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槐树屯的稻子收完,田里只剩下一茬茬金黄的稻桩,像大地刚剃过一回头。空气中飘着秸秆焚烧后的焦香,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不算好闻,却让人觉得踏实。李二狗在自家田里帮刘婶收了几天稻子,左臂已经能动,只是还使不上大力气。他右手拎着一捆稻,左臂虚搭在上面,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像扛了条假胳膊。
小雅在自家老屋前的菜地里翻土,准备种冬菜。她穿着件旧花棉袄,头上包了块蓝布巾,脸上沾着几点泥。见李二狗从田埂上走过来,她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你胳膊还没好透,少干重活。”
“帮着递个水也算干活?”李二狗晃了晃手里的陶壶,往地头一坐,拧开盖子倒了两碗。一碗递给小雅,一碗自己慢慢喝。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晒得人昏昏欲睡。远处几个半大小子在晒谷场上追一只土狗,闹得尘土飞扬。
“我听说,镇上批了钱,要把后山那一片全种上松树。”小雅接过碗,喝了两口,眼神望向远处的后山。那片山体在秋阳下黄绿斑驳,像是披了件褪了色的旧毯子。矿洞口已经被炸塌,填土后盖上了草皮,远远看去,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土坡。
“种松树也好。松树扎根深,把土抓住。”李二狗道。他没说透,但他知道,松柏之木有镇阴之效。上头让人种松,恐怕也不是光为了绿化。这山里的东西虽然睡了,可多一层镇压总归不是坏事。
“青霖有信来吗?”小雅问。
“有。前天的电话,说他已经回了处里,手头的报告交了。上面对这件事很重视,封档转成了长期监测。每隔三个月会有人来给那些桩子换电池、读数据。”李二狗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半包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很快被风带走。
“那就好。”小雅点点头。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多说话。田地尽头,几个女人背着背篓经过,远远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声说了几句,笑着走了。李二狗只当没看见。他和小雅这些天几乎形影不离,屯子里早传开了。刘婶还旁敲侧击问过他一回,他打了个哈哈就没下文。他心里清楚,小雅对他有那份心思。他自己呢?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有些事,得等日子再稳一些,等山彻底不喘气了,等心里那些阴影再淡一点。
“我昨晚梦见我弟了。”小雅忽然说。
李二狗转头看她:“梦见他什么了?”
“他站在那棵枣树下,穿着我第一次给他买的蓝布衣裳,嘴里咬着一颗青枣,冲我笑。”小雅嘴角弯了弯,眼圈却有点发红,“他说,姐,这枣真甜。你尝尝。我说那是我要卖的。他说,卖什么卖,你还不让我吃两颗。然后他就跑了,跑得可快了,我追都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