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室里的灯管稳定地亮着,光线白得发冷。
赵星盯着屏幕上那行“等待写入”的标记,后槽牙咬紧了又松开。技术随员的手指在便携终端边缘反复摩挲,指甲刮过塑料外壳,发出细碎的声响。阵师把因果盘推到桌角,盘面上的符文暗了又亮,像一只在深水里眨眼的眼睛。
“条件是什么?”赵星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阵师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上那盏灯管上,灯管里的光纹丝不动,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急促的拍门,是那种有节奏的、带着某种程序感的三下——笃、笃、笃。每一下间隔完全相等,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
技术随员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门禁控制台。门上的状态标识还是“封锁中”,但敲门声穿透了合金门板,在通信室里回荡了三秒才消散。
“谁?”赵星问。
技术随员调出门禁摄像头画面,屏幕上出现一个人影——灰色道袍,袖口绣着银色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铜质令牌。不是联邦制服,不是使馆区的工作人员。
“天衡宗戒律堂。”阵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执事级别,银云纹袖口,铜令。按条例,他们有权力对使馆区内的异常因果波动进行现场核备。”
赵星转过头:“什么叫异常因果波动?”
“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阵师指了指天花板,“使馆区上空的因果律监测阵刚才被激活了。能惊动戒律堂的波动,至少是‘锚定级’——也就是有人在这个时空坐标上锁定了某个尚未发生的事件。”
赵星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人影,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们能检测到什么程度?”
“知道有东西被锚定了,知道锚点在哪里,不知道锚定的是什么。”阵师顿了顿,“除非我们主动给他们看。”
敲门声又响了。仍然是三下,仍然是完全相等的间隔。
技术随员看向赵星:“开门吗?”
赵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金属边缘上划过,触感冰凉。屏幕上那行“等待写入”还在闪烁,光标平静地跳动着,像在等着看他的选择。
“开。”他说。
门锁解除的咔哒声在通信室里格外清晰。
门被从外面推开,灰袍执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技术随员、阵师、控制台、便携终端——最后落在赵星身上。
“赵组长?”执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冒昧打扰。使馆区上空检测到异常的因果律波动,源头定位在这间通信室。根据《跨文明使馆区管理条例(修真版)》第三十七条,戒律堂有权对可能影响宗门气运的事件进行见证与核备。”
他从袖口取出一卷玉简,展开后上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
“我需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并在相关文书上留下见证印记。”执事的语气礼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例行程序,请配合。”
赵星盯着那卷玉简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执事道友来得正好。”他说,侧身让开控制台前的位置,“我们正有一份文书,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见证人’。”
执事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走进通信室,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带起一丝灰尘。
阵师在赵星身后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赵星听出了那声咳嗽里的警告——你确定要让他看到?
赵星没有回头。他把便携终端推到执事面前,屏幕上的死亡证明四行字段并列排开,收件人、签发人、执行人、见证人。
执事的目光落在“见证人”那一行——字段损毁,等待写入。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离玉简不到一寸,玉简上的淡金色符文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的水面。
执事的脸色变了。
他尝试用自己的灵力在“见证人”字段上留下印记,但灵力刚一触碰到屏幕,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发,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不可能。”执事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这是……因果未定的文书。见证人字段是空的,但它的‘空’不是缺口,是——”
“是什么?”赵星问。
执事抬起头,看着赵星,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警惕。
“是它拒绝被填写。”他说,“不是权限问题,不是灵力问题。是这个字段本身在拒绝任何外来者的介入。它只接受特定的条件。”
赵星正要开口,通讯器响了。
不是门禁系统的内线,是加密频道的接入提示——联邦驻天衡宗副领事。
赵星按下接听键,屏幕一角弹出一个窗口,一个穿着深蓝色联邦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画面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喝了一口变质的咖啡。
“赵组长。”副领事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联邦因果监测卫星在五分钟前检测到使馆区上空的异常波动。我需要确认,你是否在处理一份涉及‘未来时间线自我指涉’的文书?”
赵星看了执事一眼,执事也在看他。
“是。”赵星说。
副领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调整了一下领带——一个下意识的紧张动作。
“赵组长,我必须提醒你,根据联邦《时间线管理暂行条例》第十四条,任何涉及未来时间线自我指涉的文书,都需要最高级别的联邦公证,否则视为无效且非法。”副领事的声音加重了,“我要求你立即将完整文件上传至联邦档案馆。”
赵星关掉麦克风,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技术随员说:“他怎么知道的?”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张卫星轨道图,上面标注着一个红色标记点——正好在使馆区正上方。
“联邦在同步轨道上部署了三颗因果监测卫星,每颗都能检测到方圆五十公里内的因果律波动。”技术随员的声音压得很低,“精度不如天衡宗的阵法,但胜在覆盖范围大。我们刚激活死亡证明的时候,卫星应该就捕捉到了。”
赵星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麦克风。
“副领事,这份文件的性质比较特殊,上传之前我需要——”
“赵组长。”副领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不是建议,是要求。联邦对自我指涉文书有明确的管理权限,你作为联邦在编人员,有义务配合。”
通信室里安静了三秒。
执事看着赵星,副领事在屏幕里看着赵星,阵师在赵星身后看着他。
赵星把手从控制台上收回来,指甲在金属边缘上留下一道白印。
“副领事。”他说,声音很平静,“请问联邦公证‘见证人’字段需要什么条件?”
屏幕里,副领事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条件?”
“我问的是,联邦公证系统能否在‘见证人’字段上留下有效签注。”赵星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可以,我现在就上传。如果不可以,那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副领事沉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什么东西,再抬起头时,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赵组长,这个问题我需要请示上级。在此之前,请你先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