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罡是被蝉鸣吵醒的。

地下室的铁窗外面那丛绿化带里住了知了，大清早就开始聒噪，声浪又尖又密，像某种低空警报。赵罡从床上弹起来的那个瞬间，左手已经抄住了枕边的黑包提手，右脚蹬进鞋里，腰背打直，眼睛睁开的同一秒扫清了房间内全部三个出口——门、窗、通风管道。整个过程不到一点五秒。

然后他站住了。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风页还在转。铁皮柜子的门关得好好的。没有敌情。没有子弹。没有爆炸前的嘶嘶声。

赵罡慢慢把包放下。他花了两秒钟提醒自己：这里是江城，锦绣华庭，保安。安全。他拉开门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水房用凉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脸跟昨晚一样，颧骨高，下颌硬，眼睛——他往镜面上哈了一口气，雾了，看不清。

七点整，他站在保安亭门口。王大勇已经在了，手里端着杯豆浆，另一只手捏着个塑料袋裹的包子，看见赵罡就抬了抬下巴：“来了？吃了吗？“

赵罡摇头。

“给你。“王大勇把包子抛过来。赵罡单手接住，动作太快，王大勇愣了一下——正常人会用双手或者身子迎一下，赵罡是伸手一抄，那包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落进他掌心里。

“谢了。“赵罡把包子塞进嘴里，两口就没了。

“你慢点吃……噎着了没？“王大勇把豆浆递过去，赵罡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回去。王大勇发现他喝的那个位置，杯沿上一点油渍都没沾上，精准地避开了自己喝过的位置。这人到底哪里是“憨“？王大勇心里嘀咕着，嘴上说：“今天先带你转一圈。巡逻路线很简单，早上下午各一圈，重点看地下车库、后门通道、配电室那一片。有情况用对讲机喊我。“

他递过来一台黑色的对讲机。赵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找到了ptt键，别的没了。没有加密频道切换旋钮，没有频率微调拨盘，没有抗干扰天线。“就……这个？“他问。

“不然呢？你还想要卫星电话啊？“王大勇乐了。

赵罡没说话。他上次用对讲机是北非边境上那回，频道被敌军截听，他把话音频率和敌方指挥频道叠在一起播了三分钟的猫叫，对面指挥部乱成一锅粥，他在混乱中端掉了对方三个观察哨。眼前这台对讲机，按键都磨花了，跟他的诺基亚倒是很配。

“走，巡逻。“王大勇在前面领路。

小区清晨很安静。遛狗的大爷、买菜回来的大妈、骑着电动车送孩子的年轻父母。赵罡跟在王大勇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终在两个区域之间跳——前方三十米扇形区和两侧楼体的高层窗面。王大勇边走边跟他说话：“看到那个穿碎花裙的没？四栋602的周姐，她家狗特别凶，见人就叫，你别理。那个推自行车的大爷，七栋301的张老师，退休了，每天早上出去买报纸，见人就笑，人挺好。那边……“

赵罡根本没在听。他注意到的是别的东西。中心花园的香樟树顶上有一截新断的枝丫，断口整齐，不是风吹的，是被人用钝器砸断的，从高度和角度推断，有人曾经站在二楼的公共平台上往下砸。那是昨晚的事了。绿化带边缘有新鲜的轮胎印，比他巡逻用的那种电动车宽，胎纹深，是越野胎。后门通道的铁栅栏底部有一根螺丝松了，螺帽是新的，有明显拧动痕迹。

一辆灰色面包车从后门驶入，停在6号楼下面。车上下来三个男人，穿黑背心，胳膊上都有刺青。其中一个扛着个工具箱，另一个手里拎着卷尺，看上去像是做装修的。但赵罡注意到他们的鞋——工地干活的人不会穿那种胶底很薄的板鞋，穿了在钢筋上踩两脚就废了。这三个人脚上的鞋干净利落，鞋底平得几乎没磨过。

“勇哥。“赵罡喊了一声。

“嗯？“

“那三个，是干什么的？“

王大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色变了变。“又是那帮人。“他小声说，“拆迁公司的。最近在谈咱们小区对面那块地的开发，开发商想连咱们小区一起拆了，业主不同意，这伙人就三天两头来'测量'，其实就是恶心人。“

赵罡继续看着那三个人的走向。他们把梯子架在6号楼侧面的外墙边，爬上去，对着外墙敲敲打打。动作幅度大，但没什么实际效果，更像是在制造噪音。其中站得最高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把小铁锤，抡起来就要往二楼的空调外机敲——正下方就是一台外机，敲坏了，6号楼一整排的空调都得遭殃。

赵罡动了。

王大勇只觉得身边刮了阵风。赵罡从保安亭后面绕出去，贴着绿化带的灌木丛走了一条弧形路线，别人走的是直线，他走的是半圆，恰好绕开了三个人的视野死角。二十米的距离，他过去的时候那三个人还在对着墙演戏，等到最上面那个抡锤子的手腕被人攥住的时候，他连人都没看见是怎么来的。

“你——“那个人回头。

赵罡攥着他的手腕。赵罡手上的劲不大不小，正好让那把铁锤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空调外机：“敲坏了，会砸到人。“

“你他妈谁啊？松手！“

赵罡松了。那人没站稳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好在下面两个扶住了。三个人齐刷刷仰着脑袋看赵罡，赵罡站在梯子旁边，背着手，表情很平。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酷——就是平，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三件没摆放整齐的物品。

“你他妈保安？多管什么闲事？老子是正规公司过来勘察的，敲两下墙怎么了？“拎锤子的跳下梯子，梗着脖子。

赵罡没理他，目光绕过他去，看那台空调外机。外机铭牌上写着额定功率、冷凝剂型号、出厂日期。他不懂这些，但他在战场上维修过七种不同型号的柴油发电机和三种制冷系统，原理差不多。他伸手在压缩机外壳上敲了两下，听了听回音。没问题。他点了点头，退开半步：“勘察完了。外墙没事，空调没事。你们走吧。“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保安不吃威胁也不吃吓唬，平平淡淡地就把话给说完了，像结束一场简报。带头的那个大概想动手，但瞥了一眼赵罡的胳膊——短袖下面露出的那段前臂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窝的旧疤，疤很宽，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蛇一样趴着。他看着那道疤咽了口唾沫，把锤子收起来：“行，算你有种。咱们走。“

面包车引擎呼哧呼哧地发动，从后门开走了。王大勇跑过来的时候只看到车屁股烟。“你……你怎么把他们弄走的？“他喘着气问。

“他们自己走的。“赵罡说。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