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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师 黎青燃 40903 字 2024-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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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巨舟

第二日巳时一到, 便有一只“褐色巨鸟”从远方飞来。它乘风穿过大漠上升起的滚滚热浪,阴影漫过沙丘,竟是一艘在空中行驶的木船。

这巨舟悠悠降落在沙海中, 旁边的客栈跟它一比, 简直像是芝麻见了西瓜。地上的人仰起头, 直到脖子和脊背之间形成个宛如桌角似的折角时, 才堪堪能将它的舟顶收入眼底。

“老天爷啊……这么大的一艘船怎么能在天上飞呢?这是什么术法,什么灵器?”谢玉珠不可置信道。

“不过我们就五个人,接我们用这么大的船,是不是太浪费了……”

谢玉珠话音未落,只听巨舟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从高高的甲板上降下阶梯, 直抵沙地之中。

而巨舟边缘忽然出现许多高高低低, 面容各异的脑袋, 瞧穿着打扮都是普通百姓。他们争先恐后好奇地俯身望着地面上的这五个人,如同观赏什么奇珍异兽。

谢玉珠把自己的话咽回去,诧异道:“这么多人?”

船上船下的人面面相觑,两边都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来路, 互相瞧着都觉得稀奇。

卫渊扬手示意那阶梯, 微笑道:“如今城内风舟紧张,只好请各位与其他来客合乘一舟,实在抱歉。各位请。”

卫渊率先踏上台阶, 叶悯微与温辞对视一眼, 便跟在他身后,谢玉珠与林雪庚走在最后面。

谢玉珠抬头看着甲板上那乌泱泱的人, 疑惑道:“如此大的阵仗,天上城哪里来这么多客人?”

“自然是卫渊招徕的。”

她身边的林雪庚出言解答。

“当日仙门一从鬼市撤出, 无数巨舟便从天上城驶出,于九州各地穿行。他们一路宣扬天上城开城之喜,邀请百姓上船去往,三日便可乘舟返还。这些日子里往返天上城的百姓已有数轮。”

这座举世闻名而又神秘的天上城,城如其名,乃是一座漂浮于天上的城池。

它随风而行并无定所,从陆地上飘过之时便遮天蔽日,地面上的泱泱百姓都不由得抬头仰望,惊叹不已。

传闻中这是灵匪们的庇护所,是个只进不出的地方,以云气为屏障,仙门也奈之若何。

既然没人从里面出来过,自然也无人知晓这座遥远在天空之上的城池,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曾经戒备森严的天上城却拨云散雾,门户大开。贵族百姓无论是谁想去便能去,实在是近来九州最广受讨论的新鲜事。

“这船上和天上城里的人,说到底都是卫渊的人质。灵匪与普通人模样又无差别,人群一旦涌入天上城,没人能分得清灵匪与普通人。仙门此刻若要毁掉天上城,混在一处的所有灵匪、平民百姓、官员贵族就得一起陪葬,便暂且不能轻举妄动。”

林雪庚语气淡然。

“原来如此,卫渊当真是狡猾……”谢玉珠说着说着,忽而意识到什么。

她转头看向林雪庚:“欸,你这些天不是一直跟我们待在一起吗?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呢?”

林雪庚瞥谢玉珠一眼,那是谢玉珠熟悉的暗含“蠢货”之意的眼神。

“看来我离开鬼市,你便忘记我做的什么生意了。”

谢玉珠这才想起来,林雪庚林老板,那可是无事不晓,天下第一的情报商人。虽然她离开鬼市,但只要她的消息珠还散布在这世间,她便仍是所有情报的中枢。

谢玉珠顿时觉得林雪庚的加入,真是让他们捡了个大宝贝。

走上巨舟的甲板,只见大部分百姓都集中在甲板上,人头攒动地打量他们。从他们的窃窃私语声中依稀能听出,他们疑惑为何绕路专门来接这五个人。

而甲板后方有一座三层楼阁,楼阁门口有人把守,远远看去里面还有些官员模样之人。那些官员从楼阁中迎出来,对卫渊毕恭毕敬,更叫围观的百姓们惊奇。

卫渊对叶悯微说道:“师姐,有位朋友想见你一面,可否随我上楼一见?”

叶悯微应允,温辞果然说道:“我与你同去。”

这在谢玉珠意料之中。

她大师父自从那日痛哭之后,就一直情绪低沉,于是她二师父白日都不去补觉,打着哈欠与她大师父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谢玉珠摸不着头脑,私下里询问她二师父发生了什么,她二师父却只是摇头要她别管。

谢玉珠看着迎来送往的官员们,喃喃道:“也不知道是谁要见大师父呢。”。

“当今天子。”

谢玉珠扭头看向刚刚说话的林雪庚,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叶悯微、温辞与卫渊被官员迎上三楼,谢玉珠和林雪庚便被安排先在二楼落座休息。

谢玉珠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胳膊抵着桌子竖起手掌,小声对林雪庚说道:“你是说……当今皇上?他竟也在这艘船上,他要亲临天上城?”

“他只是微服私访,没想要宣扬此事,不过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林雪庚端起烟杆,吐出一口烟来,淡淡道:“看来天上城确实有神奇之处,连天子都愿冒着风险驾临,做卫渊的人质。”

谢玉珠瞧了一眼那被把守的楼梯口,回过头来看向林雪庚。

谢玉珠听过林雪庚的身世,心里不免对她有几分怜惜。怜惜之外她又有些好奇,不由得问道:“我看你并不在乎天下大势,更没有改变时局的野心,那你收集这么多情报干什么呢?”

林雪庚瞥了谢玉珠一眼,言简意赅道:“挣钱。”

“你挣那么多钱做什么?”

“适时去死。”

谢玉珠只觉得匪夷所思:“竟还有人为死而攒钱?那你攒金银财宝干嘛,你直接攒纸钱不就得了?”

她又咂摸出一点疑惑:“可心存死志之人怎么会如此努力呢?你创造消息珠交易天下情报,还把鬼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这般尽心尽力,大约也不是真的想死吧?”

林雪庚撑着额角,漫不经心道:“尽心尽力?我哪里尽心尽力?不过无所事事时随手一做,谁知道就这么成功。”

“……师妹,你这话真是骇人听闻啊。”

“是吗?”

林雪庚凝视谢玉珠片刻,道:“不会比某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头脑不灵光的家伙想做我师姐,更骇人听闻吧?”

“……”

谢玉珠捏紧拳头,心中的怜惜立刻烟消云散。

舟上突然又传来轰隆之声,正是那被放下的阶梯又收了回来。一时间巨舟上狂风大作,巨舟再次乘风而起,在空中飞翔。

黄沙迅速远去,沙丘宛如波涛,绿洲恍如小船,风舟下仿佛是一片黄色的汪洋。

舟上众人无不发出惊叹之声。

谢玉珠被风吹得衣衫头发飞舞,也趴着窗框瞪大眼睛往下看。

林雪庚胳膊搭在窗框上,吐息之间雾气迅疾被风吹散,拂过她露出迷惑之色的眼睛,她喃喃道:“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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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这艘船很眼熟。”

谢玉珠道:“难不成你从消息珠里看过这船?”

“我的消息珠从没进过天上城。”

谢玉珠腹诽,怎么着还有你林大老板不知道的事呢?

这边谢玉珠与林雪庚有一搭没一搭,夹枪带棒地聊天,而在她们头顶上,楼阁的第三层栏杆边正站着两个人。

卫渊俯身胳膊搭着栏杆,瞧着迅速远去的黄沙与绿洲,笑道:“巫先生别心急,师姐刚刚进去不久,一时半刻是不会出来的。”

他身边的那位男子容貌昳丽,白皙而凌厉不似中原人。神秘的梦墟主人竟然是如此一个美男子,实在是出人意料。

温辞双臂交叠背靠着栏杆,神情慵懒,时不时闭上眼睛揉揉眉心,问道:“那人为何要见她?”

“师姐聪慧近神,自然令人好奇。巫先生大可以放心,世上没人能为难得了师姐。”

温辞闻言并未回答,只是望着那紧闭的房门,慵懒的神情深处,又似乎绷紧了一根弦似的。

卫渊不动声色地打量温辞片刻,笑道:“真是奇怪,分明该是巫先生俊美到令人不敢直视,您却为何总是回避在下的目光呢?”

温辞眸光微动,听得卫渊玩笑般道:“梦墟主人鼎鼎大名,总不至于畏惧在下吧?”

温辞终于慢慢转过头来,那双凤目被阳光照得颜色浅淡,目光停在卫渊的眼睛里,眼底的情绪越发复杂。

那并非敌意,却也看不明白是什么。

卫渊与温辞对视半晌,道:“卫某对梦墟主人一直很好奇。”

“好奇什么?”

“梦墟主人掌握梦墟,又是世上唯一的巫族人,凭此便可得追随者无数,开宗立派,与太清坛会相抗衡也未可知。为何巫先生多年来却隐匿不出呢?”

温辞仍望着卫渊的眼睛,他嗤笑一声道:“我喜好乐舞百戏之道,只想做个伶人俳优,不想做什么梦墟主人。”

温辞看见襁褓里的稚子时,总会想起自己不记事的岁月。为了照顾尚无力独自生存的他,有多少人进入了那道门后,多少人因他而死他才能长大。

难道那些人都心甘情愿吗?

那时他并非唯一的巫族人,只是族长的幼子,而“巫族族长”便是所谓权力。

权力是堆叠而上的砖石,不知哪块敲开便会露出白骨。攀得越高便越无暇细看,甚至不必要求便有人把自己或他人折进砖石里,主动奉上。

他向来对此敬而远之。

“巫先生,这权力譬如野兽,总得有人驯服它,不然它便会在这世上四处作乱。”卫渊悠然道。

温辞漫不经心道:“我这个人生来自私,又负债累累,不想做那驯兽者。”

他们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正好自他们之间落下,卫渊站在阴影里,而他靠在阳光中。

阴影中的这个人身材高大骨架宽阔,眉眼深邃,笑意亦深深,深不见底。他像极了温辞儿时曾见过的那些面孔,在他身边疫病缠身,死不瞑目的沧州人。

卫渊脖子上的红色印记扎眼,他似笑非笑道:“欠债?巫先生这是欠谁的债了?”

温辞沉默片刻,岔开话题道:“你和叶悯微关系很好吧。”

“那是自然。门中当属我与师姐来往最多,多亏师姐对我走火入魔的症状很感兴趣,用心研究我才得以捡回性命。”

“叶悯微研究你?”

“没错,怎么了?”

温辞沉默片刻,嗤笑一声道:“挺好的,果然是叶悯微。”

好极了,连研究品他都不是第一个。

“听玉珠说,你是沧州人。”

“不错。”

“你常回家乡吗?”

“惭愧,琐事缠身,唯有清明时节回乡祭祀。好在祖坟平日里也有人照料打理。”

顿了顿,卫渊观察着温辞的神情,问道:“巫先生对沧州很感兴趣?”

“我有故人葬在那里,也时常去祭祀。”

温辞问道:“听说你仍在寻找疫魔,若你找到疫魔,打算如何呢?”

“自然是血债血偿。”

温辞低下眼眸,安静良久后起身离开栏杆,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第102章 天上

叶悯微坐在楼阁房间内, 她面前的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衣着华贵,长相和秦嘉泽几分相似。他和秦嘉泽一样有久居高位的倨傲和优雅, 却没有后者的轻狂, 看起来沉稳幽深。

对方上来便言明了自己的身份, 对于叶悯微的毫不惊讶, 对方似乎更为意外。

“尊上并不惊讶,是卫卿已经告诉你朕的身份了?”

叶悯微摇摇头。

“我为何要惊讶?人与人之间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你同我介绍你自己,我知道了,只是这样而已。”

那人身边的侍从尖着嗓子道:“大胆……”

天子却挥手制止那侍从,凝视着叶悯微笑道:“尊上果然如卫卿所说, 心思澄明, 不拘俗礼。”

叶悯微看了一眼侍从, 回转目光看向这位天子,她明明是客人却率先发问:“你见过之前的那位神相吗?身上有很多伤痕,缠绕白布的一位。”

天子眸光微动,他道:“尊上说的是原沧先生?”

“原沧……原来他曾经叫原沧。”

又是一个新的名字。她的兄长叶麓原曾经有过如此之多的名字, 变换过无数身份。

叶悯微向他问起关于神相大人的往事, 而这位天子则向她问起关于灵脉术法的原理,问起筑堤架桥、耕种赈灾等工事农事可怎样以术法助力。

那是叶悯微不曾考虑之物,她对于百姓日常生活了解不深, 只是以可实现的原理作答。

那位天子一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认真听她所说。

末了,这位天子问道:“那么尊上又是怎么看待朕的呢?”

叶悯微认真思索片刻, 诚实地回答:“你是世间众人垒起的层层叠叠橘子山上,最顶端的一只橘子。”

最初遇见谢玉珠时, 她也曾跟谢玉珠说过她眼里的橘子山。

她此言一出,那旁边的侍从简直气急了,涨红脸喊道:“你竟敢如此不敬!能面见天子是多少人毕生的愿望……”

这位天子却抚案大笑,说道:“橘子?万象之宗果真不同凡响。”

叶悯微瞧了一眼那悻悻闭嘴的侍从,继续说道:“很多人告诉我,世上的橘子该要如何堆叠,都是由你决定的。”

天子望着叶悯微的双眸,说道:“尊上所见又当如何?”

顶端的橘子对于橘子山来说,分明是最无关紧要的一颗橘子。

这世间的秩序,她所听说的士农工商、王侯将相、世家寒门,真的是由他决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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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悯微安静无言。

“天上城!天上城到了!”恰在此时,窗外传来高声惊呼。

一时间惊叹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地响起,甲板上的百姓议论声沸沸扬扬。皇上站起身来,侍从为他打开木窗。

窗外的凛风灌入室中,茶壶上冒出的热气顷刻被吹散,书册哗啦作响。皇上负手而立,低眸朝窗外看去,说道:“这卫卿所说的天上城,朕终于看到了。”

叶悯微也起身朝窗外看去,只见无边云海之中,一块巨大的悬浮的陆地逐渐在窗外显现真容。

夏日晴空,天上城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广袤平坦的土地上被姹紫嫣红的四季花朵所包围,绿油油的田地竟如楼阁般层层叠起,稻、麦、粟与棉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其中慢慢生长,硕果累累。

蓝色游鱼游弋于农田之间,将成熟的庄稼果实分门别类地吞下,再游往城中的各个酒楼市场。

城中屋舍皆在十层之上,形态各异,涂画缤纷,不见砖瓦缝隙,仿佛从土地中自行长出。屋舍之间贯联相通,若有长桥在空中交错。

船舶与车架载着百姓,如同飞鸟在空中穿行。

举目望去无人劳作,一切却井然有序。

天上城里到处蓝光闪烁,这是一座由灵器术法所维持的城池。

叶悯微慢慢睁大眼睛。

她的眼睛闪烁起别样璀璨的光芒,这种光芒压下连日来的阴霾,再次让她熠熠生辉。

那人间的帝王慢慢道:“神相曾经说:王道将衰,新神将出,得神通者统御天下。”

皇上转眸看向叶悯微,再次说道:“决定这世人如何堆叠的,当真是朕吗?”

顿了顿,他又道:“抑或是你们呢?”

这位帝王自幼与卫渊亲厚,时常有朝臣议论,天子被卫渊蒙蔽双眼,对卫渊言听计从,实则是卫渊手里的傀儡。然而在卫渊的帮助下,从年轻时便穿行天下的皇帝,在斟酌着是否要做一个决定。

是要做旧日的君主,还是新世的臣民。

皇上俯瞰着天上城,说道:“如卫卿所说,世事将变,一切大有不同。”

房门被敲响,卫渊进门来禀告风舟已降落,请皇上起驾。

叶悯微也终于辞别这位帝王,与卫渊擦肩而过时听得他说了一句:“师姐,欢迎来到天上城。”

叶悯微回身看了一眼,慢慢合上的门缝中,卫渊直起身来,嘴角含笑。

温辞正在门外等待,见叶悯微神情轻松便也放松下来。他与她一道走下楼梯,问起她方才谈话的内容,还没说两句却见谢玉珠正在二楼楼梯口焦急地打转。

谢玉珠一见他们她便露出如见救星的表情,指着窗外道:“大师父二师父,大事不好!她跳下去了!”

她说得没头没脑令人疑惑,叶悯微道:“谁跳下去了?”

谢玉珠急切道:“林雪庚啊!”

方才天上城中的景象刚刚变得清晰可见时,林雪庚便神情僵硬。

谢玉珠兴奋地如此这般说了半天,才发觉林雪庚表情不对劲,还未待她发问,只见林雪庚一步跳上桌子,直接扒着窗框从风舟上跳下去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林雪庚就不见了踪影。

“她不会是又要寻死吧?”谢玉珠忧心忡忡道。

温辞摇摇头:“她只是落在天上城里,以她的本事总不至于摔死。”

林雪庚这突兀的举动叫人摸不着头脑。一时半刻寻不到她,卫渊又去安排皇上的驾临事宜,这师徒三人便先在天上城中逛了起来。

为了不至于晕眩,叶悯微在人群中摘下了视石。她在舟上看到过的神奇世界融化在一片模糊,和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

在这些惊叹赞美声中,忽然传来突兀的争执声,声音越来越大,似乎争执双方言辞激烈。

人们不明所以,纷纷那争吵的地方围过去,叶悯微、温辞与谢玉珠也跟着人群走到近处,却见竟然是身着道袍的仙门弟子与普通百姓起了冲突。

那身着灵津阁道袍的年轻弟子举剑指着数人,这几个人有老有少,竟还有个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叟,这几个人身后便是似楼阁般垒起的田地。

仔细看那每层田地间,均以一根圆柱支撑,仿佛穿在一根竹签上的一片片绿叶,不知为何就能稳稳地在空中屹立不倒。湛蓝游鱼在其中穿行,收割清理撒籽,十分悠然。

“浑土术、生棘术、化晶术、吞鱼术。”叶悯微扫了一眼,便低声说道。

那弟子满眼愤怒,高声道:“快给我让开!你们如此维护这里,是不是灵匪!”

叶悯微的手腕垂在袖子之中,万象森罗散开缓缓旋转。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说是这仙门修士不知为何勃然大怒,想把田地毁掉,结果便有人跑出来拼命阻拦。

“仙师!多好的庄稼啊,正在结籽呢,毁不得毁不得啊!”

年轻人满眼心疼,拼命摆手,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那修士的同伴也劝他把他往后拉,修士却越发气愤,涨红了脸:“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要陷我们于不义!分明是他们偷窃我们的术法,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倒成了他们自己的荣光,这是什么道理!”

白发苍苍的老叟拿拐杖怼地,颤声道:“什么荣光?什么不义?这些都是粮食!我从顺州来。顺州大旱,我们一天连一碗米糊都喝不上,粮食就是人命啊!只有你们是人,我们就不是人吗?”

人群中又有人高喊:“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师,分明就是自己吃香喝辣,全然不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把天上城说成魔窟,百般阻挠我们来!”

“我们都听说了,这城里的一切都是由灵器完成的,有了灵器以后全天下都可以变成这般模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衣裳!”

“什么灵匪不灵匪的,老子就要做灵匪了,有本事你们把天下人都杀了啊!”

人群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纷纷跑去帮这老人,甚至要扑过去抱住修士的腰,不让他动弹。

仙门修士好歹是从小被规训济世救民不能欺凌弱小,也无法跟百姓动手,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此时有人从人群中奔出来,一个拽一个把争执的人们拉开。一个紫衣木冠,腰佩葡萄缠枝纹的灵津阁修士走来,训斥道:“你们在干什么?嫌不够丢人吗?”

那些将争执人群拉开的正是牵丝假人,这个出言制止争端的,正是他们在宁裕见过的那位卓意朗卓道长。

卓意朗辈分虽也不大但是修为过人,这些弟子显然都要礼让他三分。

一见他过来,那原本气得仿佛要失去理智的年轻修士终于收敛怒气,咬牙愤愤地看着那些护着田地的百姓。

卓意朗走到他们面前,夺过那修士手里的剑收回剑鞘里,道:“对手无寸铁的人拔剑,像什么样子?”

“卓意朗,你少……”那人气愤道。

“师父在等我们,还不快走?”卓意朗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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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咽下怒气,不平道:“……知道了。”

这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灵津阁弟子们面色不虞地走出人群,围观者声音喧嚣,言谈间暗含着指责与怀疑。转瞬之间“仙师”便成了恶人。

这一群修士从叶悯微、温辞与谢玉珠面前而过。

卓意朗的脚步停下,他转头看向他们。

他显然认出了他们,与他们对视片刻,却一言未发地转回头去。

这个挺拔的紫衣身影按着剑,与他的同门们消失在云气之中。

第103章 顿悟

自从天上城开城以来, 踏入天上城的仙门修士们受到的震撼不亚于这些百姓。

他们仿佛做好了与手持灵器的亡命徒争斗的准备,却在面对这毫无攻击力的,以灵器安然运转的城池时无从下手, 又茫然无措。

仙门尚未有决断, 如此一来这座天上城便暂且自顾自地熙熙攘攘, 繁华热闹着。

和鬼市那座“金钱胜境”正相反, 这城中衣食住行都便宜得惊人,且以一种特制的铜钱交易,一入城每个人都能公平地得到一吊钱。

而街边的小贩、客栈的伙计、厨房炒菜的厨子、驾车的车夫、维持秩序的巡检竟全是牵丝假人。除此之外,放眼看去所有人都平凡无奇,分不出哪个是寻常百姓哪个是灵匪,怪不得仙门修士找不到人发作。

叶悯微从街边的牵丝假人小贩手中买下一串糖葫芦, 端详着那糖葫芦若有所思。

温辞鼻梁上架着视石, 替看不得人群的叶悯微四处观察, 轻声道:“左手边灰布衣服朝我们走来的四十岁上男人,他是操控假人的灵匪。”

“右边胭脂红衣服往东边走的三十岁女人,她也是灵匪,看样子和吞鱼术相关。”

以他们一路走来看到的灵匪数量推算, 天上城如今已经混入大量百姓, 原居于此的灵匪数量只占不到十分之一。

如此少量的人口,却撑起了偌大一座城池。这些工事的设计,仿佛原本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开门迎客而准备的。

这些原住灵匪大都是农夫、工匠模样的普通人, 每个都十分面善, 有的看起来有些畏惧,但大部分更是欣喜。

叶悯微按照温辞的指示看去, 若有所思道:“之前卫渊跟我说,我魇兽给予灵器的人, 大多都心思单纯又急需帮助。”

他们中有遇上大海潮,海水高涨灌进村子里的;有遇上蝗灾,连片田地颗粒无收的;有紧邻山林,常有山虎食人的;还有像宋椒一样,家乡遭遇火山喷发即将被毁灭的。

魇兽给予他们的灵器大都可以帮助他们摆脱困境。

只是太过善良质朴之人,往往守不住贵重之器,他们通常在最初施展术法之后便被人盯上,许多人在被仙门缉拿前惨遭杀人夺器。

那些在世上横行的臭名昭著的灵匪们,大多都是辗转几手才得到灵器。而这些最初的灵匪,若能留下一条命来,几乎都奔往了天上城寻求庇护。

便是此刻与叶悯微擦肩而过时,她看见的惴惴不安,却又欣喜善良的眼睛。

或许她的魇兽也并非任性妄为,它看见了这个人世,也有了改变这个人世的愿望。

周围似乎少了点什么,叶悯微忽而意识到问题所在,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道:“玉珠怎么这么久都没说话呢?”

温辞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只见周遭人之人个个面生,他道:“咦,玉珠跑哪里去了?”

这不过两个时辰的时间,他们就把两个徒弟接连丢了个干净。

而此时此刻,谢玉珠正站在他们走过的前两个街口处,踮着脚张望。

人来人往间,她手搭在眉骨上仔细搜寻一番,仍然没有看到她两位师父,不由得长长地叹息一声。

方才她跟着她两位师父在街上闲逛,远远地竟瞧见了在鬼市当晚,把她认作策玉师君的白胡子道长。

谢玉珠吓得立刻转过身去佯装在摊子上看货品,小声跟她两位师父说等等先别走。

然而当她回过头时,她的两位师父已经不见了踪影。

说实话,她已经习惯于弄丢师父——或者被师父弄丢了。她两位师父交谈起来眼里就看不到她,大师父是真看不清,她二师父是眼里就只能看见她大师父。

两位师父对她真是十分心宽,随心放养。

谢玉珠叹息一声,又想起林雪庚来,不由得在心中道:放养总比寄养好。

谢玉珠拍拍自己腰间那一吊钱,再摸摸那放着牵丝盒、吞鱼圆环、化晶术指环和她的魇兽的乾坤袋,只觉自己当是安全无虞。她看着街口的三条岔路,挑了东边的那条路继续晃荡了。

好巧,这条路正和她两位师父挑的那条路方向相反。

叶悯微与温辞寻了一圈没找到谢玉珠后,叶悯微把糖葫芦递给温辞,说道:“看来以后我得在玉珠身上也放一个消息珠。”

温辞接过糖葫芦,挑挑眉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这是买给你的。”

“为什么买给我?”

“我可以摸你的脸吗?”

“……”

她的回答一贯驴唇不对马嘴,温辞警惕道:“你又想干什么?”

话虽如此,叶悯微伸手抚上他的面颊时,温辞却也没有躲避。她在他的眼下轻柔地摸了摸,说道:“确实是真的黑眼圈,不是沾上脏东西了。”

温辞竖起眉毛正待发作,只听叶悯微说道:“因为觉得你好像很累,所以想给你吃一点甜的东西。”

温辞眸光微动,一时怔住。

“不用担心我。你白天还是好好休息吧,等日落的时候我会去你身边,你醒来就能看到我。”叶悯微说道。

从她嘴里说出这样温暖的话,实在是从前温辞想也不敢想的。

正在叶悯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座天上城也迎来了黄昏,云层之间硕大的夕阳慢慢落下,云海橙红如烧,空中游弋的船舶车架划过那橙红留下阴影。

光线黯淡下去的瞬间,全城的灯火竟自己一盏盏亮起。

大街小巷屋舍上挂着的灯笼纸薄如蝉翼,其中的光芒不像火焰却极其明亮,驱散黑暗,瞬间点亮整座城池。

漂浮于空中的天上城宛如一颗燃烧的星辰,光芒胜明月三分。

街巷中被灯火照亮的人们纷纷惊呼而赞叹。他们多来自乡野,一生也未曾离开过自己的村镇,几时能远行千百里,见到这样明亮的夜晚?

即便是京师的夜晚也不会有这么明亮。

温辞的脸庞也被灯火照亮,他原本就好看得过分,路上被好几次被人当成牵丝假人。此时此刻更染上了一层迷离的光芒。

叶悯微的手还抚摸着他的脸侧,温辞朝她手掌的方向偏过头去,眉眼弯起:“不用你说我也打算好好休息,这几天熬着陪你真是熬不下去了。”

顿了顿,他转眸看向这在夜晚依然明亮如白昼的城池,道:“一到这里,我就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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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打起精神来,这全是你热爱之物。”

蓝色的游鱼运送着不知什么货物,悠然地从他们周围飘过,叶悯微好奇道:“温辞,以前我有没有想过像这样使用灵器与苍晶呢?”

她试图去触碰那游鱼,它瞬间便躲过游走了。

温辞干脆道:“你没有。你专注于灵力与术法本身的研究,却并未深究它们该如何使用。”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不过我想过。”

他下山看过人间后,便总是想象她费尽毕生心血所做的灵器与苍晶流入世间,为众生所用,最终将怎样改变这个世界,造就一个怎样的人间。

“所以我一直想让你下山看看,我想若你和我一样看到这烟火人间,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我总说你是对的,那也不是因为我偏私。我说过,这个世界终将因你所热爱之物而辉煌灿烂。”

风卷起街边由生棘术生发的蔷薇花香,穿过叶悯微与温辞二人之间,卷起他们的衣袖与发丝,扰动铃铛轻响。再沿着街道吹去,一路穿过人们的惊叹赞赏声,吹动另一条街上,一个孩子手里折的纸船。

孩子手里的纸船被风吹起,随着落花一起落入街边的溪水中。

“我的船!”

他立刻放开大人的手,朝着漂浮在水上的纸船追去。眼看那纸船越漂越远,这小孩不由得大哭出声,抹起眼泪来。

站在溪水边的鸦青色衣服的姑娘转眸看了他一眼,她撤后一步单膝跪在地上,俯身以烟杆在地上画了几笔。

蓝光闪烁间那远去的河水居然打了个漩儿,回转过来,逆流而上托着那纸船悠悠而来。

男孩立刻破涕为笑,他趴在岸边捞起纸船,对溪边的姑娘说道:“姐姐,是你叫河水倒流的吗?”

那姑娘点点头,河水倏忽之间又奔流如常。

“姐姐当真厉害,姐姐是神仙吗?你是怎么做到的!”男孩捧着纸船欢呼雀跃。

远处他的家人朝这里焦急地奔来,这姐姐从他手里拿过已经湿了一半的纸船,再还给他时纸船已经干燥如初。

“因为这座天上城,是我设计的。”

林雪庚慢慢说道。

尚在白云阙的少年林雪庚不擅长溯源研究苍晶原理,却十分热衷于工事设计。

她翻阅各式建造书册,设计过一整套城池依靠灵器运转的体系,衣食住行样样齐全。她得意地拿给白云阙的长老们看,却惹得他们勃然大怒,被训斥不务正业。

当她在云端看见这座天上城时便意识到:她的那些手稿,在她离开白云阙之后,居然落入了卫渊的手里。

手稿里只是最初的设计与构想,而后的许多年里,她时常收到一些怪异的灵脉改造买卖。

此刻看来,那竟是卫渊在建造天上城时遇到难题,包装一番后找人去鬼市交给她解决的。

——什么时候林老板肯赏光来天上城看看呢?卫某敢打包票,林老板会很惊喜的。

——鬼市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久了便把人闷住,你该来看看新天地。

林雪庚捏紧拳头,冷冷道:“卫渊,你敢耍我。”

男孩拿着纸船雀跃地对林雪庚问东问西,他的母亲跑过来心有余悸地抱住他,连连对林雪庚道谢。

林雪庚只说不用,她转身而去,只听得那男孩对他母亲说道:“娘亲看啊,在天上飞的船!”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回头看去。

只见灯火明亮之间,男孩一手牵着他母亲的手,一手挥舞纸船,模仿船只在空中航行。

——要有像鹰一样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船!

有人在她的记忆深处清脆地呼喊一声,那似乎来自于年幼的她,在她于胡杨林中初见白鹿的时刻。

那时她容貌稚嫩,身躯瘦小,盘腿坐在长着零落杂草的沙地里。

她拿起铲子,仰头对那白鹿说道:“你从哪里来啊?你见过船吗?南边来的商人说,他们家乡有望不到头的水,有叫做船的东西在水上运人和货物。”

顿了顿,那女孩指着自己垒起的那一片沙堆小房子,说道:“我的镇子上也要有流不完的水,有水里走的船,还要有星河里飘的船!”

空中飞行的船从林雪庚头顶呼啸而过,卷起她的衣袂飞舞,她茫然地看着记忆深处的自己。

“镇子里到处都是树荫,地里自己长粮食,路边开满花,春夏秋冬都不凋谢。”

林雪庚身侧的水仙与树上的桂花一起被风吹起醉人的馨香,树叶沙沙作响。

“然后再在每家门口都挂一个太阳,晚上也明亮地得像白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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