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墨虽然是先去的李府,但是因为要撇清关系的缘故,他并没有和李家贵女一同来到诗会之中。『好评率最高的小说:』
依宝比他晚到一些。基本上是王令沅先到,谢家贵女和同行的崔玄宁后到,然后才轮到李家贵女的马车,出现在浦园饭庄...
谢晚松没动,只将手中那柄寒光凛凛的谢家名剑缓缓收入鞘中,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似金玉相击,又似龙吟初敛。那声音不大,却让何书墨脊背一紧,仿佛有道无形剑气自耳畔掠过,削去三寸发丝。
他不敢抬眼,只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绣着的云纹暗线,针脚细密,是贵妃娘娘亲赐的御用料子。可此刻这身份、这恩宠、这满朝文武皆羡的青云梯,在谢晚松面前,不过是一张薄纸,一捅即破。
“你方才说,棠宝清白仍在。”谢晚松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像山涧底下奔涌的暗流,“可她为你拒了东宫侧妃之选,推了崔氏嫡子的婚帖,连太常卿府上那位素来稳重的少卿,都因她一句‘心有所属’被婉拒于谢府门外。”
何书墨心头一震。
这些事,他竟全然不知。
他只知道棠宝不嫁,却不知她已为他挡下多少明枪暗箭;他只知她温言软语,却不知她早已在风刀霜剑里为他筑起一道无声高墙。
谢晚松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半截枯草,咔嚓一声脆响。
“我谢家女,不贪权、不慕势、不攀高枝。她若应了谁,便是一生一世,不容反悔;她若拒了谁,便是天王老子亲至,也休想再逼她低头一次。”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何书墨眉心,“所以,你得告诉我——你拿什么接住她这一生?”
不是问“你爱不爱她”,也不是问“你愿不愿娶她”。
而是问——你拿什么,接住她这一生?
何书墨喉头一哽,竟觉眼眶微热。
他忽然想起初见棠宝那日,春雨绵绵,她撑一把素绢油纸伞,站在御廷司衙门阶下,裙角被风掀开一角,露出绣着并蒂莲的月白鞋尖。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安静地等了半个时辰,直到他出来,才微微仰头,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状纸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凉,声音清亮:“何大人,吴巧巧一案,证据在此,请您过目。”
那时他只觉此女聪慧果决,却未察觉,她递来的不是状纸,是信任;她站的不是台阶,是悬崖边。
如今,她已跃下悬崖,而他,还站在原地犹豫该不该伸出手。
“我……”何书墨深吸一口气,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鱼符——那是御廷司正五品承议郎的信物,也是他入仕以来,唯一一块未曾离身的官印凭证。
他双手捧起,呈至胸前,目光坦荡,字字清晰:“谢兄,我何书墨,无显赫家世,无万贯家财,无通天权势。我有的,只是一颗心,一条命,和这枚鱼符。『公认好看的小说:』”
“此符一出,我即刻辞去御廷司差遣,卸去所有官职封诰。我不再是贵妃娘娘的鹰犬,不再是朝堂棋局中一枚可弃可留的卒子。我要以白身之躯,走遍楚国七十二州,查尽冤案旧档,访遍民间疾苦,建一座真正能容得下孤女弱妇、老弱病残的义理司——不归朝廷管,不隶六部辖,只听棠宝一言而断是非。”
谢晚松瞳孔骤缩。
义理司?
那不是当年谢家先祖曾欲筹建、却被太宗皇帝以“淆乱法统”为由强令废止的民间律所雏形么?谢家为此遭贬三代,族谱中至今仍有一段空白,讳莫如深。
“你疯了?”谢晚松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建一座义理司,是搭个草棚、挂块木匾就能成事?你要抗的是礼法,要逆的是纲常,要踩的是整个士族的脸面!谢家尚且不敢再提此事,你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小承议郎,凭什么?”
“凭我敢。”何书墨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地砖,“凭我比谢家先祖多活了一百三十年,比他们更清楚——所谓纲常,不过是权贵们用来捆住百姓手脚的绳索;所谓礼法,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画下的圈地界碑。而棠宝,她不是要一座金玉其外的华屋,她要的是能让吴巧巧这样的姑娘,不用跪着求人,也能讨回公道的地方。”
谢晚松沉默良久。
窗外忽有风来,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边缘已洗得泛黄,一角绣着极小的“棠”字,针脚稚拙,分明是少女手笔。
“这是她十岁那年,偷偷替我缝的。当时我正在闭关冲境,她怕我饿着,每日卯时就蹲在我洞府门口,端一碗凉透的粳米粥,等我出来。后来我走火入魔,吐了三升黑血,昏死七日,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趴在床沿,手里攥着这块帕子,眼睛肿得像桃子,却硬撑着不肯哭出声。”
谢晚松把帕子轻轻按在剑鞘上,仿佛怕它沾了尘。
“她不是娇弱的花,她是谢家的剑。可剑再锋利,若无人执掌,终将蒙尘锈蚀。我这些年,教她读书、习剑、辨人心、断是非,不是为了让她将来嫁进哪个朱门高户,做一只笼中雀;而是希望她有朝一日,能择一人,与之并肩立于天地之间,共斩不平事,同守人间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锁住何书墨双眼:“你若真想接住她,便别做她的夫君——做她的同道。”
何书墨怔住。
同道?
不是夫婿,不是依靠,不是庇护者。
是同道。
是并肩而立,而非俯首称臣;是执手共赴,而非单方面托付。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棠宝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脆弱,为何她总在深夜灯下翻阅刑狱旧档,为何她会在张权府邸门前站足两个时辰,只为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公道。
她从来不需要谁来拯救。
她只需要一个人,愿意相信她所信的,奔赴她所赴的,承担她所担的。
“好。”何书墨缓缓跪地,双膝触地之声沉稳有力,不卑不亢,不哀不求,“我何书墨,愿为谢家贵女之同道。不以妻妾论尊卑,不以主从定进退。她持剑,我执笔;她斩邪,我断案;她赴火,我焚卷;她若坠渊,我必随之——非为殉情,乃因道同。”
谢晚松凝视他许久,忽然仰天一笑,笑声朗烈,惊起飞檐上两只宿鸟。
“好一个道同!”他猛地抽出长剑,剑尖斜指苍穹,银光暴涨,“既如此,我谢晚松今日便以谢家嫡子之名,代妹立誓——若你何书墨一日不失其志,我谢家便一日不撤其援!若你中途折节,我便亲手斩你于谢家宗祠之前,以祭我谢氏百年剑骨!”
话音未落,剑光骤然劈下!
何书墨本能闭目,却觉额前一凉,几缕黑发无声飘落。
谢晚松收剑入鞘,转身便走,袍袖翻飞如鹤翼。
“三日后,寅时三刻,谢家演武场。”他头也不回,声音却字字清晰,“带你的辞呈,带你的构想,带上你那一腔赤诚——若你连谢家剑阵都破不了,便不必再谈什么义理司。”
门扉合拢,余音震颤。
何书墨久久未动,只觉额头沁出冷汗,指尖微颤,却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不是考验。
这是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