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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节庆
金神节乃是这崇丹山周围最盛大的节日, 这一带多矿藏,因矿藏而富裕,当地百姓认为这是天神赐福, 因此每年盛夏都会举办庆典, 祭祀“金神”。宁裕镇当日从一早开始就热闹非凡, 到了晚上更是张灯结彩, 人潮汹涌,满天烟花之下遍地歌舞表演。
谢玉珠与叶悯微在宁裕的热闹的人流中前行。她们两人戴着路边买的彩绘半脸面具,谢玉珠照例一身橘红蝶纹罗裙,叶悯微也脱下了日常披着的灰斗篷,穿着一身薄蓝色衣衫,长发半挽。
反正也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脸, 见这一头白发, 只当是个腿脚利索的老人便好。
然而问题也出在这里, 没人能看到叶悯微的脸,她更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因为叶悯微有晕人的毛病,在这种人潮如织的地方,她是绝不可能戴着视石的。是以此刻热闹的宁裕镇, 在她眼里热闹成一片混杂的颜色。
谢玉珠小心地拉着叶悯微的手, 说道:“大师父你向来不爱凑热闹,以前在摘月楼除了买柿饼都不出门,怎么突然想起来参加这么盛大的节日集会啊?”
叶悯微一路和行人碰碰撞撞地往前走, 她说道:“是温辞要我来的, 他说我来,他就帮我做灵器。”
叶悯微“馋”温辞那双巧手很久了, 此前跟温辞提出种种思路,温辞就是不肯帮她做灵器。前几天为了临时造出“灵秤”来, 他们讨论了一整夜,她刚画好图温辞就把东西做出来了,还一连做了十五个。
那手灵活得不像话,让叶悯微直想把所有想法都交给这双手付诸实现。
于是温辞这利诱十分有效,当下叶悯微便点头答应。
谢玉珠一听便了然,她说道:“那您可得抓紧我啊!千万别走散了。就您这眼神儿,现在又是晚上,人来人往的别被撞倒了,要是再踩上几脚可是不得了。”
话音刚落,叶悯微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炸响,无数亮晶晶的东西飞入空中,散做明亮火花。谢玉珠“哇”得叫了一声,她常年被关在家里哪里见过这些有趣玩意儿,当下拉着叶悯微的手就往前冲,说道:“快快快,大师父咱们去看看!”
叶悯微往前踉跄了两步,便茫然地举起双手来,两只手空空如也,显然并没有被谢玉珠抓住。
她环顾四周,只见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模糊人影,实在分不清那个乌黑脑袋是谢玉珠。叶悯微在原地安静片刻,放下手镇静自若地说:“啊,这么快就走散了。”
如今她孤立无援,眼里的世界光怪陆离,换了旁人早怕是要惊慌失措,到处求救。然而叶悯微并不慌张,背着手在人群中磨磨蹭蹭地往前走,踩了人便说抱歉,被人踩了便避开,走出几分狼狈的理直气壮来。
直到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跳出几个小“妖怪”,指着她说道:“这不是那天种树的仙人婆婆吗?”
叶悯微被那几个“小妖怪”拉住袖子,拉得弯下腰来。他们几个的面孔终于因贴近而清晰起来,正是那天在树下玩耍的孩子们。也不知是为了节日喜庆还是怎么的,他们的脸上都扑了白粉,眉心点着一颗红点,双颊上也涂了两团红,活像是年画上的福娃娃。
“婆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那边有吹火表演呢,不去看吗?”在鞭炮和人群嘈杂声中,最高的那个男孩子问道。
“我和朋友走散了。”
叶悯微指指自己的眼睛,补充道:“我的眼睛不好,看不清楚。”
她的悲惨境况一下子引起了孩子们的同情,人在兴高采烈时便会对周围的人生出一种责任感,以发动大家一起开心为己任,不达目的不罢休。当下这群“小妖怪”便拍着胸脯,说要带这位老婆婆一起玩。
他们并不是“小妖怪”,而是金神节上要跟着游街队伍后面道福的“福童”,此时游街还没开始就先跑出来玩耍。金神节来街上游玩的人们都会随身带一个装满糖果瓜子的口袋,糖果瓜子称为“彩福”,若是见到认识的人便互道安康抓一把“彩福”互相交换,讨一个沾喜气的好兆头。
若是见了“福童”,那是一定要给彩福的。
只见这小福童们排成一队,在街上蹿来蹿去,一个接一个喊道:“和乐安康,富贵永年!”
路过的行人纷纷笑成一团,回应着“和乐安康,富贵永年”,从兜里掏“彩福”给他们。这矮矮的可爱队伍末尾,蓦然冒出来一个戴着面具的白发婆婆,她被前面两个福童一左一右牵着裙子往前走,真诚而自然地也伸出手来:“和乐安康,富贵永年!”
“……”
宁裕镇人心中称奇,今年金神节不仅有小福童,还有老福童呢?
于是这“老福童”便狐假虎威,逢人就说吉祥话,随“小福童”一起兜了满满一个衣摆的“彩福”。小福童们仗着自己讨喜,在各个表演场地横着走,他们个子矮看不到演出,就拉着叶悯微往前排挤。叶悯微跟着他们三下两下就站在了人群最前排。
“婆婆,你看得清吗?”孩子们还高声关照道,唯恐他们离得不够近,叶悯微看不清。
托他们的福,叶悯微看了踩高跷、耍狮子、耍大刀、打腰鼓,若不是那打铁花实在不能凑近,她也要贴上去看一看了。
叶悯微这边跟“小福童”们玩得开心,谢玉珠则为自己一时兴奋丢了师父而追悔不已,满街的找人。奈何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跑动都费劲何谈找人。
谢玉珠心说,她是不是就是丢师父的命,之前在梁杉一阵风把师父刮走了,现在她一松手师父又没了,赶明儿要让苍术给她算一卦。不过这苍术先生说什么算卦的日子有讲究,每逢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要休卦十五日,方是养生之道。
如今他正休着卦呢,也不知道他养生怎么就养出来这么多规矩,每天早睡早起,养来养去也还是一副瘦骨伶仃。
谢玉珠正在暗自腹诽,一不留神便迎头撞上一个人。来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胸膛厚实,她这一撞对方纹丝不动,她倒眼冒金星踉跄后退,被来人好心地伸手扶住。
她连道抱歉,抬头看去。
只见对方是个年轻男子。他也戴着一张彩绘狮纹面具,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一身上好料子的黑色缎面衣服,衣领里露出一道直至下巴的红色胎记。谢玉珠一看他的衣料,心想这可是贡缎,每年经她家的手送到皇宫里,她家自己都没几匹。
“姑娘为何如此着急?”他悠然问道。
谢玉珠回过神来,暂且压下心里的惊诧,问道:“这位公子,你有没有看见一位比我稍高的白发婆婆,戴着和我相同的面具,眼睛有些不太好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重复道:“你的面具?”
“是啊,我的……我的……我的面具去哪儿了!?”
谢玉珠正欲摸自己的面具,却一指头戳到了自己的皮肤,这才意识到她的面具在人潮汹涌里,早就不知道被挤掉在了哪里。
她立刻捂住自己的脸,只留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前后左右地看,警觉得像一只受惊的猫。
男人跟着她的目光环顾四周,了然道:“姑娘是在躲什么人吗?”
眼见着周围没有她大姐,谢玉珠稍稍放下心来,但仍旧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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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脸不肯松手,只是尴尬地点头称是。男人善解人意地伸手解下自己的面具,递给谢玉珠:“那姑娘便用我的面具吧。”
谢玉珠欣喜地看过去,只见面具之下,露出一张英俊的脸来。
这个男人看起来近三十岁的样子,骨架宽阔,眉目深邃。和温辞那种锐利无当的美不同,他的俊朗仿佛钝器,厚重之下,望而生威。虽然面带笑意,可那笑意深深,深不见底。
男人这模样这身材这气质,简直是可着谢玉珠的心长的。
谢玉珠当下放下捂着脸的手,捋捋耳边的头发,接过面具微笑道:“多谢公子相助,佳节相逢亦是有缘,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男人微微一笑,颔首道:“鄙人姓卫,单名一个渊字。”
谢玉珠愣了愣:“卫渊?公子居然叫卫渊?真巧,您居然和那位逍遥门叛徒天上城城主同名同姓呢,真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玉珠笑着笑着便笑不下去了,背后冷汗直流。
她心道:不会吧?她本想着如今宁裕镇动静闹得这么大,来个王公贵族也不奇怪,难不成他还真是天上城城主?那可是灵匪头子,居然还敢亲临宁裕镇,这不跟耗子进了猫窝一样?而且……这年头灵匪头子都穿上贡缎了?
男人却只是继续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顺着她说道:“是啊,真巧。”
他说着就想继续往前走,却见谢玉珠胳膊一伸,把面具又还给了他。橘红衣服的姑娘郑重其事道:“公子……你拿着,你比我更需要它。”
这姑娘没追问下去,只是对他行了个礼再道声谢,继续捂着脸去找她师父了。
卫渊远远地看着姑娘消失在人海里,低下头翻看着手里的面具,微笑道:“真没想到啊,扶光宗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沿着这人流如织热热闹闹的大街一路朝西走,人流渐少,气氛逐渐肃穆,一路走到头正是县衙的所在。县令大人正在县衙里走来走去,眉头紧锁神情焦急,显然根本无心享受节日庆典。他正焦头烂额,为仙门们提出的撤离百姓一事儿烦恼,给嘉州州牧的呈报昨晚才发出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回信儿。
若他擅自撤离百姓,火山不发或安置不当,他便人头落地,百姓流离失所。可时间紧迫,若火山果然喷发,他与周围的百姓来不及跑,自然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进亦难,退亦难。
“经年不见,张大人瘦了。”一道声音突兀地在堂内响起,惊了张县令一跳。他抬眼看去,一个黑衣男人正坐在堂上,手一挥旁边的茶壶便自动而起,给茶杯斟满茶。
张县令收起焦急神色,不动声色地行礼道:“下官见过卫大人,卫大人还是一样神出鬼没,也从不见衰老。”
卫渊拿起茶,悠悠地吹了口气:“不请自来,张大人莫要见怪。”
“下官怎敢。”
“怎么不敢,当年您在朝上弹劾我时义正言辞,振聋发聩,一字一句犹在耳边啊。我无故离京前来此处,您再参我一本,卫某可受不了。”
“以圣上对您的信任,您便是三年不回京又能如何。我再参您,恐怕就不是被贬此地,而是要死无全尸了。”
卫渊望向张大人,微微一笑:“张大人这话怎么说的,我是来给您带好消息的。崇丹火山即将喷发,天灾将至,我刚从嘉州而来,替嘉州州牧请了三万两银子安置百姓。”
张大人眼睛不由得一亮,他问道:“这么说,可以开始撤离百姓了?”
“我说可以,谁还能说不可。”
“不过平日里仙门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仅凭他们一句预言便全然相信,若是日后火山不发……”
卫渊低笑一声,他摸着茶盏道:“这是万象之宗算出来的。张大人以为万象之宗,为何被称为万象之宗?”
“万象之宗就是说,我师姐算的东西,绝不可能出错。”
第032章 金神
叶悯微跟着小福童们走街串巷地玩了一通, 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热烈颜色与嘈杂声里。行人与她擦肩而过时乍然清晰的面容,都是眉目舒展笑意盎然,继而融化进纷繁的颜色里。
世界迷离, 人群像是水, 欢乐像是浮在水上的一层油, 人群涌到哪里, 它就随之荡到哪里,热烈地燃烧起来,窜起火星,目眩神迷。叶悯微在这样的目眩神迷中,即使没有戴视石,居然也感觉到了一丝晕眩。
却不是因为难受, 而是因为新奇。
她兜着满满的“彩福”, 其实也并不想吃, 只是不知为何,很喜欢人们把彩福放进她手里时的神采。
待金神游街快开始的时候,孩子们终于告别她去准备,他们特地给她指了个位置让她占下, 说这里是观看金神游街的最佳位置。叶悯微便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睛, 站在了拥挤人群的前排,任旁边的人摇摇晃晃,她也纹丝不动。
突然一声鸣锣响起, 众人欢呼起来, 叶悯微转过头看去,只见街道的尽头晃晃悠悠走来一支长长的队伍。领头的数十个少年少女穿着花衣裳摇着铃铛, 牵着一架巨大的花车,那花车足有两层楼高, 雕刻精致香气扑鼻,车身上还贴着金箔。围绕着花车是奏乐的队伍,都是些年轻的乐匠,吹拉弹唱配合默契,欢快的音乐声响彻云霄。
花车下层架了一圈鼓,几个赤膊的汉子配合着乐声打节拍,鼓声急促,激昂振奋。而在那层叠华丽的花车高台之上,便是扮演“金神”的舞者。花车之后舞狮舞龙,福童道喜。
人们的欢呼声阵阵响起,叶悯微看不清楚那么多细节,只是遥遥地看见游街队伍来了,高高低低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鼓乐声响起时,她愣了一愣。
那五颜六色的人群伴着铃铛声逐渐走近,人们的欢呼声也跟着逼近,鼓声热烈乐声欢乐。叶悯微在所有鼎沸的嘈杂声中,依稀分辨出了金穗子的声音。
那应该是一枝木杖上的金穗子,它们正在摇曳相击,将会随着鼓乐的高潮飞入空中,一瞬旋转散开,发出簌簌的声响。
叶悯微怔愣之时,那花衣服的少年少女就从她的面前走了过去。他们喜悦的面容,他们手里高举的铃铛,旋转的缤纷衣角,一一从模糊到清晰再归于模糊。
这一刻,叶悯微不知被什么所驱使,从乾坤袋里拿出她的视石,戴在鼻梁上,转头看去。
一瞬间融化在这个世界所有色彩里的事物清晰得纤毫毕现,漫天烟火下人们被照亮的脸庞,他们高举的双手,眼里的热切,绚丽华美的花车,喜气洋洋的乐匠们,赤膊的鼓手。
还有站在花车顶端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藤黄的繁复精致的衣衫,垂穗的金色铜制面具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上挑的美丽凤目。手里的木杖雕刻精美,顶上有一座金制小神像,莲花座下垂下一尺长的流云形金穗。
正是她在崇丹山上,见他从梦魇中召出的那只木杖,它的原身居然是金神节的祭杖。
那只木杖果然在他手里旋转挥舞如飞,仿佛他有驾驭它的神通,又仿佛那木杖是听凭他调遣的骨骼血肉。他在那高高的台子上如履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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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姿如游龙肆意而热烈,烟火照得他的面具与手杖炫丽而闪耀,仿佛他在那一刻真的神灵附体。
周遭的观众高声欢呼着,叶悯微只是在铺天盖地的晕眩里,抬眼看着他。
——那天晚上你跳的是什么舞?
不久前她曾这样问过温辞。
——此地曾有一些壮观的古寨傩舞,如今早就消亡。于是我在记忆中傩舞的基础上,又改编成此祭舞。
他这么回答道。
——你很喜欢乐舞百戏?
——那是自然,哪里有热闹的节日庆典我便去往哪里,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日,九州之内各地节日何止三百六十五,日日都能寻到热闹去处。若不是因为要陪你找魇兽……啊,就算不是陪你寻魇兽,我原本也打算来这里参加金神节的。
高台上的神灵舞蹈之间,仿佛低眸看了她一眼。就像温辞同她说那些话时,看着她的神情一样。
——我这个人最爱热闹,最爱听笑声,喜欢被瞩目。我这几十年里走遍大江南北,看最热烈的庆典祭祀,赏最好的乐舞百戏,凡是喜欢的都学下来。人世变迁,风俗更迭,若他们遗忘了,我再教还给他们。
——人若生生不息,庆典便代代不止。便如你喜欢演算与术法那样,这是我热衷之事,我乐此不疲。
“金神”舞者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祭杖挑起花车上的花篮,花篮倾覆间无数金色的干花落向两边的百姓。这些干花都以特殊香料熏制七七四十九日,能维持一年的香气,是金神赐福。
大家纷纷伸长了手臂去接,热情地挥舞,叶悯微也跟着踮起脚伸出手去,眼见着那金子一样的花雨即将落在自己这一片。
然而“金神”偏偏在此刻,动作不易觉察地顿了一下,于是下一只花篮倒得慢了些。
正好绕过了叶悯微。
她之前的百姓开心地捧着花互道金神赐福,她之后的百姓也开心地捧着花互道和乐安康,只有她两手空空悬在半空。
叶悯微慢慢地收回手去,低声道:“小气,记仇。”
她旁边的高个子敦实的大妈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说道:“你这姑娘,怎么能骂金神呢?”
叶悯微抬手指向正在远去的“金神”:“可是他……”
“呦呦呦!还伸手指金神!”大妈立刻把她的手压下去,严肃道:“不就是没拿到花嘛,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平日里薄待人了,说人坏话了,给人使绊子了,谎话多了些,小心思多了些,好好反省来年就能拿到了!”
她拍着叶悯微的后背,力道不小,直拍得叶悯微后背“噗噗”作响。
叶悯微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见大妈脸色骤然大变,颤颤巍巍地指着天空嚷道:“老天爷啊,这是什么!”
叶悯微转过头去,只见长街尽头,崇丹山顶一片通红,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天空。那火焰仿佛从山头喷薄而出,流淌而下,如同铁水一般炽热涌动,瞬间覆盖了整个崇丹山,朝着宁裕镇毁天灭地般冲过来。
刚刚还沉浸在节日欢乐中的百姓们大惊失色,慌张奔逃,人群中不断有人高呼这是灾象。早已在暗处准备好的仙门弟子们立刻出来维持秩序,疏散百姓。
而叶悯微只是安静地抬头看着那片赤红涌来。人影杂乱,大家撞过她的肩膀,四处逃跑呼喊,她还和刚刚一样纹丝不动。
游街的队伍散去,乐匠鼓手少年少女们和福童们都惊慌失措,片刻之间花车边人群零落,花车上就只剩下了“金神”。
在已经停住的花车之上,他拿着木杖安静地站在高台中,风垂着他层叠的衣角飞扬,杖上与面具上的金穗摇晃。银色的月光与山间的火光把他照得仿佛一块淬火的冷铁。
叶悯微在惊慌与悲恸的呼喊声中,听见了铃铛的声音。清脆顿挫,悠扬清越,此起彼伏地响着,如同一首无词的歌谣。
那是属于温辞的铃铛声。
铺天盖地的赤红炎水席卷而来,却没有涌入宁裕镇。它们在宁裕镇上空飞过,如同一群赤红的鹰,簇拥在一起朝遥远的地方而去,将整个天空遮成一片通红。
赤红天空之下,叶悯微看见高台上的“金神”低下头,往她的方向看来。他似乎笑了一下,太过遥远看不分明,只一瞬间就消失在暗下去的夜色里。
山上的火光的消失与出现一样突然,仿佛被那群赤红的“鹰”带走。不过眨眼的瞬间,一切安静下来,月光下林壑幽深的崇丹山一片郁郁葱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悯微想起来人们的传说,那云雾缭绕的崇丹山山顶有什么?连雄鹰飞去都不得还的山顶之上,是仙人,是金神。
是人们的幻想,是美梦与噩梦。
噩梦之主终于从花车上跃下,他一挥木杖背在身后,叮铃响声中,将面具摘下挂在叶悯微耳际,遮住她下半张脸。
他说道:“戴视石便不戴面具了?不怕被人看见脸么。”
叶悯微捂着面具,同他一起转身走入巷子里。温辞身上的香气随风而来,她想起一直以来他身上都有这种香气,是和今日那赐福的干花一样的香气。
——人世变迁,风俗更迭,若他们遗忘了,我再教还给他们。
听说金神节庆典成型,不过也就是十几年间的事情。
叶悯微想,原来是这样。
是你编的舞,是你做的香料,最初是你帮他们编排的庆典。
噩梦之主,却最爱为人编织美梦。
对于温辞的人生,叶悯微第一次感到好奇。
半个时辰后,无人的小巷子里传来一阵低呕之声。叶悯微撑着墙面,腰深深地弯下去,因为没有吃东西所以也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是痛苦地反胃。眼泪顺着她的眼眶簌簌地落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好似正在痛哭一般。
温辞站在她身后,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拍拍她的后背,快碰到她时却又停住了。
他几乎是在叶悯微起身的一刹那收回了手,背在身后。
叶悯微捂着心口,腰还无力地躬着。观看金神游街时她已经十分头晕,不过那时她的注意力在别的东西上面,直到刚刚她回过神,一瞬间就被这积攒的晕眩所击倒。
此刻她一闭眼就是街上众人所有清晰的细节,具体到人们指甲上贴的花,耳朵上戴的玉坠,眼睛里映着的光晕。
“你……你没事儿吧?”温辞不自然地问道,他虽然知道她有这个毛病,可还从没见她犯过病。
毕竟那几十年里,她也没机会看除了他以外的人。
叶悯微沉默地抬眼看向他,一双眼睛因流过泪而通红。这一双红红的眼眶扎得温辞浑身不自在,莫名手足无措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为什么不给我福花。”
叶悯微的回答出人意料,她瞧见温辞那双眼睛惊讶地睁大了,然后她继续说道:“大概是因为我没心没肺、薄情无义、随心所欲、熟视无睹、肆无忌惮、出口伤人。”
在那位大妈的热心指导下,她很快想起了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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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记仇的原因,如数家珍地说起来。
温辞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半晌他偏过头去,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好看得灼人。
“叶悯微,你居然想要福花啊。”他语气轻快。
仿佛是不想让叶悯微看到自己笑得这么开心,温辞转过身去迈步向前走。那脚步悠然,看起来似乎有些得意。
叶悯微不明所以地跟着他。
月光之下悠长狭窄的巷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屋墙的阴影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一副流动的画卷。从大路上隐隐约约传来人们的惊慌讨论声,他们二人之间却是宁静无言。
数十年前的昆吾山上,他们二人也经常如此。不过那时候走在前面的是叶悯微,走在后面的是少年巫恩辞,那时阳光灿烂,树林阴翳。
温辞突然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叶悯微,眼里藏着笑意,嘴角却忍着不扬起来。他伸出手说道:“你来。”
数十年前的昆吾山上,叶悯微也停下脚步,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伸出手说:“巫恩辞,你来。”
叶悯微向温辞走来。
巫恩辞向叶悯微走去。
温辞手里握着一块叠好的帕子,放在叶悯微手心,帕子边角散开露出里面包裹的金色干花。他双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合起来包裹住干花,然后弯下腰来以额头抵住她的手。
芳香四溢之间,温辞合上眼眸,低低地说道:“愿君长乐,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和鸾雍雍,万福骈臻。”
他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祝福,不以金神的名义,以温辞的名义。
多年前的昆吾山上,叶悯微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串着五彩铃铛的金色指环与琥珀手串,放在巫恩辞的手里,那是她给他的生辰礼物。
叶悯微弯下腰对少年巫恩辞说:“你说要五颜六色的,梦境中行走时才会发出声响的铃铛,我做出来了。还有什么愿望,不必只在生辰,什么时候都可以说。我会为你实现的。”
你有什么愿望,无论多么异想天开,我都会为你实现。
这句承诺仿佛穿越时间瀚海而来,回响在温辞的脑海里。此刻他握着叶悯微的手轻声笑起来,气息拂过她的手背,他抬眼看向面前困惑的叶悯微。
“没想到这个愿望也能实现,叶悯微啊叶悯微,你还真是我的心想事成之地。”
你也曾对我有求必应,把天地万物的神奇都放在我手里。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我要还给你怎样的东西,才不输给你给我的。
要把我最喜欢的,像你热爱天地那样热爱的东西给你。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下山来,在人群中看着我。
我想把世人的欢喜与美梦放在你手里。
年少的梦想,隔了诸多往事与爱恨怨怼,他还以为这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即使时过境迁,终于夙愿得偿。
第033章 狭路
叶悯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从来没有看到温辞这样笑过,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别人。在她面前,他总是满怀怒气与不平, 无奈与憎恨, 欲言又止。
她没来由地觉得, 此刻他有一些没有说出来的话。但是说与不说, 对他来说好像并不重要。
他的眼睛里盛着压不下去的笑意,眼睛与嘴角都弯弯似月,握住她的手温暖又轻柔。方才花车上触不可及的神祇笑起来,居然可以好看到与月争辉的地步。
就像锋利刀刃收入镂空刀鞘里,从空隙中仍可见刀身雕花与寒光,但它已不会伤人。
锋芒在收敛时最为动人心魄。
要看他笑, 那该不止花千两银子, 要万两银子了。
“你……”叶悯微想要问他些什么, 说出口却又不知道要问什么。
温辞看向她,又低下眼眸,低垂的眼帘遮住满眼笑意。他放下她的手,手背上的铃铛错落地响了几声, 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然轻快。
叶悯微捧着那些芳香四溢的干花,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月光漫漫,长巷幽深, 温辞走着走着, 突然问道:“金神节有意思吗?”
“很有趣。”叶悯微把帕子合好包住干花,再揣进怀里。
顿了顿, 她说道:“但是宁裕镇连同周围方圆百里之地,很快就会被掩埋消失了。”
她的语气不无可惜。
从她身侧那个金衣束发的身影传来声音:“灾难平息之后人们还会回来, 只要人还在,宁裕和其他村镇都会重建,节日也将恢复。”
“你会帮他们重新编排金神节庆典吗?”
“当初帮他们排金神节庆典,是觉得当地古寨的傩舞失传了可惜。如今这庆典无失传之忧,他们应该能编出许多新花样。等你找回魇兽了我重获自由,我就回来看看他们新排的庆典如何。”
“我也回来和你一起看。”叶悯微说道。
温辞停下了脚步,叶悯微比他多走了一步,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着他。只见月色沉沉地沉在温辞的眼底,凤眼里映着她与长巷,情绪看不分明。
“等你找回了你的记忆,你还会来金神节吗?”他问道。
叶悯微顺着他的话问道:“我不会吗?”
温辞沉默了片刻,勾起唇角略微嘲讽地一笑:“你不会。那时候你有满脑子术谱与灵脉图,怎么会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感兴趣呢?叶悯微,你向来言出必践,就别破坏这为数不多的优点了吧。”
他说完就迈步想往前走,叶悯微却拦住了他。她站在他身前,举起手来,穿巷而过的风将白发扬过她的指尖,她认真地说道:“我可以做到的,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来金神节,我们击掌为誓。”
温辞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举起手来拍她的手心,清脆的一声。
“好。”
既然她执意许诺,如果那时他还在这世上,抓也要把她抓来赴约。
这一声清响过后,紧接着一声呼喊破空而出,谢玉珠的声音由远而近:“大师父,二师父!终于找到你们了!救命啊,救……”
谢玉珠一个急停立在了叶悯微与温辞面前,抬眼看向叶悯微与温辞悬在空中交叠的手。
她只愣了一瞬就喜上眉梢:“二位师父……是不是正要合好呢?我……我打扰你们俩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俩人和解了吗!
还未待她接着说下去,只听巷子口那里传来人的脚步纷杂声,有人高喝道:“灵匪你往哪里跑!”
谢玉珠也顾不上她二位师父之间的氛围了,一下子蹿到叶悯微与温辞身后,指着巷子口道:“救命!他他他……他要抓我!”
叶悯微与温辞转头看去,只见巷子口跑进来几个人,除了一人之外高矮胖瘦十分一致,连衣服都穿的一样,正是卓意朗和他操控的假人们。
卓意朗一见他们便睁大了眼睛,停下步子与他的一众假人们站在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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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泱泱地落下一大片阴影。
他举起手指着他们,不可置信道:“苏姑娘?老前辈?还有灵匪……你们……”
金神本无性别,这一身“金神”装扮之人俊美英气,虽然看起来更像个男子,但这面容分明是苏兆青。这白发的姑娘虽然比那日登门拜访时看起来年轻许多,但分明就是那位帮他改进牵丝术的前辈。
卓意朗一时间十分混乱,想不明白这三个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他又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道:“这灵匪刚刚叫你们……师父?”
卓意朗的疑问声回荡在巷子里,温辞安静片刻后悠悠上前一步,身影挡在谢玉珠与叶悯微之前。他淡淡地说道:“是,那又如何?”
卓意朗又是一惊,惊的却不是这话的内容,而是声音。
“苏姑娘……你说话怎么是男声?”
“……”
温辞皱着眉挥挥手:“你管着吗?”
他这声音又忽然一下变成了老妇人的嗓子,这下不仅卓意朗吃惊地看着他,其余两个人也都齐刷刷地转头。温辞见三道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挑挑眉毛说道:“怎么着,都没见过口技吗?”
三个人都诚实地点头,谢玉珠小声道:“我还以为那女声是二师父你捏着嗓子挤出来的,还奇怪怎么挤得这么好听。”
她这番坦白收获温辞一个白眼,他指着卓意朗问她道:“你们是怎么遇上的?”
说来……说来话也不长,谢玉珠之所以会和卓意朗狭路相逢,实在因为她是个天生的倒霉蛋。
此前温辞与众仙门商议好,金神游街时他会在撒花之后会从梦魇里召来火焰,届时百姓都会看到灾象,以加强天灾将至的可信度。虽然这幻象不会伤人,但百姓难免惊慌四散,若是管控不好容易出现伤亡,仙门弟子们将会从旁协助疏散百姓,避免危险。
于是幻象出现的时候,大家都慌忙奔逃,谢玉珠就如她二位师父一样镇定自若,嗑着瓜子靠墙角站着,不挡大家的路。然而她所在的那条路窄了点,涌进来的人又一时多了些,眼见着有几个孩子与妇人踉跄跌倒,就要被后面跑来的人踏在脚下。谢玉珠瞬间丢出去两个土偶,化作人形把那几个孩子与妇人抱起来,跑到宽阔处放下。
她正拍着手心满意足地把土偶收回来,将牵丝盒收进怀里,一扭脸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瞪大眼睛仿佛要吃了她的卓道长。
谁知道她所在的地方,正是卓意朗负责的区域!她今夜也就用了这么一次牵丝盒,居然能被抓了个现行!
谢玉珠反应奇快扭头就跑,卓意朗立即去追。一路上她的假人与卓意朗的假人一番你来我往过招,她自然打不过卓意朗,奈何卓意朗也有看护人群的任务在身,无法全神贯注缉拿谢玉珠。以至于谢玉珠磕磕绊绊逃到了现在。
谢玉珠简明扼要地说完,只听那边卓意朗的声音响起,不是冲她而是冲温辞来的。
“苏前辈为何要维护此灵匪?她偷用我派的牵丝术,此前在冀州作恶多端,杀人无数,实乃罪大恶极。我要抓她回师门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