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藤蔓里的孩子(1 / 2)

秦信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左臂已经不疼了。

不是好了,是神经彻底断了。

断肢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绳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左手掌心的银白色光越来越弱,那是塔克拉玛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纳米颗粒,正在慢慢耗尽。

他用右手残存的断肢扶着藤蔓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断肢的截面在粗糙的藤蔓表面摩擦,组织液涂在墨绿色的藤蔓上,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痕迹。

那道痕迹在他身后延伸,像一条发光的小路。

前方的青光越来越亮,从蜡烛变成了灯笼,从灯笼变成了火把。

秦信眯着左眼,透过那层灰白色的薄膜看到了一团飘浮在空中的光球。

光球不大,直径大概半米,表面像沸腾的水面一样不停地翻滚着细小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就会发出一声尖锐的振动,那是哭声的来源。

秦信停在那团光球前面。

他用左手撑着藤蔓墙,慢慢坐下来。

地面是藤蔓编织成的,软软的,有弹性,像坐在一堆湿海绵上。

他把断掉的左臂搁在膝盖上,用右手残端把左臂夹板的绷带重新系紧。

系完,他抬起头,看着那团光。

光球里的气泡翻滚得更快了。

尖锐的振动一下一下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耳膜。

但他没有后退,因为他在那些尖锐的振动中听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恐惧。

不是恶意的恐惧,不是攻击性的恐惧,是一个孩子从噩梦中惊醒时那种本能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秦信用左手在背包里摸索,摸出了那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还剩最后一滴银白色的液体,是塔克拉玛干集群意识的浓缩纳米颗粒。

他把瓶盖拧开,把那一滴液体倒在左手掌心上。

银白色的光又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像一颗小型的太阳。

他用发光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按在那些墨绿色的藤蔓上面。

银白色的光渗入藤蔓,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开来。

秦信闭上眼睛,把他的意识沉入那团青光。

他看到了它的记忆。

不是塔克拉玛干集群意识那种清晰的、像纪录片一样的记忆。

它没有记忆,只有感觉。

一团一团的、混沌的、没有时间顺序的感觉。

最先涌上来的是冷。

极度的冷,深入骨髓的冷。

它在地下三十米的含水层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那里的水温常年只有四度,岩石是冰冷的,水是冰冷的,连它自己分泌的纳米颗粒都是冰冷的。

然后是震动。

机器的震动,坦克履带的震动,直升机旋翼的震动,士兵脚步的震动。

每一种震动都穿过土层,传到了它的核心节点上。

那些震动让它害怕,因为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不知道什么是机器,什么是士兵,什么是战争。

它只知道一种感觉:被追杀的恐惧。

然后是光。

陌生的、刺眼的、从地面上射下来的光。

人类在它的生长区域上方架起了探照灯,夜里也不熄灭。

它从来没有见过光,它在黑暗的地下待了几万年。

光让它疼。

秦信睁开眼。

左眼的泪水顺着蟹壳流下来,滴在藤蔓上。

这一次不是组织液,是真正的眼泪。

咸的,热的,和所有人类的眼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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