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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三十三
贺今行这一趟走了快半个月, 回程进入净州之后,沿途大变样。
绿水红枫银杏黄,西北的秋天就是一晃眼, 他幸运地赶上了个尾巴。
向西外扩的城墙地基已经打好, 他特地绕过去看了一圈。修到未来城门旁边的那一小截明渠被围成了水池, 修了棚, 日后来往行人都可以在此取水饮用。通渠时在池边插的胡杨生命力极其顽强,已经长高了肉眼可见的一小截。
“县尊!”汤县丞每日都要巡查修城墙的进度,正好看到他, 过来寒暄两句,就拉着他下水门去看暗渠。
地穴里原本只有两道暗渠水口, 一条是从北边儿的小天河挖下来的主渠, 另一条支渠伸向城里,和穿城而过的那条主渠相连。但现在,又向西多开了一道可开关的渠口。现下闸门开着,冰凉清澈的河水在水渠里无声流动,等到冬天就闭合闸门,只让水往城里流。
“这么快就挖通了。”贺今行有些惊喜。
这条暗渠通向错金山, 另一端止在爬上天河高原的山口。
宜连县要从云织县这头往上修路,大批的民夫直接吃住在山口, 但附近没有大的水源, 取水用水都很不方便。夏青稞就和他们沟通,干脆再往那边牵条渠,把水引过去。
说好互惠互利, 更何况这条渠还能顺势经过杉杉谷, 云织县没有理由拒绝。
“人一多,办事就快。”汤县丞乐呵呵地说:“胡大和刘二两个村里也出了不少力气。”
日子有盼头, 原本凶恶蛮横的人也变得和善讲理,好说话了。
两人看完上到地面,便顺着这条渠走。其他暗渠修得早,上方都插有树苗做标记,这条渠得等到明年春耕之后,才有时间补种了。
眼下秋收已到最后阶段,每家每户的劳力都在田间地头忙碌。杉杉谷垦荒耕种的第一个收成年,幸而是丰收。
才被提起不久的胡大正领着家人挖红薯,瞧见他俩,抽不出身过来,就扯着嗓子招呼:“县尊您回来啦!今年这番薯长得好,又大又甜,等咱收完了,给您送一车去!”
贺今行哪里能收,赶紧婉言谢绝。一路又碰到不少百姓,他一一问了今年收成,得到的结果整体来说十分不错。
许多人家收的都是番薯,这东西不挑地、产量大,汤县丞说从广泉那边传过来已经有些年头,余县令在任时才推广开。
他有些感慨,余大人是个好官啊。
贺今行没有反对这话,走走谈谈到错金山口。路已经打出一段,路口平坦处好几名妇人已在山石间搭灶生火。
炊烟被风吹斜逸散,托起挂在山壁上的民夫;不断有碎石砸落深谷,扑通声被绒人独有的号子掩盖。他们用镐镢一点点凿开山壁,凿出能容人的平道,其他人就缩在上面再往里深凿。上下几排人一个挨着一个,组成了一柄誓要劈山斩道的利斧。
夏青稞从山壁下来之后,原地跳了几跳,把身上碎石抖掉。
贺今行看到他脸上手上都有许多细小划痕,这是再怎么小心也无法避免的。他自己包袱里药倒是不少,就把治创伤的都拿出来给对方。
“一点小问题,都感觉不到痛。”夏青稞并不在意,但还是道过谢接了过去。他不用,其他人能用。
夕阳西斜,所有人都陆陆续续被放下来。
“进度怎么样?”山上修路,不比平地挖水渠,而且以云织到宜连的距离,贺今行估摸得好几年才能通路。
夏青稞摇头:“不好炸山,纯靠人手,慢。而且冬天就要到了。”
冬日严寒,气凝为霜之时,他们就得全部停工,回到高原上去。
他到帐篷里扛出一只大铁箱,“今年应该是用不上了,还是你保管。”
箱子里装的是火药配料。他本想用来炸山开路,但这一段实在不好操作,就一直没用上。
“行,什么时候能用了什么时候再来拿。到时候我要是在,就我来埋。”火药危险,贺今行自己保存更放心。
箱子重,汤县丞帮他背了包袱。晚饭炊熟,两人各自吃了一碗糌粑才回。
自上半年增添人手之后,县衙运转越发纯熟,县令不在,也没出什么纰漏。
第二日刘县尉和朱教谕来汇禀过公务,给他送了月饼,贺今行就着手准备秋税收缴。
大宣田赋施行的是两税制,每年上缴朝廷的部分是由户部给各路布政司划定额,布政司再往下划分。夏税在八月前必须收缴完毕,不过秋粮最迟可以延续到明年二月再缴。去年他上任就入冬,秋粮拖着没缴,今年得一起缴了。
其实上边儿对云织这样的县很宽松,一年两税能缴齐一样就算完成任务。说白了,秦、甘两地官府支用大头靠的是朝廷贴补,并不指望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那仨瓜俩枣。
穷苦人家再剥皮拆骨又能有几两肉?穷县一年不上州府嚎丧要钱,到年末考评,知州就起码给该县令发个中等。
但贺今行并不打算一直赖掉一项税。赋税是官府运转的基础,不能乱来,也不能荒废。当取于民,还用于民。
他又花了几天时间走访,云织县今年收成普遍不错,就连外来流民开垦的那些边角荒地也种出了粮食。州府根本没有下达今年的缴税额,他翻出县志,按照往年税额算了算,将朝廷十三的税降到十一,又制定了几条贫苦人户减免条例,便开始征税。
征收有条不紊,过程中免不了出现问题,但他亲自盯着,总能迅速解决。
这期间有衙役仗势欺人,刚刚上报给他,周碾就押着人来请罪了。他夸了周碾,又借着这事把衙门从上到下敲打了一遍,之后更是三令五申不能翘尾巴。
胡大当真送了一车粮食来,不止番薯,这时节成熟的作物都堆到了车上。他说不止他一个人的,不能带回去。人跑得太快,贺今行知道的时候,
他把少数易腐坏的蔬果给衙门众人分了,剩下的都收进了仓库里。这里的百姓栽种的大都是耐旱耐储存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飞快过去。九月中旬的休沐日,贺今行取回了一札从净州转来的信件。
这些信有从宣京来的,汉中来的,宁西来的,甚至还有两封来自江南的回信——他先前主动向许轻名和莫弃争去信,询问太平大坝相关的消息。
一沓信封翻到最后,又挨挨翻回到首封,他才慢慢拆信,回信。
到最后,他思量半晌,终究觉得给皇帝陛下的答复不能再拖。而为人臣,礼节不可废。便又好好写了封颂君的奏折,夹带一张信纸,寄到遥陵。持鸳姑姑会将其送往宣京。
到下一旬,城墙筑起土胚,秋税征了大半,他依然没有收到剑南路的来信。
会不会是伤势不好?他思及此,写信时添了一封,寄往蒙阴。又想打听些消息,然而因三军互相避讳,他们在剑南路并没有布置人手,只得作罢。
今年雪下得又比去年早,第一场雪后,因云织县辖境多了许多人口,安置他们过冬也就成了官府近期头等大事。
等贺今行忙完这一遭,已从霜降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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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立冬,夏青稞也带着族人采买了越冬的货物回宜连。
一旬又一旬,他与各处来往的信件不停,然而这些雪片里始终没有从剑南路传来的音信。
县衙需要跑动的活计变成了维护水渠,打开沿途竖井预备储雪。贺今行与刘县尉各自带队奔忙,间隙总是忧心此事。没有消息所代表的意义太多,这令他有稍许不安。
这日,从稷州来的王氏商队今年最后一次到达云织,带来各种各样的年货与消息。
贺今行问起南疆,对方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再结合这两月朝堂上的动向,至少说明人是没事的,他才暂且放下心。
待安顿好商队,独自回县衙,街道已被夜幕笼盖。
小雪自云端飘下来,衙役在散衙前给大门挂上了灯笼,暖黄光芒照亮了伫立街前的一人一马。
贺今行注意到是谁的时候,两人距离已经很近,他却下意识以为是雪花扰乱了视线,并伸臂挥开一片白雪。
对方恰好牵着马向他走过来,随着他的手臂落下,那朵梨涡仿似撇开浮雪,盛放到他眼前。
他眨了眨眼,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问:“伤好了吗?”
“能骑马,行动无碍。”顾横之一身玄色骑装,在他面前站定后就如一杆旗,完全展开的双肩仿佛在说,你看。
贺今行果真从头到脚、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了他一回,也缓缓地笑了:“恢复得不错,但还是得小心着。”
算下来,从中秋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但箭伤愈合不易,小心将养总不会错。
顾横之点头说“好”。
贺今行又看他片刻。
冬夜静谧无比,耳边只有呼吸与细雪簌簌。
顾横之依然迎着他的目光,注视着他。
“太突然了。”贺今行想了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此刻的感觉。
他不是喜欢追根究底的人,但此刻却忍不住试图剖析:“我下午,准确地说是傍晚,还在托人打听你的消息。但一个时辰后,可能不到一个时辰,你就……”
他抬手指向对方,又快速地收回来,点头像是肯定一般,说:“我就看到你了。”
顾横之安静地听他说完,笑了一下:“我也很想念你。”
“也?”贺今行说完,后知后觉自己竟有些吃惊。但不知是因为那一声短促的笑,还是自己说出口的这个“也”字。
落雪声再度大起来,他摸了摸耳垂,于一片寂静中忽然领悟,他也想念对方。
——而见面确实是最能成全想念的方式之一。
他轻呼一口气,替对方牵马,带着对方走进县衙。拴了马,又给马喂草料和水。
他照面便知这是大遂滩的马,一路都很高兴,临走时还揉了揉马儿的脖颈。
顾横之一直跟着他,不询问,也不闲聊,只不时帮忙搭把手。
但他完全不会忽略他,甚至因为曾是舍友的缘故,十分熟悉彼此的一举一动,配合默契。
这是一种很惬意的感觉。贺今行推开正房的门,点上灯,回头看到顾横之的一瞬间,好似回到了在小西山学舍顽石斋的那几个月。
他拿出平常用来垫肚子的所有点心,实心的糕点、肉干、还有一大罐葡萄干,摆到桌上。
顾横之自己坐下来,倒了两杯冷茶,分一杯给他;然后打开那罐葡萄干,推到刚刚坐好的他面前。
他们读书时,也会在学舍里藏点心,然后互相分享。他经常会拿走第一块,这回竟也同从前一模一样。
他去遥陵那回,赶不上院里那架新鲜葡萄,走时让大家别浪费。大家就分出半架,请汤县丞的夫人晒制成葡萄干,专门留给他。
现在一尝,余大人果真没有骗人,很甜。
贺今行把甜意咽下去,才认真地问:“横之,你这回来,是为了什么?”
对方说好的信没有寄,而是亲自前来,所为之事一定十分重要,他应当郑重对待。况且,他也有事相请。
两人对视半晌,顾横之抿了抿唇,似乎想要开口。但他即刻咬住下唇,制止自己的同时偏移了目光,只一刹那又移回来,小声道:“我可以明天说吗?”
他的瞳色很亮,但不怎么深,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出其中蕴含的腼腆与些许慌乱。
贺今行看见了,又疑心自己看错了。他也在琢磨怎么开口,闻言飞快地答应下来,明天再说最好不过。
他因为心里揣着的事而坐不住,遂站起来指了指内室的床铺,“你要是困了,就直接睡。”
后衙院子空房很多,但都几个月没收拾了,是不能即刻住人的。
顾横之点了两下脑袋,在他转身后悄悄松了口气。
该怎么开口呢?
贺今行走到书案后坐下,对着满案的文书卷宗却一时不知道做什么,最后决定把这段时间的县志给写了。
这事儿简单,他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待他一气写完,回过神,灯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
他去看顾横之。对方叠臂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翌日,贺今行把顾横之介绍给衙门众人认识,又县衙与县城方位,叫他随意,而后继续带着衙役去检查井渠。
这是最后一批,未时便打道回城。
临近城门,远远地就瞧见顾横之和刘粟为首的一帮半大孩子围在水渠边。走近了一看,他们是在给夏天扦插移栽的苗木根部培土。
“县尊!”孩子们热切地叫他,围着他。刘粟自豪地拍胸脯:“我阿爹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冬天还冷,幼苗可能会被冻死。但现在,有我们给苗苗们穿的‘土衣服’,它们就能捱到明年春天啦!”
“树木有灵,苗苗们长大了,一定会感谢你们的。但要注意,别冻伤了自己的手”贺今行从来不吝夸奖也不忘嘱咐,把孩子们脸蛋上沾的泥巴一一擦掉,才让他们继续跑跳。
最后才稀奇地问:“你怎么也加入了?”
顾横之拍了拍手上泥土,拍不干净,就把双手背到身后,“想来找你,中途遇上了。”
一个小孩请他帮忙搬走一块大石头,他一帮就到现在。
跑向下一棵苗木的孩子们见他没有一起,正回头找他。甚至有幼童想过来拉他,被孩子王刘粟夹着走了。
他向他们挥挥手,示意再见。
贺今行在旁看着,觉得更加稀奇了。但转念又觉得,横之不是凶恶之人,受孩童喜欢才是正常的。
两人回到县衙,他打水来让顾横之洗了手。
衙门暂时无事,两人一起吃过饭,又默契地坐回昨晚那张桌前。
该继续说昨晚没有说的事了。
“我……”贺今行张了口,才发现白日打过的腹稿已被尽数遗忘,短暂的茫然过后,他再次陷入犹豫。
该不该提这个请求呢?
“今行。”顾横之却打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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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不再去想那些得失权衡,专注地等待对方先说。
然而十个呼吸过去,顾横之依旧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十分紧张,额发被不自觉渗出的细汗濡湿,嘴角也抿出了艰难的弧度。
“如果是很为难的事,可以不……”
“不。”顾横之坚定地摇头,“你听我说。”
贺今行做出倾听的姿态,然后看着对方从怀里拿出一块有些陈旧的素色手帕,捧到自己面前。
手帕四角垂落,露出一只油润纯净的黑青玉镯。
“我是来议亲的。”
顾横之说完,喉结难以自制地动了动,整个人依旧紧绷着。
好在他终究是说出来了。忧虑,疑窦,不安,通通被他压到心底。
“这是我娘给我的,我想给你。”
他的瞳眸清晰地映出他想交付的那人身影。
他在得知自己被召进京之后,就立刻规划出了绕行云织的路线,只是走得太急,以致于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从蒙阴北上云织,他只带了他自己。
但他选择来,就一定要试这一次。
“你能,考虑一下吗?”
第212章 三十四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回来了。
贺今行眉心微蹙, 凝在那只墨玉镯上的目光,慢慢移到捧着它的青年脸上。
他先前和贺冬猜测对方要他等一封信的目的,排除掉“联姻”的可能时, 就有预感,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否则难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让顾元铮来拦他。
事实证明, 他猜对了一半。
他很少有猜错的时候。任何一件事情发生之前, 局势每一次改换之初,都会有征兆,都有迹可循。只要抓住那些细微的变化, 就能先知先觉,以防未然。
但现下在他面前的这只镯子, 这个人, 都令他措手不及。
他忽略了什么?
他心里闪过许多往昔的画面以及模糊的念头,心念一动,直接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顾横之,几息之后,才回答:“你和柳从心比速射, 拉弓的姿势。”
起手是军中惯用的方式,经过长久的训练才会流畅自如。
他一开始注意到的时候, 并没有在意。人总有秘密, 别人如何与他无关。
“你又给了林远山推荐信。”
十四年上巳那天,他知道对方没有出现在荔园,但留在小西山的只有他自己。他也知道西北军费吃紧, 已多年不曾征兵, 殷侯治军严密不会徇私,只能另辟蹊径。
至于“私生子”的传言, 因为贺长期连续的反应,他是不信的。
“端午贺寿,你跟着一个‘小厮’消失了一段时间。”
虽然他没有追踪,不知道人去哪儿了,但心里却有了几分怀疑。
“重明湖泛滥,你和长期……”顾横之似要一件一件地挨着说下去。
“不必再说了,我知道为什么了。”贺今行截住对方的话。自同窗时养成的习惯,彼此话不必说全,就知道要表达的意思。
顾横之顿了一下,微微低头,捡了一定要说的那句做结语:“还有那枚扳指。”
只有长年拉强弓的人,才需要扳指辅助扣弦。也只有知道这一点的人,才会选择送人扳指。
贺今行捂了下脸。
雪泥鸿爪,不可全消也。
他的速射确实习自军中。师父擅剑,没有教过他箭术,他在宣京跟着桓统领学射箭,在仙慈关就跟着弓箭队一起操练。
那封推荐信,因为他爹从不给谁开后门,他去求也不行,所以他让林远山去找王义先。军师总有妙计,安排个把人不成问题。
至于那枚扳指,是他爹年轻时用过的。他娘把绝大部分家产以嫁妆的名义经营保管,唯有他爹的旧物单独留着,说等他长大之后或许也可以用上。他回遥陵整理出的东西就有这枚扳指,只是他指骨细并不能戴住,而那时的顾横之刚好合适,他就送出去了。
还有其他没有说出来的细节,他顺着往下捋大概也都能猜到。但他自问,若是换个人,绝无可能注意到每一个细节并全部串联,并仅靠这些就猜到他的身份。
除了顾横之。
顾横之这个人不爱多言,心却极细……贺今行想到这里,算了,他自己也没有刻意避着对方。
他喝了口茶,缓缓地说:“实不相瞒,我也想过以贺灵朝的身份向你寻求合作——在陛下指婚之前,自己找到一个‘心仪’的对象,去请陛下赐婚。但我一直在犹豫,因为我想不出这件事对你和你背后的家族能带来什么好处,又怕我提出此事,你会为同窗情谊而被动答应。”
“哪怕现在是你提出来,我依然觉得不妥。”他重新注视那只手镯,青黑玉料在斜洒的天光下显出牛毛一般的细腻纹路,光泽内敛,令人心里也沉甸甸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但你应该知道,我……贺灵朝和你,是不可能成亲的。你爹娘不会同意,陛下更加不能允准。况且,这对你不公平。”
姻亲会将两个姓氏绑在一起,没有任何帝王会乐见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帅联合。
若执意成亲,他可以因此更加顺理成章地假死,之后改头换面,以贺今行的身份继续自由地活下去。
但这门“亲事”对顾横之没有任何助力,甚至有可能令皇帝生出猜忌。并且在世人眼里,顾横之这辈子都会有一位死去的妻子,就算再娶续弦,对他的名声、他和他未来的夫人来说都是负累。
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同王玡天掰扯利益,计较得失,因为他知道王大公子无利不起早,所作所为图的就是“利”之一字,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但对象换成顾横之,尤其是面对面之后,他再不忍心向对方提出请求。时间越久,越是否定自己的想法。
“不对。”顾横之说:“我阿爹阿娘都知晓我的心意。”
他爹最初不同意,但被他娘冷了好几天,又气又急,最后指着他说:就算你老子同意又能怎样?你还能让贺易津和皇帝都同意?
他有些愧疚。但仍然坚持说,他们同不同意,他去求过才知道。
“可是你爹和你娘都不知道贺灵朝并非女子,对不对?你们顾氏扎根剑南,长守南疆,全族人一定都对你寄予厚望。”贺今行舔了下嘴唇,总觉得唇舌发干,“我试图‘成亲’,是为求脱身,贺灵朝……是一定要消失的。”
他又喝一口茶,茶水没有先前那么冷,好似被他双手捂热了。
对坐的青年沉默着,没有接话,被光影对半分割的面容细看来,竟有几分憔悴。
从蒙阴到云织这么远,伤又没能痊愈,赶路一定很累。他放下茶杯,双臂跟着放于桌上,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要是不急,他等会儿就去请汤县丞的夫人帮忙熬一锅补汤。
“陛下因剑门关遇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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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召我进京,要尽快。”顾横之抬眼道:“你能收下吗?”
那只镯子被再度往前送了寸许。
贺今行惊地一下缩回手,藏到桌下握紧了,他才反应过来,低头松开手露出掌心。他以为自己刚刚说清楚了,“横之,别开玩笑。”
“不是玩笑。”顾横之的语气没有改变分毫。
他考虑过后果,也征求了爹娘的同意,和他们约好不插手自己的婚事。
“这件事对我也有好处。”他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要说:“天大的好处。”
“什么?”贺今行愣愣地问,略微睁大的一双眼里写满茫然。
他怎么没有想到什么好处?还是说,他又忽略了什么?
“你不必知道我是为了什么。”顾横之放轻声音,托着手镯的五指合拢些许,“也不用在意我以后是否会后悔。”
就连他自己也无法保证未来,这只能用时间来证明。但比起纠结未来如何,他更不想错过当下。
“因为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或许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他站起来,“既然贺灵朝一定要成亲,为什么不能是和我?”
贺今行下意识撑着桌角起身,看他稳稳地举着手镯,走过来,然后再一次把它送到自己眼前。
“今行。”顾横之叫他的字,“我心甘情愿。”
别的都不要,只想和你成亲。
两人目光相对,贺今行微微仰着脸,只觉天光忽然黯淡,屋外的寒风都停止吹动。
太郑重了。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他出生后的十七年里,只要面临这样的场面,就很少会有好的结果。
他不自觉地向后退,然而顾横之按住了他撑在桌上的那只手。
“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贺今行想,如果对方愿意的话,为什么不可以?他还在担忧什么,犹豫什么?
他看着顾横之上下颤动的睫毛,那对平素很亮的眼瞳背着光,就像横在他们之间的那只墨玉镯。但他心中无端地升起一种肯定——这双眼睛里肯定圈着自己的倒影。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在剑门关那惊鸿一瞥,一个荒谬的猜想在他心里一点点成型。
他张了张唇,想问一句,又觉得这种问题太唐突太冒昧,不应该问出口。毕竟从未发现或是听闻过对方好南风,或许真的有什么他难以猜中的打算。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也做不到,去无视、践踏别人的心意。
他将手掌覆上去,微凉的触感令他停顿了片刻,而后小心地将镯子连带手帕一齐拿起。
“我下个月回京,你等我。”
感觉到手镯离开的一瞬间,顾横之的手臂跟着向上抬了抬,屈起的手指随之伸直。而后像抓到了什么一般,握成拳垂下。
“好。”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贺今行找出一套护具给顾横之,两人才牵着马走出县衙。
“一路顺风。”他说。
顾横之跨上马,又仔细地看他一回,唇角抿着的梨涡更加明显,“放心。”
说完便拉上披风的兜帽,打马离行。
他站在原地,目送渐远的背影。他很想留一留对方,不要这么劳累。但陛下有召,还来这儿绕了这么大一圈,时间实在太过紧张……早知道昨天就该提正事。
他没来由地乱想着,忽听远去的马蹄声又响近了,不由诧异地凝神。
骏马去而复返,在几步外扬蹄刹住。
顾横之跳下马,兜帽滑落,扔到马背上的缰绳带起几朵下坠的雪花,“可以拥抱吗?”
贺今行刚做出点头的动作,就被满满地抱了一下,炽热的气息吐在他耳边,“今行,宣京再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呆了一下,一人一骑就已重新上路。他知道这一次不会再回头,于是跟了几步,大喊:“横之!别光顾着赶路,小心伤!”
疾奔到长街尽头的青年回头挥舞手臂,下一刻,飞起的披风消失在转角。
只余寒天大雪,纷纷扬扬。
朔风扑过来,贺今行一个激灵,回过神。
他的情绪波动向来很小,种种喜怒哀乐,哪怕对他来说是已足够跌宕起伏、要念心经平静的程度,相比常人都淡薄太多。但此时此刻,他按了按心口,自己应该是很高兴的吧?
他回房找出自己用来装信件的官皮箱,拉开最底层的一格,里面却安静地躺着一支木芙蓉。这东西能入药,但他一直没舍得用掉。
现在,他把那只用手帕包好的墨玉镯也放了进去;然后写信,送往仙慈关。
雪一场大过一场,百姓们减少外出开始窝冬,县衙也清闲许多。
贺今行打算在小寒之前回遥陵,然后上京。他要把能提前处理的公务全部处理掉,然后同汤县丞安排好未来两个月的事务,尤其再三确认年节之后的春耕。他预备在正月末回来,但不一定能成行,得做好万全准备。
时间一天撵着一天跑,顾横之在江北与大部队汇合。他们扛着白虎旗,沿江水历运河上来,途径稷州的时候,还在城里休整了一天。
一汇合,几位领头的大小将军就想方设法打听他去干嘛了。二公子想娶长安郡主,闹了不大不小的一场,在将领之间不算秘密。
顾横之离开云织之后,心中被刻意按下去的隐忧再度升起。他不后悔所有做过的事,也不会因为未知与惧怕止步不前,但成亲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哪怕是假的,也是他和今行一起,他没法独自揽下来——他庆幸是一起,又因此担忧。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让大家抓紧赶路。
他们这一趟进京,不止为剑门关一事,还要代大帅向陛下述职。
宣京依旧是天底下最庄严最繁华的城市,冬至将至,街市热闹尤甚。
而近一两个月,皇城大殿上的朝会一直都比菜市口还要喧嚣。
剑门关中秋遇袭,战报八月十七送到宣京。礼部发国书质问,南越回国书解释,再到南越使臣抵达宣京,已过九月。
使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明德帝解释,此次突袭并非交禹王授意,而是某位大贵族手下的一名奴隶居心叵测,煽动其他奴隶和他一起叛逃造反,在南越被四处追捕无可容身,就胆大包天、铤而走险来打宣朝的地盘。
从幼年就被奴役的奴隶知道攻打南疆最偏远、防守最薄弱的一座关,时间还挑在中秋前夜,满朝文武都嗤笑不已,没几个信的。
使臣带来了不少佐证,朝上试图力证,朝下游走交好高官重臣。直到第三次朝会,秦相爷淡淡地开口:“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往下谈吧。”
话落,满朝哗然。
虽然陛下不开口时,朝廷几乎是秦毓章的一言堂,但面临这等涉及朝廷威望的邦交往来,忠义侯指着南越使臣直言道:“这厮尽是胡编乱造,所谓领头奴隶会读书识字一类的证据也无可证明真假。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秦大人先前可不是这个态度,莫非站糊涂了?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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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什么我等不知的内情?”
一番明嘲暗讽,傅禹成跳出来,不满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你今儿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给咱相爷泼脏水,明儿岂不想给谁定罪就给谁定罪,你问问满朝同僚可同意?”
“证据一一摆出来,你们就是不信,要找各种理由推翻。我还想问,你们这么胡搅蛮缠是为了什么?想扰乱边境破坏两国和平,还是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秦毓章一眼扫过来,将两人都囊括在眼底,却没有再开口。
当然,他不说话,有的是人为他说。当日两拨朝臣又大吵了一场,言辞激烈到一些人打了起来。南越使臣被撇在一边,呆子似的看着,莫名挨了几笏板。
这场闹剧被大太监喝止之后,左都御史晏大人当天就往宫里上呈了一沓弹劾秦相爷勾结南越使臣、收贿受贿的折子。
当然,其他弹劾忠义侯的,弹劾裴相爷的,还有傅大人谢大人甚至他自己的折子,都有不少。
在其后的几天时间里,政事堂终于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在下一个朝会上宣布。大宣接受了南越的说法,并提出了签订条约的赔偿要求。
然而这一步又出现了问题。宣朝要求南越交出在剑门关一战中逃散的剩余所有奴隶,赔款,再发布国书致歉。但南越使臣被这要求吓得以头抢地,说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接受范围,他做不了主,要传信回去问过交禹王和贵族们的意思。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朝廷只能捏着鼻子让使臣传信回南越,来来去去又拖了不少时间。
明德帝被吵得不安生,头疾又犯了几次,实在不耐烦。恰好南疆上了道奏折来问磋商的结果,他就顺势下了道谕旨,召顾横之进京。
人到的时候,正是冬月最后一场朝会。禁军通传过后,整座崇和殿莫名安静下来。
着轻甲的年轻将军踏进大殿,明明殿中帐幔未动,却好似闯入了一股寒风。
他在应天门卸去了所有武器,两手空空。然而大步经过时,所有官员都忍不住侧目,再向后微移。
直到他越过众臣,脱盔行礼,“末将顾钰,叩见陛下。”
“起来吧。”明德帝捏着枚铜钱硌在手心里,垂眼看向他,“朕闻你伤势未大好,就长途奔波,怪劳累的。”
顾横之谢恩起身,只一眨眼便站直了,横于臂的头盔顶上的白缨一动不动。
“有他老子当年的气势。”后头班列里的盛环颂低声说小话,然后靠向旁边的上峰,“堂官儿,您觉着呢?”
崔连壁目视前方,波澜不惊,“杀气太重。”
朝上重提条约。南越使臣开口必带哭腔,不时指天对地发誓,然而现下声音却小了许多。
两边依然谈不拢,明德帝便问南疆怎么看。
顾横之答皇帝问,便仰头直视轩陛之上的皇帝。
“诸位大人所提的条件,大帅与军中诸多将领已经一齐看过,并下达了指令。”他说:“我们不同意。”
“那顾穰生的意思是?”
“顾将军还有什么条件要补充?”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嬴淳懿对上傅禹成的视线,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南方军若对条约有异议,顾将军但讲无妨。”
顾横之向前者微微颔首,谢过这一问,朗声道:“我南方军只要求南越人将发动突袭的贵族交出来,不论是不是其奴隶自主所为。”
此话一出,好几名大臣顿时脸色一变。南越使臣也吓了一跳,“都说了是奴隶癫狂之举,你、你们要领主干什么?”
顾横之偏头一瞥,“于剑门关,斩首祭旗。”
他伫立在殿中央,就像一柄出鞘的剑;目光有如剑光,音声犹如剑气,都是带着杀意的冷。
“你、你!”使臣不敢触他锋芒,当即转换目标,向明德帝哭诉:“大宣皇帝陛下,我领主对战事毫不知情,怎能为奴隶顶罪,这万不可能啊!”
皇帝不悦地拧起眉。
崔连壁却若有所思,“倒是我看岔了。”
他随即出列道:“顾小将军,你身为守将,对敌动机不察,对己军纪不申,难道就没有责任?”
顾横之没有回头,当即向皇帝单膝下跪,请罪:“剑门关此战伤亡惨重,是末将之责,末将甘领责罚。但在此之前,末将当为麾下将士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