回荡。
许多百姓已经掉头向将最后留存的青云山奔去, 街道混乱,人群吵闹拥挤,惊慌声不绝于耳。
谢玉珠说话之时,便有许多灵匪从人群中现身。
半个月来天上城中,已经没有灵匪不知“城主夫人”的威名。他们谨遵命令,不顾仙门修士在场, 运转灵器朝即将坠落的第一片区域而去。
扶光宗弟子的白色道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许多其他仙门的修士飞奔而来, 询问台上的可是真的策玉师君?为何没有听说策玉师君出关来此?
扶光宗弟子面面相觑, 不知如何作答时,谢玉想却从他们之中走出。
她站在众人之前,镇定道:“台上确实是我们宗主,宗主修行受损以至于灵脉闭塞, 现在暂时无法使用灵力, 所以此来天上城并未声张。”
其他仙门的修士得到扶光宗弟子的确认,便道:“原来如此,既然策玉师君有此号令, 我们自然义不容辞!”
眼见着询问者纷纷离去开始行动, 扶光宗其他弟子对谢玉想道:“玉想,你分明知道那是……”
这些扶光宗弟子许多都参与过天镜阵之围, 知道策玉师君魇修失败之事,也知晓谢玉珠的存在。
谢玉想回身一一看过同门的眼睛, 并未有一丝动摇。
“我方才所说没有一句虚言,她就是策玉师君,是我们的宗主,正在做我们宗主该做之事。即便是来日被问罪押于堂上,我也依然这样说。”
谢玉珠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修士与灵匪纷纷行动,终于吐出一口气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心跳如鼓,手中已经攥出了汗。
“你们随我去看风舟……”她转身,对等在旁边的牵丝假人说道。
有人从天而降落在她身边,扶光宗道袍展开,遮去阳光,划出一道圆披在她身上。
谢玉珠看向给她披上道袍之人,正是她的姐姐谢玉想。
谢玉想身边站着五个扶光宗弟子,她看看谢玉珠,后退一步,拜道:“弟子谢玉想拜见宗主,听凭宗主差遣。”
她身后那几个扶光宗弟子虽面有犹豫之色,却也行礼道:“弟子参见宗主。”
谢玉珠怔了怔,继而攥住道袍的领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郑重地点点头。
“我们走吧。”
遥远的西州,天裂之底,那坍塌中的狭小之地落尘纷纷。
温辞的胳膊落在血泊之中,溅起一片血花,他衣衫被红色染透,鲜血汩汩而出。
他确实是身体强韧,怎么折腾都还有气在,甚至神志清醒,仿佛很能忍受痛苦。
一双黑靴停在他身边,卫渊居高临下地望着温辞。他捏紧拳头,目光深沉不见一丝光芒。
温辞,疫魔竟是巫恩辞。
偏偏是巫恩辞。
是梦墟主人,是叶悯微心上之人,是他计划里未来秩序中的一环。
若温辞死在他手里,叶悯微定然生疑,她甚至可以用时轮复生温辞来询问凶手。
待那时叶悯微或许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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