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逐没有走远。
隰衡离开泉州的第三天,在莆田的一个渡口遇到了他。
不是偶遇。巫逐坐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钓竿,像是等了他很久。他面前的渡口很小,只容得下三四条船同时停靠,石阶上生满了青苔,被来来往往的脚掌踩得光滑发亮。岸边的柳树上挂着几缕枯黄的叶子,在秋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隰衡放下行李。
"你是读书人。读书人走官道。"巫逐没有回头。
"那你在这里等我?"
"路过。"
隰衡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尺的距离。渡口的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对岸有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你那天说的话,"巫逐开口了,"我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
"你说的那些名字。"巫逐把钓竿提起来看了看,鱼钩上没有饵,"你说你记住了两千年来所有人的名字。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巫逐转过头,"因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就比我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我从来没有想伤害你。"
"你做的事比伤害更严重。"巫逐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动摇我。"
隰衡没有说话。
"两千年了,"巫逐说,"两千年我一直做同一件事——让混乱发生,让人死去,让记忆消失。这是我存在的意义。我做了很久,做得很好。但你现在告诉我,有人在记住那些不该被记住的东西。你在动摇我存在的根基。"
"你存在的根基不是遗忘。"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的名字。"
巫逐又沉默了。
渡口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隰衡看着水底的鱼,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一个在河边钓鱼的老人。那是他在汉朝时遇到的一个渔夫,每天早上都在河边钓鱼,钓到了就放回去,钓不到也不着急。隰衡问他为什么,老人说:"鱼在河里比我记得的事情重要。"
那时候隰衡不懂这句话。现在他有点懂了。
"你想听什么?"隰衡问。
"听什么?"
"你说过你需要想一想。你在想什么?"
巫逐把钓竿放下,双手撑在石阶上。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一种奇怪的质感——不像活人的皮肤,也不像死人的苍白。像是某种半透明的东西,光可以穿过它。
"我想看看你的记忆。"他说。
"怎么看?"
"给我看。"
隰衡转过头看着他。巫逐的眼神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请求。
两千年来,隰衡第一次从巫逐的眼中看到了请求。
"你想看什么?"
"你记得的那些人。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我想——"巫逐顿了一下,"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活的。"
隰衡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从药箱里取出那卷竹简,展开。
"好。"他说,"我给你看。"
他从赵孤城开始讲起。
"赵孤城。春秋时人。出身低微,是个看城门的小卒。他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守一个承诺。那个承诺是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保管一把刀。那把刀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把普通的青铜短刀。但赵孤城守了五十年。从二十岁到七十岁,他没有一天离开过那座城门。因为他答应过那个人:'我替你守着。'五十年后,他死在城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巫逐安静地听着。
"苏蕙。汉朝人。她是个天文学家,但她不被人知道,因为她是女人。她把一生的心血画成了一张星图。那张星图上标出了一千四百多颗星辰的位置,精确到分毫。她画了三十年。画完那天晚上,她把星图交给了她的学生,然后说了一句话:'天不会忘记。'"
"贺知微。他是个游方郎中,和我一样。他走遍了天下,每到一处就收集药方。他收集了三百六十五个药方——他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一个,不多不少。他把这些药方写在竹简上,绑在背上。他死了以后,竹简散了一半。我找到了剩下的那一半。"
"左丘朗。秦朝人。焚书坑儒那年,他带着一捆竹简逃跑。那竹简是他祖上传了三代的史书。他跑了七天七夜,最后被追兵杀在路边。竹简散了一地。路过的一个农夫把它们捡起来,埋在了一棵树下。两百年后,我把那棵树下挖开了。竹简已经烂了大半,但还能认出几个字。"
隰衡一个一个地讲。从赵孤城讲到苏蕙,从苏蕙讲到贺知微,从贺知微讲到左丘朗。从春秋讲到秦汉,从秦汉讲到唐宋。
他讲了一整天。
巫逐没有打断他。连钓竿都忘了拿,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像。
太阳从东边转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渡口的渔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几个路人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又走了。有个卖饼的小贩挑着担子经过,闻到饼香的人早走远了,只有饼香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带一点焦味。
隰衡讲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还有一个人。"隰衡说,"他叫伯阳。他是个教书先生。他在山里教了四十年书,教出了一百多个学生。他死后,他的学生在他墓前种了一棵松树。那棵松树现在还在。"
"还有一个人。她叫季婴的妻子。她等了她丈夫一辈子——她丈夫在秦国当兵,战死了,消息没传回来。她等了一辈子,到死都以为他会回来。我在她的坟前站了很久。"
巫逐一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