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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六十一
知州的马车一出稷州城, 便弃了仪仗,在黄土大路上加速飞奔起来。
两边轻薄纱帘飘出车窗外,随风远荡不止。
车厢里, 王大公子靠着蚕丝枕, 阖眼浅眠。
马车宽大, 下首左右各跪坐一名年轻娇俏的姑娘, 抱着冰盒,就像磨香一般碾冰。碎冰冒起丝丝缕缕的冷气,凉而不寒。
姑娘们握着玉杵细细地碾, 眼神却都粘在上首的青年身上。
以致于后者无奈地睁开眼道:“老看着我做甚?”
他左手边的姑娘大方地笑着说:“自然是因为大公子好看呀。”
“大公子要是没歇好,何必忽然起得那么急?”右手边的姑娘抿着唇, 神色黯了一瞬, “郡主一直在遥陵,什么时候去都是见得的。”
“我若不今天去,怎么好撞上江南来的人?”青年摇头失笑,“你俩谁要是没睡够,告诉我,现在就可以派匹马送你们回去。”
“婢子不困。”左手边那姑娘仍是吃吃地笑, 凑到对坐去问:“姐姐,你要回去吗?”
“我才不要。”对方放了冰盒推她, 她也不依不饶, 立时笑作一团。
夏花争妍,暗香缭绕。王大公子噙着淡淡的笑,不斥止, 只看。
直到马车到达目的地, 姑娘们起身为他理好袍袖,送他下车。他才用扇柄意思着一人轻敲了一下肩头, “不准跟来。”
骄阳耀眼,车前院子外几株梧桐,宽大的树影下守着两个便服的禁军。
见人来,上前驱赶:“郡主不见客,请回吧。”
“疏桐滴清露,凤凰只栖梧。”王知州颔首以赞,目光从梧桐移到这名禁军,露齿笑道:“本府一定要见。”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进去通禀。不多时,复又出来请他进去。
两进的院子,那禁军带着他到二门,便有侍女接引。后院做成了佛堂,除去檐下挂着的铜铃偶响,四下皆静悄悄。
侍女带他进入正堂,搬了蒲团予他,伸臂示向侧间竖起的一道八扇屏,“郡主近日不耐多说话,知州大人有何事,请直言。郡主若要回复,会写于纸上,递给您看。”
王大人看一眼屏风,实木绢芯,再锐利的目光都透不过去。他不置可否,只看着侍女道:“你也要听?”
侍女叉手一礼,退到屏风一侧,能同时看到里外的位置。
他神情不变,一展大袖,叠掌躬身作揖,“某姓王,单名旷,表字玡天。拜见郡主。”
而后直起身,才道:“此行来,是为向郡主说亲。”
他眼角余光一直笼着那侍女,见对方下意识看向屏风后,微微皱眉,说完最后一句:“给我自己。”
屋里安静了片刻,那侍女得了令,走下来说:“郡主请王大人直陈缘由。”
说罢退出去,从外带上房门。
王玡天提起袍摆,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对着屏风道:“我未娶,郡主未嫁,凑在一起不就是嫁娶么。”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不急不躁地等。
许久,屏风后才响起第二道声音,好似嗓子伤了一般,沙哑得雌雄莫辩,“这就是原因?”
王玡天弯起笑眼,“至于原因,也很简单。松江占东北,仙慈关据西北,只要我们联姻,江水以北,就是我们说了算。若我能就此在汉中站住脚,江南也不愁拢不下来。”
“京畿也在江水以北。”
“能站住脚的前提,自然是为陛下卖命。”王玡天站起来,走向屏风,一步一说:“皇嬴之外的三姓,该换一换了。”
“拿我嫁衣作你脚踏,这路哪有这么好走的?”
“若郡主愿嫁,雁回直达仙慈关的粮道,就是在下的聘礼。日后夫妇一体,自然祸福同担同享。”
“雁回到仙慈关,中间横着的可不止宁西,还有牙山和雩关。”
“长公主的驸马姓‘秦’,儿子姓‘嬴’,与我王氏何干?”
“你父亲王喻玄与驸马是八拜之交,你叔父王正玄是裴孟檀的副手,你却说与你王氏无关。”
“八拜之交论起亲缘也是八竿子打不着,正如叔父只是叔父,夫妻却是夫妻。若我是西北军的姑爷,郡主来日就是松江路的主母。”
“来日太长。”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你说实话罢。”
王玡天敛去笑容,叹道:“长安郡主不愧是长安郡主。”
“那我就掏心窝子给郡主看吧。”他走到屏风前一尺处站定,“我听说柳飞雁和柳逾言死在江水上,许轻名已赶回临州,就猜到有人要来我稷州借粮。这人一来,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自然要反将回去。思来想去,稷州之内,只能靠郡主拉一把。”
他再次叠掌一拜,“玡天求娶之心是真,天地可鉴。虽无男女之情,但想必郡主也不是耽于儿女情长之人,你我联姻就是互相最好的选择。”
隔着一道屏风的人没有及时地回答,却听一声轻响,他循声看去。几根指尖搭上屏风,将其慢慢折叠,随后,半截白得显眼的纱布从他眼前划过。
他迅速抬头,恰与一双桃花瓣似的眼相对。那双眸子极具个人特色,他似乎见过。
花灯,高楼,浩瀚夜空。
打马过长街,特意仰头望见的那一眼。
“原来是你。”
王玡天惊讶了一瞬,便从容地后退,“我一开始还以为刚刚带我来的那个女人是郡主。”
“我确实不是,但你可以当我是。”贺今行也想起那一天,但街头相视之交,甚至算不上渊源,实在没有深言的必要。
“长安郡主,是个男的?”
他握拳轻咳,用先前的沙哑音色说:“一点技巧罢了。”
王玡天将他上下扫视一遍,笑道:“郡主过谦了。”
贺今行没再接话,走到堂上坐下。
他绕路紧赶慢赶才提前赶到,本欲化装,可人在这一年多里长高了好几寸,从前作为郡主时备的两套骑装再穿不下,一时又无法另置,只能作罢。
至于他一身所学,皆为生存,不足道。
“男也好,女也罢,我需要的只是长安郡主这个身份,我甚至可以为你遮掩。”王玡天却没跟着过去,而是退到自己先前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盘坐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王大人,我们西北军从上到下都没有嫁娶的打算。”贺今行不为所动,平静地说:“我此来目的,你也知道,是为借粮。”
“怎么借,借给谁?”
“自然是借五谷,杂粮也行,给江南百姓。”
王玡天自下而上地看着他,说:“齐宗源锒铛入狱,柳氏商行就此覆灭,许轻名去而复返,足可见秦毓章要保江南。江南洪灾百年不遇,江南又是商经之地,不存粮,要挺过去,自然就得来稷州借粮。我知稷州的委任状,还是秦相爷批的红。于情于理,我似乎都该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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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二字令贺今行的眉心瞬间皱起,但他没急着回应,而是等对方的后话。
“可是,”王玡天微微笑道:“陛下亲点忠义侯为钦差,裴孟檀又派了沈亦德这么个人跟着来江南,光太平荡堰塞湖一事就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你说他们会希望我借粮给你和许轻名么?”
他所说果然如贺今行所想,少年沉默片刻,再道:“官场倾轧,祸不及百姓。若再无粮赈济,尸横遍野,路遗白骨,民变就在眼前。”
“民变也只是一小撮,敢于反抗的人自古就是百里挑一。江南四州两万卫军,若有暴动,正好借机平乱,多死一波人,赈济的压力就小一点。”
“野火可以燎原,江南人口千万之巨,民变一起,非轻易可以平息。”贺今行摇了摇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王大人对百姓之能估得太低。”
“非我低估。而是我借也错,不借也错,我能怎么办?民变再严重,又岂是你我能挡得住?”王玡天说得慷慨愤怒,面上却带着笑意:“只有‘拖’字一诀,等朝廷下令,不管什么命令,我到时再严格执行就是。”
等到朝堂相争有定论,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贺今行叹了口气,直接问:“王大人要怎样才肯借粮?”
他拿出此行所携的全部文书,“王大人可要看看?”
王玡天起身上前,却没接文书,而是拱手道:“在下一开始就说过,是为向郡主求亲而来。不知郡主对这门亲事的看法是?”
“陛下不可能允准,您换条件罢。”贺今行说得斩钉截铁。
“那可就不好办了啊。”前者对他坚决的态度起了疑,不动声色地拿过文书翻看,“这样吧,容我仔细考量,明早之前给你答复。”
贺今行心知自己既来,对方不借也得借。但万事皆有意外,他兵行险招,一步也错不得,只愿能赌对。同时他亦知以对方的处境,下这个决定显然极其艰难,便拱手以示说定。
目送对方离去之后,他也紧跟着离开。
从遥陵到稷州来回要半日,中间又耽搁许久,不知冬叔与从心现下如何,漆吾卫是否追了过来。
他一路忧急,将要抵达州城时,却临时改了主意,向西拐去。
第142章 六十二
仲夏午后, 骄阳高悬,断续有一两声蔫了似的蝉鸣。
竹木掩映间,整座西山书院都在群山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贺今行驭马在山门前停下, 抬袖擦了把汗水, 放下手便见那牌匾上的“积玉”二字。
顶着烈日一路疾驰的燥热不知不觉散去, 他平静下来, 拴了马。和门房里打盹儿的老大爷照过面,老人一看是熟脸儿,努努嘴让他进去。
六月正是游学季, 书院里一片宁静,临近师斋才听见一点儿响动。
最外头的院子里, 有人正在翻晒藏书。
他在院门前站定, 规规矩矩地执弟子礼高声叫道:“子回先生。”
“嗯?”齐子回转头看了片刻,又惊又喜地说:“今行?你怎么回来了?我听说,你不是被派到江南路去了么?”
他放下手中的一册书,向少年走过去,“你们这回考得不错,甲榜传过来, 学监还特意向今年新收的学生赞扬了你们。尤其你和明悯,一科两状元, 异曲同响, 他恨不能让那些孩子们都结对向你俩学习。”
“被先生夸奖,我很高兴。但认真地说,论才学, 我不及明悯, 能和他并列是我的幸运,学业上向他学习更好。”贺今行笑了笑, 边迎上去边道:“我来稷州,是奉钦差之命公干。不过来这里并非是为公事,而是有个不情之请想劳烦兰开先生。”
“现在?兰开先生可不在书院里。沾你们的光,殿试之后要来书院入读的学生暴增,学监这些日子都在城里同学政琢磨扩院的事。”齐子回直言“不巧”,想了想,“你要不是非学监不可的事,说出来,我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也好。”贺今行便把自己来稷州的原因和柳从心重伤的情况简单说明,“我这两日一得王大人的准信,就要立刻赶回临州,没法带着从心一起。虽有大夫,但大夫毕竟与他不熟悉,对他的一些想法或者需求很可能觉察不出,所以想托兰开先生不时去看看他。”
天地君亲师,除去亲朋好友,最能托付的关系就是师生。
这也是无奈之举。贺冬治病救命贯来是能活就成,其余一概不管。但他这位同窗心事重,背负太多又陡逢巨变,他怕他想不开。
“我明白,心伤难愈,是得有人不时疏导。”齐子回听罢,皱眉叹道:“从心那孩子看似懂事又听话,不需要人多操心,实则倔得很。把这些书晒完,我就随你一起去看看他。”
“多谢子回先生。”贺今行拱手道谢,赶忙帮着一起收拢晒了大半个院子的书。
这一丛丛书都是旧书,尽数被翻起了毛边,书脊或骑缝间皆盖着私印。他连着翻了几本,讶异道:“都是云时先生的书?”
“对啊。”齐子回点点头,毫不掩饰地露出自豪的笑容:“他说这些书他已看完,不会再看,就全部留给书院。”
见对方露出疑惑的神情,他解释道:“云时先生教完上半年,就进京去了。他在小西山执教十年,阅尽明辨楼的藏书,现下只有京城里的萃英阁和荟芳馆,对他尚有吸引力。”
“原来如此,云时先生潜心做学问到这个地步,着实令人佩服。”贺今行表示明白,下一刻又觉不对,“云时先生出走,您又留在书院,那今年的游学?”
“我本欲带几个学生去禹州,顺道回家一趟,结果还未出行,江南就泛起洪灾。太平大坝一垮,江水无法通航,走陆路又太热,跟我那几个小子就都转头跟公陵先生到剑南躲暑去了。”齐子回说起来就摇头失笑,一脸无奈。
贺今行听到“禹州”和“回家”两个词,蓦地想起“四姓八望”中的“浮山齐氏”祖地就在广泉路禹州,惊声问:“恕学生冒昧,前江南路总督齐宗源是先生的?”
“是我叔父。”齐子回倒也不避忌,只淡了笑,摇头道:“家里的事,我不愿管,也管不了。他们要争,就争去吧。”
他说罢,转身将装满藏书的竹框搬回屋里。
贺今行自觉失言,也不追问,一起把事情做完,便锁门外出。
两人捡青石小路绕到礼殿前,却见有人刚跨过山门。双方皆注意到彼此,隔着一坡青石长阶,一上一下,默契地停步。
“今儿怎么了?双楼也回来了。”齐子回打破了寂静,又稀罕又高兴地说:“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午间不出门的决定是对的。”
他在西山书院一众教书先生里年龄最小,甚至尚未成家,但受到学生们的喜爱却一点不少。或许正是因为年轻,所以他更能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对学生们的喜爱也更亲近如平辈。
“齐先生。”陆双楼仰头看着他们,一双狐狸眼微狭,含着笑叫了一声“同窗”。
被叫到的少年垂眼望向他,见他一身沙青色的窄袖长袍,通身利落,缀玉佩而未挎刀刃,就如寻常出门玩耍的少年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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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拱手作礼道:“同窗。”
陆双楼低头走上台阶,走到他们跟前,“我想去藏书楼看看,你们要去哪儿?”
“你以前从那儿翻/墙被学监抓到的次数可不少,这是要忆羞愤思自由?”齐子回习惯性地打趣他一句,才道:“你且去旧地重游,我得和今行去探望从心。”
“哦。”他拖长了声音,眯起眼,看向贺今行,“那我和你们一起好不好?”
后者不自觉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我和他也是一起读过书的交情,不会害他的。”陆双楼继续低声道,好似请求,“同窗,好不好?”
贺今行沉默地回以注视,片刻后说:“走吧。”
医馆不会跑,以漆吾卫的能力,把稷州城翻过来最多只需要一两日。而漆吾卫执行任务从来不死不休,除非命令作废。
既然早晚要面对,不如早些一次解决罢。
三人便一齐离开小西山,齐子回套了辆书院的马车过来,载着大家进城。
贺今行说自己会赶车,占了车夫的位置。陆双楼便请先生先上车,然后自己坐了外面车板剩下的另一半。
“你小子也让先生吹吹风。”齐子回将车帘卷起,问陆双楼:“听你的意思,你知道从心发生了什么事?”
在得到点头确认之后,又沉吟道:“我在进士榜上没找到你和从心的名字,你俩是不是都弃考了?”
后者毫不迟疑地回答:“学生做了些别的营生,不便参考,就没去考。”
“看起来是不方便向先生透露的营生。”
陆双楼笑着回答:“对,齐先生别问最好。”
“行,你别经营着玩脱了就好。”齐子回果然不再问。
马车一路摇晃到了城南杂巷里的医馆,太阳从天中滑到天边,空气终于不再那么灼热。
贺今行敲开门,让贺冬带着齐子回先进屋去照看柳从心。
陆双楼要跟着进去时,他伸臂一横,将人拦在门前。
“在这里打,还是另外找个地方解决?”
橙红的晚霞斜过屋檐,给灰白的墙体镶上一层暖茸,那些斑驳的痕迹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房屋在巷道里投了一半影子,将霞光逼退。两人立在阴影之中,陆双楼再次以问作答:“你就一定要保他?”
贺今行还是那句话:“他不该死。”
“你觉得他不该死,那我就不杀他,行吧?“陆双楼十分干脆,摊开双手,转了一圈给他看,“我不是和你说过么,我放过他了。”
他横伸的手臂一动不动,“那你到小西山干什么?”
“等你啊。”陆双楼眨了眨眼,盯着他说:“我真的对柳从心没有想法,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贺今行张口欲言,往昔种种如走马花灯闪过,一瞬间却不知该如何去说。他想了许久,最后只道:“抱歉,我也想相信你,但我的本能在抗拒。”
陆双楼看到他迟疑与挣扎的神情,心口忽地重重抽动一下,而后垂下眼睫,本就慵懒沙哑的声音压得再低一度。
“同窗,如果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你能再相信我一回吗?”
贺今行十分清晰地听进耳里,再认真地叩问过自己一回,最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再一次问:“不止是你,还有你的另外几位同僚,真的可以放过从心?”
“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陆双楼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陛下从来不容臣子质疑他的命令。虽然我不愿往这个方向去想,但你既然能做主停止任务,那就说明下这条命令的不是陛下。”贺今行却思索道:“是谁?”
“同窗一直都很聪慧。”陆双楼颔首,微微地笑起来。
霞光渐行渐远,暮霭自城外的群山蔓延过城墙,带来黑夜。
此时此地此刻,被黑暗包裹的感觉令他分外安心,以致于尝试着剖开自己的过去,说:“曾经我有两个选择,但同窗总是心软,总在某些时候令我犹豫不决,所以我没有选择你。”
贺今行一点即明,微微睁大了眼瞳,“是她?”
第143章 六十三
亥时正, 夜阖灯挑。
左相府难得在起更之前迎回自家老爷,长廊上的灯笼都多亮了几盏,成管家一路碎步跟着秦毓章, 低声汇报府里的情况。
在他们要去的目的地, 外院会客的花厅里, 已经候着一对少年男女。
两人相对而望, 因一方坐的是轮椅,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不远, 但也不近。
“秦公子似乎很紧张。”少女漾出一丝浅笑,“我虽是以见你的名义而来, 但要见的并不是你。所以你不必陪在这里, 大可先行离开,别耽搁正事。”
“你……”秦幼合看着她,犹豫的神情变幻几许,终究没再开口,只低下头揉捏自己的金花松鼠。
他带着浣声进京,送了信, 左思右想大半日,觉得还是自己家里安全, 就把人带回家里安顿好, 而后便想走。
谁知来了这么个不速之客。
府上就他一个主人家,他不接待不好,接待了却又让自己不开心。
若他还是从前敢当场骂贴上来的女孩子“丑八怪”的那个秦小少爷, 或许就会直接让成伯把人赶走。
可现在, 他对着这位身有残疾又知书达礼的傅二小姐,实在狠不下心。反使得自己如坐针毡, 好似自己才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一般。
侍女不知上来剪了几回灯花,花厅外的石道上终于响起一叠脚步声,煎熬许久的秦幼合立即起身,闭着眼向对方拱手作了一揖便走。
脚刚迈两步,又转身把站在他坐那张椅子后面扶着椅背打瞌睡的书童拉走。
后者被拉出门,还不知今夕何夕,他不由怒从心头起,“秦小裳!”
“在呢在呢。”秦小裳囫囵地说着,顺手打了个呵欠。然而一睁眼就见迎面走来的几个人,立时如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透心凉似的清醒过来,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老爷”。
秦毓章微微颔首,看着自己的儿子说:“别急着出府,爹还有话要对你说。”
今夜的月极其的亮,秦幼合更不敢看自己的亲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盆松上,小声道:“噢。”
“先去吃饭吧。”他爹拍拍他的肩,与他错身而过。那神态极其平静,好似他一直呆在他爹眼皮子底下里,不曾离家出走一般。
他回头想说些什么,他爹却已大步跨进了花厅。成伯留下来问他想吃什么,含着笑轻声细语,同小时候哄他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仰头望了一下月亮,对老人说不必麻烦,用屋里的糕点将就罢。
花厅里,傅景书面上还挂着那一丝浅笑,叉着手,下颌轻点:“秦大人案牍劳形,辛苦。”
秦毓章经过她,拂袖在上首的太师椅坐下。他还穿着一身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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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袍,尚未来得及换常服。
“傅小姐亲自登门,倒让秦某暂且从折子堆里脱身了。”
明岄推动轮椅转向上首,少女还是笑道:“景书既无父母亲长可以依附,自然事事都得必躬必亲。”
她拿开搭在膝上的薄毯,露出底下一只绘海棠的方匣,再将其双手捧起,说:“傅大人把这匣子给我的时间,比他告诉我齐宗源欲除钦差的消息要晚一些。而在得知这个消息更晚一些的时候,才知您派来送匣子的人什么都没跟他说。”
秦毓章不置可否,端起手边的茶盏,从容饮茶。
“秦大人真是,”傅景书说着低下头,咬住嘴唇一侧,很快又抬头,赞道:“好厉害的心计。”
她把那匣子放到一旁的方几上。这物件已完成了使命,再无作用。
“人一旦得意忘形太久,不需要别人动手,便会自取灭亡。”秦毓章放下茶盏,平和地说:“你得让傅禹成谢你提醒他这一回。”
傅景书随之点头,“我的奉告都有价标,日后会向他收取。”
她的声音轻快,神态理所当然到不以为意。
秦毓章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半晌后说道:“果然是你。”
“我以为秦大人早就知道。”傅景书瞥向方几,那匣子上的雕绘清晰无比。
上首传来平淡的男声,“总得确认一遍。”
傅景书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说:“成亲之后,我要带着我哥哥一起过来。”
“你兄长与你相依为命,又身患沉疴,接过来住在一起,确实更方便照顾。”秦毓章痛快地答应下来。
“凡事知会我,不可劳动他半点。”
“随时都可能咽气的人,本堂能劳他做什么?自然不如景书小姐。”
傅景书攥紧绸裙,两道淡如烟景的眉蹙到一起,仍坚决道:“那就一言为定。”
“好。”
话音刚落,成伯走到厅门外请示,得了允准后进来到秦毓章跟前,低声说:“老爷,钱大人回来了。”
“叫他进来就是。”后者示意不用避讳,又吩咐道:“去给他准备宵夜。”
成伯应声下去,少顷,钱书醒快步进来,“相爷。”
他看向厅中的主仆二人,再看向上首。秦毓章微微摇头,他便上前疾声道:“船队未至春风岭,柳飞雁死,柳逾言自戕,剩下一个柳从心,”他顿了顿,“被漆吾卫追杀。”
“漆吾卫?”秦毓章面色微动,偏头向下首的少女,片刻后笑了起来,“本堂记得,陈林与承平张氏女有旧。”
傅景书回以淡笑,只道:“斩草就要除根。秦大人割舍了柳氏商行,自然得允准其他人接手。”
“你!”钱书醒悚然一惊,一时说不出话,差点就伸手指向她。
秦毓章示意他坐下,计划被打乱也不见愤怒,仍是语调平平:“柳氏商行确实家大业大,有多大就有多烫手。还有陛下那边,陈林未必能圆过去。”
“柳氏旗下商贾甚众,积累了这么多年,余财一定可观。”傅景书亦不动声色,“可解江南之急,可填国库之需。”
秦毓章却道:“本堂奉劝景书小姐一句,本堂能拿的东西一定会拿。没有拿的,不是我拿不了,而是我不愿拿。”
“至于为什么,景书小姐聪慧绝顶,一定能够明白。”
傅景书闻言,再一次蹙眉,垂眼盯着自己的掌心,陷入沉思。
秦毓章没有紧逼不放,再问:“轻名现在在哪儿?”
钱书醒脸上犹有震惊之色,思维却恢复到寻常,应道:“轻名这时候应该回到临州了。”
“买粮的钱款不够,必然要借粮。他回了临州,去稷州的是谁?”
“贺今行贺舍人,带着柳从心一起去的。”
“想也是他。”秦毓章沉吟片刻,说:“传信给轻名,让他把柳家郎拢在手里。”
“许大人让柳从心养好伤再去找他。”钱书醒再道:“他要替柳从心脱罪。”
“很好。”秦毓章毫不意外,微微点头,“只有轻名能让我放心。”
相爷直言不讳,然而钱书醒毫无尴尬之感,而是深有同感地跟着笑道:“毕竟是轻名啊。”
傅景书凝声问:“秦大人要留下这个祸患?”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活人都比死人有用。”秦毓章解释完,又温和地说道:“我对盟友的耐心要比对手低一些,希望景书小姐最好能善解人意。”
“正巧,这也是我想对秦大人说的话。”傅景书抬手抓住椅轮,一点一点地加大力气,“我已拿到或是将要拿到的东西,一定不会放手。”
她推着自己缓缓地转向,眼眸扫过秦毓章的官袍上绣的仙鹤,慢慢露出笑容,“秦大人,秦相爷,除了我和我哥哥,您没得选。”
刹那间,秦毓章与她四目相对,然后按了按眉心,“把五城兵马司的遗毒解决掉。”
她顿了一下,侧目奇道:“秦大人此举有何用意?”
“没有任何好处,但我儿子想这么做。”秦毓章坦然回道,起身从侧门离开,钱书醒立即跟上。
傅景书听罢,却更觉奇异,撑着额头欲要细究。
明岄推着她走远。月华清透如水,流到她指尖,她才似忽然反应过来一般,回过神笑起来。
“好,我答应过他们赦罪,但没说不会在之后杀了他们。”
她五指旋握收紧,渐渐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是她这一辈子都没有过的畅快。
直到出了相府,被抱上停在街边的马车,一直在车里等待的少年撑着车厢壁俯身向她靠近。
“怎么了?妹妹为什么而难过?”
封闭的狭小空间里,少年的声音却依旧虚弱得微不可闻,轻轻悄悄地沉进傅景书的心里,就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不。”她拥住对方,没有眼泪可落,竟似喜极而泣,“哥哥,我是高兴,高兴啊。”
“你高兴就好。”傅谨观叹息一声,用最大的力气,尽可能地抱紧胞妹。
第144章 六十四
贺今行目送陆双楼离开, 观其背影,似乎又瘦了些。
月光粼粼,对方行于窄巷, 就像走在清澈的湖水里;人却像只鸟儿一样, 似乎随时要点地飞上屋檐。
陆双楼走到巷口, 驻足片刻, 才回头看去。他的同窗还站在原地。
贺今行抬手向他小幅度地挥了挥,待他身影消失,才转身进屋。
齐子回坐在床边, 小声地对着柳从心说话,一眼瞥过来, “双楼呢?怎么没进来?”
贺今行微微摇头。
“不是说好一起来看从心的么?”齐子回不解地说, 话落,就见他那一直恹恹提不起精神的学生忽然睁大了眼。
“……陆双楼。”少年不见一丝血色的薄唇微张,吐出几个字来,“我早晚,杀了他。”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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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更甚,看向贺今行, 对方却已经转开了视线。他在那一副平和的眉眼上看到了哀伤,便静下声来。
“杀什么杀, 先把你自己这条命料理好再说吧。”贺冬端着一只大海碗过来, 闻言毫不客气地斥道,然后把塞到齐子回手里,“劳驾, 喂他一下。”
饭菜盛在一起, 都是发黄的颜色,不仔细看绝对分不出是哪些菜。后者跟端了碗臭豆腐似的, 身体后仰,尽量委婉地说:“大夫,您这,会不会,不太适合病人吃?”
“怎么不合适?又吃不死人,怎么就不能吃?”贺冬医术有多好,厨艺就有多烂,但他自己不这么认为,立即一连串地反驳。
“不是能不能吃……”齐子回还没说完,柳从心就伸手把那碗饭菜拨到床头与床沿平齐的小几上,自己拿着勺子,艰难地吃了一口。
贺今行看了看,说:“冬叔下厨少,成色不稳定,我去重做吧。正好子回先生来了,等会儿一起吃饭。”
柳从心仿若未闻,继续舀了一勺往嘴里塞,动作迟缓又有几分粗暴。
“别吃了。”齐子回制止自己的学生,“从心,这大夫就不是下厨的料,咱们不给他错觉啊。”
然而叫了几声都没叫住,他干脆抓住对方的手腕,“别倔了行不行?”
木勺“哐当”掉到地上,一起砸落的还有一颗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