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红灯笼(1 / 2)

立秋过后,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傍晚六点,城郊的天空就彻底沉成了墨蓝色,浓稠的夜色压在荒无人烟的旧城区上空,连晚风都带着一股死寂的凉。城郊废弃的育才中学,是整片区域公认的禁地,围墙爬满枯黑的藤蔓,铁门锈迹斑斑,歪斜地卡在斑驳的墙垛之间,常年锁死的校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烟火与喧嚣。当地人都说,这所废弃多年的老学校,夜里藏着不能深究的东西,尤其是深秋的夜晚,千万不要靠近。

王小琪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凉,屏幕的微光映着她紧绷的眉眼。她性子向来谨慎内敛,素来不爱凑热闹,更不会主动触碰这些玄乎又诡异的传闻。可今晚,她终究还是跟着另外三个人,站在了育才中学的围墙外。身边的李瑶瑶微微拢了拢外套,看似从容,指尖却轻轻攥着衣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想要稳住同行的几个人。

秦幽若背着双肩包,手里捏着一只高亮手电筒,灯光笔直地刺破浓重的夜色。她是四人里最胆大、最随性的一个,不信传闻、不惧鬼神,向来偏爱探索这些小众的废弃旧址,脸上没有半分怯意,只剩新鲜与笃定。站在最外侧的罗小毛年纪最小,身形单薄,时不时抬眼望向漆黑的教学楼,喉结轻轻滚动,小声嘟囔着传闻里的细碎细节,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却不肯开口说退缩。

四个人会凑到这里,完全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冲动。今晚是周末,几人吃完晚饭闲聊,无意间刷到本地论坛的老帖子,帖子里全是关于育才中学的诡异传闻。有人说这所学校十年前突然无故关停,师生一夜之间全部撤离,没有官方解释;有人说深夜的教学楼里总能看到晃动的红光;更有老人言之凿凿,说每到秋分、霜降的深夜,学校四楼的走廊尽头,会挂起一盏孤零零的红灯笼,灯笼亮着暖沉沉的光,却照不亮周遭的黑暗,见过的人,都会被缠上说不清的晦气。

传闻越传越玄,久而久之,育才中学成了本地年轻人之间有名的探险打卡地,却极少有人敢真的深夜造访。秦幽若早就心生好奇,今晚借着四人凑在一起的契机,随口一提,便撺掇着几人过来一试。李瑶瑶本不想来,怕深夜探险太过危险,可架不住秦幽若的软磨硬泡,更放心不下胆子偏小的罗小毛,也放心不下素来敏感的王小琪,只能点头应允,陪着几人一同前来。

而王小琪的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拗。她并非不信鬼神,也并非酷爱探险,只是最近长久盘踞在心底的执念太过沉重,她总想着或许一场极致的黑暗与未知,能打散心底积压的郁结,让纠缠已久的情绪,得以短暂解脱。

此刻站在高墙之外,整座废弃学校死寂沉沉,没有半点人声、没有半点灯火,周遭连虫鸣鸟叫都彻底绝迹,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四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晚风掠过枯枝的细碎嘶响。高耸的教学楼矗立在夜色里,轮廓破败狰狞,窗户全部空洞漆黑,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静静俯瞰着墙外的四个人,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抑。

“帖子上说,正门铁门焊死了,翻西侧围墙最稳妥,那里的墙皮脱落,有落脚的地方。”秦幽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保存的攻略,抬手关掉手电筒,不想提前惊扰这片死寂的黑暗,“咱们速进速出,就是随便看看,别自己吓自己,也别乱碰里面的东西。”

罗小毛紧紧跟上两步,贴在几人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幽若姐,那红灯笼……真的会出现吗?我听我邻居说,那灯笼不是现代的款式,是老式的红纸灯笼,灯芯是蜡烛,风吹不灭,雨打不熄,特别邪门。”

“都是老一辈传出来的噱头,吓唬人的。”秦幽若语气坦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都是心理作用,废弃学校待久了,谁都会胡思乱想,根本没有什么诡异的东西。”

话虽如此,晚风骤然猛地吹过,头顶的枯树枝簌簌作响,黑影在地面胡乱晃动,氛围感瞬间拉满。罗小毛瞬间闭了嘴,不敢再多言,脚步下意识又贴近了几分。

李瑶瑶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王小琪,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她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询问:“小琪,你要是害怕,我们就在墙外等着,不进去也没关系。”

王小琪轻轻摇头,眼底沉静无波,褪去了往日的柔软怯懦,多了几分坚定:“没事,一起进去吧,来都来了。”

她太需要这样一场脱离过往、脱离执念的陌生旅程,暂时躲开居民区满是回忆的烟火,躲开那些反复拉扯的遗憾,让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四人默契地点头,顺着围墙西侧缓缓挪动。这里的墙体确实破败不堪,砖块风化脱落,凹凸不平的墙面刚好可以落脚。秦幽若身手利落,率先翻身翻墙落地,稳稳踩在满地落叶的地面上,随后回身伸手,稳稳接住依次翻过来的三人。落地的瞬间,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霉味与干枯草木的味道,沉闷又压抑,让人胸口微微发闷。

脚下的地面铺满厚厚的枯枝败叶,层层堆积,踩上去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咔嚓”声响,在极致寂静的校园里被无限放大,突兀又刺耳。秦幽若重新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笔直向前,划破浓稠的夜色,照亮了前方荒芜的操场。

曾经平整的塑胶操场早已老化开裂,杂草从裂缝里疯狂滋生,长得半人高,荒芜凌乱。操场中央的升旗台歪斜破损,旗杆锈迹斑斑,孤零零地立在风中,摇摇欲坠。操场两侧的篮球架篮网早已腐烂断裂,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框,在黑暗中映出冰冷的轮廓,满目萧瑟荒凉。

十年的废弃时光,足以抹去一所学校所有的烟火气息与青春痕迹,将这里彻底变成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荒芜之地。

“攻略说诡异的地方在主教学楼四楼,我们先穿过操场,从正门进去,逐层简单逛一圈就走,绝不拖沓。”秦幽若压低声音,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路线,尽显沉稳可靠。

四人并肩前行,四人的影子被手电筒的白光拉得忽长忽短,在破败的地面上摇曳晃动,虚实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罗小毛全程紧紧跟在队伍中间,不敢抬头四处张望,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李瑶瑶始终走在王小琪身侧,悄悄侧身护住她的半边身子,细微的动作满是稳妥的温柔,无声地给她安全感。

穿过荒芜的操场,就是老旧的主教学楼。青砖墙面早已斑驳发黑,墙面上残留着褪色的标语、脱落的墙皮,还有孩童涂鸦的痕迹,新旧交错的印记,藏着曾经热闹鲜活的校园岁月,如今只剩满目破败。楼道大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板微微倾斜,缝隙漆黑一片,像一张蛰伏的嘴,静静等待着闯入者。

秦幽若抬手轻轻推开大门,木门转动的瞬间,发出“吱呀——”的绵长声响,尖锐又沙哑,在空旷死寂的楼道里层层回荡,余音不散,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扑面而来的霉味更加浓重,混杂着陈旧木头、腐烂纸张的味道,沉闷地笼罩在周身。手电筒的白光扫过楼道地面,满地都是散落的碎玻璃、废弃书本、破旧桌椅碎片,层层堆积。墙壁上的宣传栏早已泛黄开裂,上面的学生照片、荣誉海报大多残缺不全,有的人脸被刮花,有的字迹模糊不清,斑驳的痕迹里,藏着被仓促终结的过往。

王小琪的目光缓缓扫过残破的宣传栏,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怪异的空落。这里曾经承载着无数少年的青春与梦想,曾经书声琅琅、笑语盈盈,充满鲜活的朝气,可如今,只剩死寂与荒芜,所有热闹与美好,都被时光彻底封存、腐烂。

“别细看,我们上楼。”李瑶瑶察觉到她的失神,轻声提醒了一句,怕她越看越心慌,陷入莫名的情绪里。

四人踩着布满灰尘与碎屑的台阶,缓步上楼。楼梯踏板老旧松动,每踩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响,搭配空旷楼道的回声,氛围感诡异到极致。二楼、三楼的格局大致相同,残破的教室、歪斜的桌椅、脱落的门窗,满目狼藉,处处都是仓促废弃的痕迹,看不出任何异常,唯独极致的安静,压得人呼吸发紧。

就在四人以为,所谓的红灯笼传闻只是虚惊一场、是众人夸大其词的噱头时,秦幽若举着手电筒,刚踏上四楼台阶的瞬间,猛地停下了脚步。

手电筒的白光骤然顿住,微微晃动了几分。

“你们看。”秦幽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打破了楼道的死寂。

三人瞬间抬眼,顺着手电筒的光束望去,心脏骤然一缩,呼吸齐齐一滞。

四楼走廊的尽头,漆黑幽深的尽头处,赫然悬着一盏红灯笼。

它就那样孤零零地挂在走廊最末端的横梁上,不摇不晃,稳稳悬在浓稠的黑暗里。老式的竹骨红纸灯笼,款式老旧古朴,是十几年前常见的模样,红纸色泽暗沉,却没有半点破损褪色的痕迹。灯笼内部,一点烛火稳稳燃着,暖沉沉的红光穿透红纸,晕开一圈柔和却诡异的光晕。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整栋教学楼风声穿堂、夜风呼啸,枯枝摇晃、风声簌簌,可这盏灯笼的烛火纹丝不动,连灯笼的纸身都没有半点晃动。风吹不灭、夜撼不动,安稳得诡异,沉静得吓人。

那一抹鲜红,在满室漆黑、满目灰败的破败里,太过刺眼、太过突兀,像一滴凝固的血,静静坠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割裂了整片死寂。

罗小毛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真的有红灯笼……传闻是真的!”

李瑶瑶的心跳也骤然加快,指尖瞬间发凉,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王小琪的手腕,将她稳稳护在身侧,掌心微微收紧,无声地传递着安稳。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声开口:“别慌,大概率是有人提前布置的道具,故意制造噱头吓人。”

秦幽若没有应声,握着电筒的手微微收紧,光束稳稳锁定着远处的红灯笼,目光锐利,仔细打量着那抹诡异的红。她胆大心细,见过不少废弃场地的人工布景,可眼前这盏灯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没有电线、没有灯座,仅仅依靠一根细细的麻绳悬挂在横梁上,内里是真实跳动的烛火,绝非电子道具可以模拟。

更诡异的是,四楼的走廊极长,黑暗厚重,手电筒的白光穿透力有限,只能勉强照亮中段的走廊,唯独那盏红灯笼,自带一圈暖红光晕,在黑暗中清晰醒目,可那圈红光,仅仅只笼罩灯笼本身半寸的范围,再多一寸的黑暗,都无法照亮。

明明是暖光,落在人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凉,让人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王小琪被李瑶瑶牵着手腕,站在队伍后方,静静望着走廊尽头的红灯笼。她心底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慌乱,反倒升起一股莫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荒诞的熟悉感。那盏孤零零悬在黑暗里的灯笼,像极了被困在执念里的自己,周遭尽是无边黑暗、荒芜死寂,唯有心底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孤零零地亮着,无人看见、无人知晓,风吹不散、雨打不灭,固执地亮了一日又一日。

“要不要过去看看?”秦幽若迟疑两秒,转头看向三人,语气谨慎,“害怕的话我们直接走,不留恋,不逞强。”

“我、我不想去……”罗小毛牙齿打颤,声音细碎颤抖,“太吓人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万一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李瑶瑶低头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王小琪,察觉到她没有退缩的意思,沉吟片刻,稳妥开口:“我们四个人一起,保持距离,慢慢走过去,看一眼就走,绝不逗留,不触碰任何东西。”

四人达成默契,紧紧靠在一起,缓步朝着走廊尽头挪动。楼道的风从身后穿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地上的碎纸轻轻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前行,都伴随着极致的压抑与紧张。手电筒的白光缓缓前移,照亮满地的灰尘、碎木与废弃杂物,也一点点拉近着与红灯笼的距离。

越靠近,那抹红色就越清晰,诡异的氛围感也越发浓重。老式灯笼的红纸表面,带着细微的褶皱,烛火在内部稳稳跳动,光影细碎摇晃,却始终安稳如初。走近之后众人才发现,悬挂灯笼的麻绳早已发黑老化,磨损严重,细细的一根绳,看似随时都会断裂,却稳稳吊着灯笼,在夜风穿堂的四楼走廊里,纹丝不动。

“太奇怪了。”秦幽若压低声音,目光仔细扫过四周,“这么大的穿堂风,蜡烛不可能稳成这样,老化的麻绳也不可能吊这么久不烂,完全不符合常理。”

众人此刻都看清了,这绝非人为布置的简单道具。没有人会深夜跑到废弃教学楼四楼,只为点一盏老式灯笼吓人,更不可能让烛火在穿堂风里长久不灭,这已经超出了常理能解释的范畴。

罗小毛紧紧贴着墙壁,不敢抬头直视红灯笼,浑身紧绷,小声念叨着安稳的话语,极力安抚自己慌乱的情绪。

李瑶瑶的警惕性拉满,一手牢牢牵着王小琪,一手微微抬起,护住身前的两人,目光扫视着走廊两侧漆黑的教室,生怕有任何异动。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歪斜敞开,里面漆黑一片,像一个个无底的黑洞,藏着未知的诡异,让人不敢深究。

唯有王小琪,目光始终落在那盏红灯笼上,心绪莫名纷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跟她说过,孤灯悬暗,是执念未散。灯不灭,念不止,困在原地,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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