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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四十四
“父亲!”
裴孟檀疾步走到老爷子跟前, 顾不上凌乱的官袍,扶上老爷子一边胳膊,边走边压着声音问:“您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
裴老爷子眼睛盯着天边的悠悠飞云, 慢吞吞道:“告诉你, 有什么用?”
裴孟檀:“我完全不知道您要来, 什么准备都没做, 甚至都没法及时来接您。”
“老子来看儿子,要什么准备?”
“是,您用不着。但您看现在, 您都进过宫见过陛下了,我这个做儿子的才知道, 传出去您觉得好听么?”
“你还惦记着这点儿芝麻大的面子呢?”裴老爷子骤然停下脚步, 侧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目光凌厉:“你有什么面子?啊?”
裴孟檀一瞬间瞳孔放大,也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半晌,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应天门前三方大街宽阔通达,正是归家的时辰,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裴老爷子收回视线, 在老管家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回府。”
马车急停,裴明悯两步下了车,飞快地走进正院。长辈俱在, 裴老爷子坐在主位, 右手边空着。他叫着“爷爷”,走过去行礼。
裴老爷子拉着他的手到跟前, 说:“我看看,满脸都是汗,这么急做什么?”
裴明悯绽开笑容:“我听说您来了,就想着早些回来见到您。”又敛了笑:“天气这么热,您路上受苦了。”
裴老爷子摆摆手,“快去洗把脸,回来吃饭,你娘做了好几个你爱吃的菜。”
裴明悯便先去洗漱换衣裳。
裴夫人稍稍松了口气,吩咐传菜。
祖孙三代人,多少年没聚在一张饭桌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父子俩一起送裴老爷子到专门为他准备的院子里。裴明悯打算留下来和爷爷说会儿话,裴孟檀转身就要走。
“跑什么跑?”老爷子出声:“事情还没说呢,你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爷爷?”裴明悯一惊。他长这么大,几乎没有看到过他爷爷和他爹相处的画面。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有过,只是他已经全然忘记。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局面,实在是……
裴孟檀却接受良好,至少没有拂袖而去。他屏退院子里所有下人,走回去,拱手说:“请父亲吩咐。”
裴老爷子坐到炕榻上,双手拄着竹杖,就如说自己今晚要睡在哪儿一样,平平地说:“你明天就进宫去向皇帝辞官。”
“什么?”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立在老爷子身边的裴明悯惊诧不已,看了看他爷爷,又看向他爹。
裴孟檀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父亲,您没说错、我也没听错吧?”
“你当我跟你开玩笑?”裴老爷子沉着脸,“你不愿意辞官,那你告诉我,国库的亏空,你打算怎么填?”
裴孟檀不说话了。
裴老爷子不依不挠:“是依皇帝的意思,大开捐纳方便宫中和朝廷、地方的蠹虫谋私利,而不顾黎民百姓的死活,做我大宣史书上的罪人?还是同意改税的法子,不顾大小地主的反对,与所有世族、与我裴氏立身的阶层为敌?”
裴孟檀神色剧变,下意识张口:“我……”
“回答不出来吧?你无路可走啊。”裴老爷子短促而苍凉地笑了一下。
裴孟檀退后半步,几乎挂不住脸,干脆别过头,低声说:“大不了就认了,让徐录把事情担下来。风波过去了,再图国库。”
裴老爷子这几日研究过舞弊案的首尾,认得这个徐录就是现任礼部侍郎,豁然起身,“你还以为这是舞弊案的事?”
裴孟檀语速也快了两分:“我知道舞弊案就是为了向我施压,但我能怎么办,父亲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是左相你是左相?这是你身为左相能说出来的话?”裴老爷子走向他,没让孙子搀扶,走到他面前,“裴孟檀我问你,从我离京之后,这些年我有没有置喙你一句?”
“我想着,只要不伤筋动骨,随你怎么干,哪怕秦毓章秦氏这么多年踩在我们头上,我有反对过你吗?我就当你在隐忍你在蛰伏,可到现在你都做了什么?
字字句句都戳在裴孟檀心口上,令他羞愤交加。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却难以让自己平静,最终口不择言道:“是,您是没说过我什么。但家里谁不知道,您就看不上我们这几个儿子。裴氏被秦氏压了这十几年,是我们没用。但要是像秦毓章、秦氏那样奉迎皇权,与宫奴何异?难道您对我们的期望,就是让我们去当阿谀奉承、揣摩上意的佞臣?”
“住口!”裴老爷子扬手甩出一巴掌。
裴孟檀捂着半张脸,脸上血色尽退,白如宣纸。
裴明悯来不及阻拦的双手僵滞在半空,震惊地看着他们,想劝,却不知如何插手、开口。
在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裴老爷子仍然死死盯着大儿子,气喘吁吁,说出口的话更加尖锐:“皇帝信重秦毓章超过你,你以为就靠他会阿谀奉承、揣摩上意?身为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没有令人信服的担当,又没有令人色变的铁腕,你怎么坐得稳?”
“你把你自己、把我们裴氏一族都架在火上烤,大祸临头,生死一线,你还这样执迷不悟、优柔寡断,你连裴氏的主都不配做!”
裴孟檀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力放下手,重新直视老爷子,“现在坐相位的是儿子我,不是父亲您。任您怎么说,我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退。”
“不退?”裴老爷子阖了阖眼,面露失望,“也罢,合该是是我裴氏命里的劫数。”
裴孟檀忍不住说:“父亲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回?我一定会赢到最后,救活裴氏。秦毓章是压了我这么多年,可现在他死了,上位的是我啊父亲。”
裴老爷子摇头,缓缓退了一步,被孙子及时揽住,再次摇头道:“能救裴氏的不是你,是列祖列宗几百年的遗泽,是小小年纪就和亲去北黎的六儿,是我这把行将就木的老骨头……”
裴孟檀听他如此说,再也忍不住,掩面而去。
“父亲!”裴明悯想追出去,但因揽着老爷子没能第一时间动身,犹豫片刻,还是留下来陪着爷爷。
“真是固执如牛。”裴老爷子深深地叹息,因太过激动而气血上涌,难以自制地咳嗽起来。
裴明悯赶紧扶他回去坐下,边倒茶边说:“爷爷,父亲他不是有意气您的,您别动气,缓一缓。”
“爷爷知道。这不是你爹的错。”裴老爷子从来不要人喂食喂茶,接过茶盏,说:“做现在这位陛下的臣子,要么豁出去,做一条事事应承的狗……咳咳……要么沉下来,甘心事事都捏不到手里,咳……”
话未说尽,便频频地咳起来。
裴明悯忙替他拍后背捋前胸顺气,担忧道:“父亲的事让他自己管,您别为他操心费神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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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裴老爷子颤抖着抓住他的手,另一只端着茶盏的手抖得更高。下一刻,杯盏脱手,跌到膝头滚落地毯,茶水洒了一身一地。
“您砸到没有?”裴明悯刚想去见杯子,就见老人捂着唇弯腰猛咳,指缝间溢出血来。
他悚然一惊,脚步立刻向外,“爷爷您等一下,我去叫大夫。”
裴老爷子扯住他,声音沙哑许多:“别去。”
“这怎么行?”裴明悯回头,右手被紧紧抓住,他想脱出手又怕挣开会伤到对方。
裴老爷子撑着他的小臂,借力抻直脊背,“我还有话,跟你说。”
“您说,明悯听着。”裴明悯另外倒了杯茶,喂爷爷漱了口,再喝下去一些,然后拿出手帕替爷爷擦去脸上的血迹。
裴老爷子手脚无力,只能由着他伺候,缓缓说:“你爹不甘心不情愿,但爷爷要你明白,你爹已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的地步,此时不脱身,往后再无脱身的机会。”
裴明悯念着他的身体,心忧不已,只是点头。
裴老爷子慈爱地看着他,温和道:“我问你,如果是你,你会怎选?”
裴明悯当然明白爷爷问的是什么,这也是他和他父亲分歧所在,他回答:“我会支持改税。”
“好,愿意选,就比你爹有出息。”裴老爷子动了动手指,点点他的胳膊,“你再凑近些,听我说……”
裴明悯俯下身,将头靠近老人胸前,附上耳朵。听到一半,忽然浑身一抖,差点跌坐到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爷爷,您说笑的对不对?”
裴老爷子笑着摇头。
“不,不,不要!”裴明悯就势跪到地上,抱住他的膝盖,握住他的一只手,“爷爷,您别,我去劝父亲,我去劝他辞官……”
裴老爷子打断他:“你怎么劝得动呢?”
裴明悯疾声道:“劝不动也劝,再不行就拿我自己的命逼他,总之您不要这么做,不要离开我。”
“傻孩子,就算你能劝动,他平白无故地辞官,陛下怎么准?”裴老爷子摸摸他的头,“爷爷已经跟陛下说好,你只要照着我说的去做就行。这次之后,家里就看你和你六妹妹了。”
“不,我不愿意。爷爷,您不要这样做,我不愿意。”裴明悯反复地说,才发现他的手已经能完全覆盖住爷爷的手。而那双手,皮如砂纸,骨如枯枝。
明明他在小西山读书的时候,爷爷还没有这么衰老。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来不及了,听话。”裴老爷子靠着大背枕,平静地,“你答应我,裴氏不会倒。”
裴明悯疯狂地摇头。
就好像他不愿意,他不点头,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难道你要让爷爷死不瞑目吗?”裴老爷子说罢,口中止不住地涌出黑血。
裴明悯试图用手去堵,拿袖子去擦。
裴老爷子用尽全力,把孙子拉起来,眉目显出厉色:“阿涧,你发誓!”
裴明悯再也受不住,带着哭腔说:“好,我发誓。”
他再次跪下去,挺直脊梁,举手做誓:“涧有生之年,必不负您所托。”
“好,好……”裴老爷子听完,含笑点头。
“爷爷,爷爷?”裴明悯轻声喊了几遍,没有得到回应。
他的爷爷静静地靠背枕而坐,面容平和,嘴角犹带一点笑意。
就像在水榭边垂钓,在高楼上听雨。
他怔了半晌,才哆嗦着欺身上前,抬手为对方阖上双眼。而后,他掩住嘴,仰头望向拱梁。
在那一片漆黑里,他的目光找不到落点。
许久,两行眼泪无声无息划过眼角,流入鬓发。
一刻之后,他走出院子。
万籁俱寂。裴孟檀独自坐在台阶上,满身颓唐,月光是他披在身上的霜。
“父亲。”裴明悯叫他,告诉他:“爷爷走了。”
裴孟檀猛地侧头看向他,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似才反应过来,爬起来想要进屋,因为身体僵硬一个踉跄,向前跌去,及时地用手掌撑住地才避免更加失态。
裴明悯在他跟前跪下,叩头。
“我会去翰林院请丁忧。也请父亲尽快进宫向陛下陈情,辞去官职,扶灵回稷州。”
第302章 四十五
六月十三。
宵禁刚结束, 裴府开了大门,竖起白幡,将白布挂上门匾, 用白灯笼换了黄灯笼。
丝丝缕缕的哀乐如泣如诉, 带着治丧的消息蔓延开来。
一辆马车破开早起的人流, 飞驰到傅宅后巷角门。
车未停稳, 一个着披风戴帽子的人就跳下车,上前亲自敲门。
等了盏茶,才有小厮请他进去。穿廊过厅到一方幽静的院子里, 他双手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和善的脸, 赫然是吏部侍郎阮成庸。
“二小姐。”阮大人看到在廊下浇花的女子, 走过去急道:“裴老爷子死了!”
“此事我已经知道。”傅景书却不紧不慢地倾斜水壶,绕着根茎细细浇灌。
阮成庸一怔。他大早上听说这个消息,就赶紧过来,没曾想还是慢了一步。
傅景书蹙了蹙眉,分给他一束目光,“你别告诉我, 你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过来,就为了说这件事。”
阮成庸赶紧集中精神, 解释:“裴老爷子昨日下午进京, 晚上就死了,显然早有蓄谋。因为他死了,裴孟檀就能上请丁忧, 借机离开朝廷, 从舞弊案当中脱身。但是这样一来,咱们针对他设的局, 岂不就白费了?”
傅景书:“何谓‘白费’?”
阮成庸:“什么?”
“目的已经达到,不是么。”傅景书淡淡地说:“难道你以为我要赶尽杀绝?”
阮成庸低头说不敢,实则心下觉得十分可惜,面上却做出恍然的模样,道:“是了,有靖宁公主,陛下不可能像对待秦氏一样对待他们……那舞弊案怎么办?现在不上不下的,陛下要放裴氏一马,又要在方子建回京前收场,可没几天时间了。”
傅景书放下洒水壶,明岄推着她转了个方向,面朝阮成庸。她说:“既然裴孟檀要脱身,那就把事情推到礼部头上,给王正玄找些麻烦。到时候,你也好越过他,直接上位。”
阮成庸一听,脸上闪过一道喜色,耐着性子拱手道:“多谢二小姐提携,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罢匆匆离开,脚步越走越快。
正对院门而开的一扇窗后,傅谨观现出半边身子,看向妹妹,说:“此人青年落魄,秦毓章暗中资助他读书科举;秦毓章败落,他却对秦氏暗中打压。裴孟檀也对他多有提携,他却能毫不犹豫地将其出卖。如此反复无常之人,来日定然也会背弃我们。”
“在他背弃我之前,弃了他便是。”傅景书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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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只不过是秦毓章留下的暗棋,她看着好使,接着使一使而已。
她让明岄推自己进屋,侍女们铺纸磨墨,她拿起那方卧兔镇纸,端在眼前,看了片刻,然后极浅、极轻、极短地叹息一声。
傅谨观见状,疑惑道:“这是靖宁公主送你的那方?我记得你怕磨损而一直收着,怎么突然找出来用。”
傅景书将卧兔压到纸头,提笔说:“我要给阿因写封信。她尤其敬爱的祖父走了,她一定会很难过。”
答非所问,傅谨观却知道,妹妹也很难过。生死无常,总是难以掌控。但若是一开始不送那封参劾,是不是就不会导致这样的局面?
罢了,他想,他唯一的原则就是支持妹妹所有的决定。
他止住思绪,就在窗边坐下,拿起一卷书。
南风翻进窗,带来朝晖万盏。
王正玄刚到礼部衙门点卯,就听说裴相府治丧,吓得他牙牌“哐当”掉地上,“裴相爷怎么,怎么突然就……”
报信的下属边替他捡牙牌边说:“不是裴相爷,是裴相爷他爹!”
“哦,那还好,还好……”王正玄拍拍胸口,忽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好个屁!”
他立刻叫了车,匆匆忙忙赶往裴相府,却听说裴相爷不在府上。
下属瞅着飘扬的白幡说:“天老爷,爹没了还坚持去上衙,不愧是相爷,真乃我辈楷模!”
“不会说话就闭嘴!”王正玄瞪他一眼,人没在他就不进去,又急匆匆回衙门,派心腹去给大公子送口信。
礼部到工部,来回得两刻。他焦躁地在直房走来走去,忽听门房来报:“大人,刑部贺大人来了。”
王正玄顿住,贺鸿锦?这厮过来干什么?
一见面,贺鸿锦就让他屏退僚属,只剩他们两个人,立刻开口:“裴孟檀请辞官,陛下准了。”
“不是该丁忧么,辞官什么意思?”王正玄下意识道,转念又摇头:“不对,陛下没有夺情?那可是裴相爷啊,怎么能让他……”
说到这里,他脸色变得古怪起来,退开两步,盯着贺鸿锦,“不对不对。裴相爷退了,但舞弊案还没完,你现在来干什么,不会是要找我礼部顶缸吧?”
贺鸿锦略略回避他的视线,说:“别这么看着我,你以为我想这么干?陛下勒令尽快了结此案,又要放裴孟檀归乡,他不担,总得有人来担。”
“这他爹——”王正玄磨了磨牙,按捺住爆粗口的冲动,“你当找人担热挑子呢,说担就能担?这又不是我主使的,跟老子一点干系都没有,凭什么让老子担啊?”
贺鸿锦重新看向他:“怎么没有关系?你们礼部除了你当时没在,剩下的自侍郎往下,可是全权负责了会试与殿试。”
“……”王正玄真是有口难言。
贺鸿锦不跟他废话:“咱们多年同侪,也算有两分情谊,我才来提前知会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这事儿没有别的选择,该怎么办,你自己看着掂量吧。”
王正玄憋了会儿闷气,没能冷静,更加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他深知贺鸿锦说的是事实,他惊怒之下想不出反驳之语,便按着胸口挤出一句话:“你等着,我好好考虑考虑。”
贺鸿锦:“行,你想好了,提前知会我一声,免得出差错让大家都不好看。”
他告诫完,匆匆离开。
派去工部传信的心腹后脚回来,汇报说:“大公子说,中午再来见您。”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兔崽子以为我跟他闹玩笑呢?”王正玄屁股刚挨椅子,又立刻蹿起来,理着官帽衣领往外走。
大侄子不来见他,他还不能亲自去工部找?
王玡天听说他来,无奈地放下手头公务去会见。看着他满头热汗,道:“叔父急什么?”
王正玄提起案上的茶壶就灌,润过喉咙说:“祸到临头了我还不能急?你知不知道今儿发生了什么?”
“知道啊,裴老爷子过身,裴家父子要扶棺回乡嘛。”王玡天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起来,“这对叔父来说,不是好事么?”
王正玄眼一瞪:“好事?贺鸿锦刚才亲自上礼部给我下通牒,裴相爷退了,舞弊案就得要我顶,我顶他个屁!我造了什么孽?以前盼着当主官,真当了一个多月,没一天是安生的,还不如继续当个副的呢。”
王玡天听得好笑,摇摇头,没接话。
王正玄继续发泄:“这裴老大人也是,怎么说死就死?人老了,身体不好,就不要大老远地长途奔波嘛。现在好了,他自个儿没命了,他儿子孙子也都得放弃官职……等等,他不会是有意为之吧?”
“不然你以为裴老爷子为什么要进京?死在稷州,容易惹人怀疑是诈为啊。”王玡天勾了勾唇,又说:“裴老爷子舍得一身剐,值得敬重,他人走之前,叔父记得去吊唁。”
“去我肯定会去,但现在正事还没着落……”王正玄欲言又止,重重地“唉”了一声,“我算是明白了。这操纵舞弊的幕后之人扳倒了裴相爷,还想一石二鸟,再趁势对咱们下手。”
王玡天道:“那又如何?舞弊案总归不干你的事,问责也是问责你手下的人,你还能趁此机会把礼部上下给清理一遍,都换上你信得过的人。”
而且裴孟檀一走,势必空出相位,六部堂官除了陆潜辛都有可能上位。但依他看来,他的叔父并不适合这个位置,强捧易折,所以干脆提也不提。
王正玄仍在担忧:“你也说了是我手下的人。我这个做主官的知道舞弊案不关他们的事,还要推他们出来担责受罚,他们以后怎么看我?我怎么让人信服?”
王玡天:“当一块巨石滚下来,可能砸死所有人的时候,让一个人去挡住,给其他人留出逃生的时间。你说被保全的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
王正玄意动:“关键是让谁去挡?”
王玡天:“你的侍郎啊,今科一应庶务,不都经了他的手么。”
王正玄一愣,随即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暂时的安静之中,房门被敲响。王玡天的长随走进来,送上几页布满小字的纸。
王正玄瞅着问:“这什么?”
“让他们打探的一点消息,没什么机要的。”王玡天一目十行地浏览完,随手递给王正玄。
后者一看,怪道:“都是傅家的人?一帮早晚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查他们干什么?”
“确认一些事情而已。时候不早,叔父也该回去了。”王玡天不打算细说,转头吩咐长随去备车。先前让人盯着贺鸿锦和阮成庸,贺鸿锦那边没盯出什么东西,阮成庸今早倒是给了他惊喜。
他回到自己的宅子,写了一副挽联交给长随,才换了常服,带上两名贴身侍女分头出行。
临近正午,马车抵达傅宅大门,车上人未动,先由车夫规规矩矩地递上拜帖。
帖子先送到丽娘院里,女人一看打头的名讳,就赶紧合上帖子,亲自去送给二小姐。到时,傅景书正与兄长一同用饭,过了一刻才看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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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在帖子停留过久,傅谨观问:“意料之外的人?”
傅景书摇头:“求医问药的,看着有些棘手。哥哥先休息,我去见见就回。”说完放下拜帖,让明岄推自己出去。
如此一来,王玡天等了小半个时辰,却并不恼,带着一名侍女从容地随引路人来到一座凉亭。
端坐在轮椅上的女子眉目清浅,远观柔弱无害,甫一见面却直接问:“你是跟着阮成庸来的?”
话音冷淡,毫无令人久等的愧疚或是不安。
“是啊。”对方未请坐,王玡天自行提袍坐下,施施然道:“阮大人有警觉,但不够。”
傅景书确认过,便把此事放到一边,又问:“所以你来干什么?”
四目相对,各自毫不遮掩地审视。至于帖子上写的东西,都心照不宣地略过。
王玡天直言:“来谈利益。”
傅景书挑眉:“你与我谈?”
“不然?这个傅宅显然由二小姐做主。能从秦毓章手里继承势力,驱使阮成庸,甚至更利害的人,也绝非寻常。”王玡天正色道,“而阮成庸仅一人,与我雁回王氏相比,谁能对你有更大的助力,想必不需要我直言。”
“王氏?”傅景书略略提高了语调,似在掂量这两个字的斤两。
王玡天眉目含笑:“傅二小姐若是要谈情谊,我王氏与你联姻做假夫妻也未尝不可,高娶或是入赘,随你心意。”
傅景书正视他:“倒也不必,我的婚书不曾销毁。”
“二小姐如此重情。我失言了,见谅。”王玡天也毫无歉意地说,“那么,我们就算谈成了?”
傅景书微微颔首。
王玡天起身,临走前说:“舞弊一案,可以由礼部出人担责。但是,想针对我叔父的人,也要付出代价。”
傅景书凝眉,道:“我可以不插手。”
言下之意,便是要坐山观虎斗。
王玡天笑得更加灿烂:“好,我自己来解决。”
出得傅宅,登上车驾,随同的侍女将刚刚得到的药方子收进匣里。另一个小侍女伺候他净面洗手,突然问:“公子在生气?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对吗?”
“是啊,不过不关你们的事。吓到了?”王玡天用铜钩撩起车帘,瞧见一家首饰铺子,便吩咐停车。
侍女们下车买了好些钗环,外面热,上车才挑拣瓜分。
王玡天旁观半晌,忽然说:“我记得你和居匣曾经打赌,赌注是一支梨花钗。”
沉稳的侍女惊讶地抬头:“公子竟然知道?”
王玡天点头:“当然。只是你们公平相争,我不好出面,免得被你们说我偏袒了谁。”
小侍女一听,捧起首饰盒主动问:“那要给居匣姐姐也留几支吗?”
“行啊,你们寻个空给她送过去。”王玡天随手拈起一支银钗,垂眸细看片刻,放到手边的小几上。而后,亲自戴上黑巾,系上白布。
到裴府所在的街口,长随已经等候在此,备置好了花圈、纸钱等物。
前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王玡天也不得不顶着三伏天正午的太阳,在灵堂外稍作等候。
但裴氏就是裴氏,哪怕不日就要扶棺离开这里,依然做足了规矩。主家与下人尽皆戴孝,迎客答祭送客都有条不紊,前来祭拜的众人也都自觉噤声。以致于入目都是人,却丝毫不闻吵闹。
王玡天踏入灵堂,只瞧见了裴明悯。一番吊唁过后,低声问对方:“不知相爷可还好?”
“多谢王大人记挂。”裴明悯状似,嗓子却无比沙哑滞涩,书童为他端来茶水润过喉咙,才能继续开口:“父亲伤恸过度,正在静休,王大人若要见他,还请换个时间。”
与此同时,后院房门紧闭的书房中,忠义侯也劝道:“学生知道老师悲恸至极,但这种时刻,更要保重身体,节哀为上。”
裴孟檀倚坐凉簟,面色发白,半阖眼强撑着说:“事已至此,老臣不得不暂别朝堂,离京回稷州。在这期间,有很多事情势必不如从前方便,能帮上侯爷的地方也少上许多,侯爷莫怪。”
忠义侯说:“生死无常,老师何须自责?您放宽心,只要有合适的时机,我会立刻向陛下提请,召您还朝。”
裴孟檀却摇了摇头,“陛下放逐我,未必没有顺带敲打您的意思。已定下的文会照办,但其他方面,侯爷或可收敛锋芒,不动为好。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多做多错。”
他喘了口气,上半身撑起来些,将声音再压低,继续说:“必要的时候,侯爷在外人面前,也可以斥责、疏远老臣。”
忠义侯:“老师这是什么话,晅若当真这么做,岂不是背师弃义?这些话请您不要再提。”
裴孟檀抓住他的胳膊,“侯爷,您的名声最重要。”
“老师,只有名声,哪怕名声再好,也没有用。”忠义侯说完,看对方皱眉似要反对,便补充:“不过您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不会乱来。”
裴孟檀深深叹息,不论学生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是管不了了。他阖上眼,将头靠回椅背。一夜之间,鬓间已有星白。
老师要休憩,忠义侯便退出书房。
谢灵意等在庭中,与他一道从角门离开。登上马车,才问起他们方才所谈,说:“果然。相爷脾性温和,不会给出激进的建议。”
忠义侯道:“一味地隐忍,只会让人轻视,觉得本侯软弱可欺。”
马车从后巷拐到前街,他掀起车帘一角,目光从挨挨挤挤的马车上扫过。
谢灵意沉默片刻,说:“事发太突然,也不能全赖相爷。丁忧还是辞官,没什么区别。莫说服丧期过,起复与否仍然在于陛下,要是真的想留,现在夺情也无妨。”
然而问题在于,不想留他、要赶他走的正是陛下。
忠义侯道:“是不是很无情?”
这话他能问,谢灵意却不好答,只说:“相爷这一退,我们能依靠的助力被大大削弱,以后该怎么办?”
“没有谁是完全可靠的,包括自己,有时候也会害了自己。”忠义侯思索半晌,忽然发问:“方子建他们什么时候到京?”
谢灵意回答:“他们携带了不少战俘和战利品,速度飘忽不定,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随行还有哪些人?”忠义侯放下车帘,隔绝了外来的阳光与视线。
谢灵意继续道:“除了振宣军一干将领,还有西北军的韩履宽、贺长期,西州绒族的人,秦甘路官员……”
公主府的马车渐渐走远,停在裴府前街的其他车马也陆续离开,又不断有新的驶来。
直到夕阳西下,祭客渐少,裴明悯静静地跪在一侧蒲团上,不再起身。
裴孟檀拄着拐杖从侧门进来,说:“你去歇一歇,我来守夜吧。”
“儿子不累。”裴明悯盯着牌位,一动不动。
“听话。”裴孟檀跺了跺拐,见儿子还是不听,便唤小厮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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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过来。
恰此时,门房来报,通政司贺经历来吊唁老太爷。
裴明悯当即回头,瞧见贺今行,便站起来。
裴孟檀见状,脸一扭朝向堂里。
“明悯。”贺今行与好友对过礼,转向裴孟檀,自觉称呼“裴相爷”或是“裴公”都不太合适,就拱手叫了一声:“伯父。”
裴孟檀抿了抿嘴,别扭一刻,还是取了三支线香给他。
贺今行举着香,站到灵前,仔细看了一遍灵牌纂刻。
他听说消息之后,才恍然明白昨日端门相遇,裴老太爷为什么要问他结亲与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放到老爷子与他的家族上,也是一样。
他持香鞠躬,无声道:“谢您看重,愿您走好。”
祭拜过后,他看向裴明悯,对方也正看他。对过视线,两人一齐出去。
裴孟檀背朝他们在灵前跪下,闭上眼,权当眼不见为净。
这厢,裴明悯带着贺今行回到自己的卧房,拉开床下暗格,取出一沓卷裹在一起的纸张。
这些纸张有新有旧,贺今行细看,却是阮成庸做的几篇旧文章,以及今科会试的试卷。
裴明悯指出几个地方,“你看这几个词,还有这两句话的解释,我问了好些进士,没有一个这么用的。你觉得可以作为证据吗?”
贺今行仔细想了想,颔首道:“有辩驳的余地,但可以呈上去,足够陛下起疑。”
“好,起疑也够了。”裴明悯听他这么说,绷了一日的精神稍微放松些许,再行解释:“在昨晚之前,我本想趁着十五进宫为陛下讲经筵的时候,向陛下直谏诉冤。现在不行了。爷爷临终前又叮嘱我,不可在此时横生枝节。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将这些文章卷子重新卷装起来,盯着它们说:“君子以直报怨,不报非君子。”
贺今行一直看着他。这位温润而端方的好友看似与平常没有太大差别,只是眼眶泛着红,他却听得出,那平静的语调下藏着的悲伤与愤怒。
他拿过那卷文章,说:“我明早就呈给陛下。”
裴明悯退后一步,叠掌道:“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贺今行制止他,问出自己担心的另一件事:“你丁忧之后,先前负责编纂的中庆史怎么办?”
裴明悯无奈地笑了一下,“学士会选出合适的人,明日就与我交接。”
可那都是你的心血啊……贺今行张了张口,没说话,握住对方的手。
裴明悯偏头哈出一口郁气,转回来说:“没事的,今行,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们。来日方长嘛。”
“好,来日方长。”贺今行回应道。
翌日本该休沐,他照常上衙,递牌子觐见,将如实报上。
明德帝将所有文章与试卷摊在御案上,看罢,拍案叫人去带阮成庸进宫对质。
常谨带着一个内侍到阮宅,阮成庸身着闲服正在逗鸟儿。听说皇帝宣见之后,立刻要净手洁面换官服。
送太监去厅中稍坐之时,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荷包。
常谨掂了掂,笑道:“阮大人,你可知陛下为何召你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