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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38703 字 2024-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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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二十二

夜色凄凄, 阴雨绵绵,整个恬庄寂静得犹如坟地。

齐宗源一直笔直地跪着,官袍下摆毫不怜惜地铺于泥地。

钦差使团不宣旨, 他便不起来。

火把勤勤恳恳地燃烧了许久, 嬴淳懿走下台阶, 一步踩进积水中, “齐大人好灵通的耳目。”

“侯爷谬赞。下官身为一路长官,奉陛下所托总督军政粮储与河道漕运,每日进出我江南路的都是什么人, 带着什么东西,”齐宗源不紧不慢地拱手道:“下官不敢不知。”

此人年四十又四, 未过半百即是封疆之吏, 牧一方水土,掌一路大权。虽是跪在雨里,一言一行却毫无居于人下之感,气度儒雅中带着一丝精悍。

“齐大人真是兢兢业业。”嬴淳懿走到他面前,弯腰伸出双手,台在对方举起的双臂下, “不过圣旨放于坐船上,本侯未随身携带, 齐大人还是先起来吧。”

他说着请起, 手上却未使力。

齐宗源掀起眼皮向上盯着他,只一瞬,便自行起身。

嬴淳懿跟着抬臂, 待他站直才不着痕迹地收手。在众人看来, 就像他小心地将齐总督扶起来一样。

“自恬庄到临州的官道被淹没了三段,陆上不好走, 侯爷与诸位钦使随本台一同坐船去临州如何?”齐宗源询问使团众人。

嬴淳懿侧身道:“我等人生地不熟,齐大人请。”

齐宗源微微一笑,展臂道:“也好,本台既是地主,当为侯爷与诸位大人带路。”说罢示意食店门口的几人,而后与嬴淳懿先行一步。

立刻有军士跟上为两人打伞,又有军士为另一边的几位大人送上雨伞。

秦幼合却没要,将随身挎着的小皮箱抱在胸前,挤到贺今行的伞下。

陌生的官员在前,卫军在后。

秦幼合小声问:“不是说要走陆路过去么?我不想坐船了。”

贺今行也低声回答:“陆路水路都不是目的,齐大人应当提前清过场了,现在走哪条路都一样。不过刚刚齐大人说官道被淹,那就只能走水路;恬庄距离临州不远,最多一夜也就到了。”

秦幼合,最后说:“好吧,我忍一忍。”

然后打开自己的箱子,将手伸到里面,托出一只金花松鼠,慢慢地抚摸。

贺今行才发现那口小皮箱四侧都开了好几个孔洞,就是专门用来装活物的。

他打着伞,遮住这一人一宠,看向远处的运河。

河畔不知何时停了一艘两层的官船,与他们那艘使船靠得相近。

待上了舷梯,走到正厅,便有端着托盘的侍女向众人行礼。她盘里放着一套干净的官服,低眉对齐宗源说:“请制台更衣。”

轻声软语,带着江南特有的玲珑调,闻之令人放松。

齐宗源这才恍然大悟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脏污的官袍,面带歉色地说:“让各位见笑了,请先入席。待本台换一身干净衣裳,再来与诸位同席。”

他侧开一步,让出厅里已预备好的酒席,再一拱手致歉,便随提灯的侍女绕道后舱去。

留在花厅侍奉的侍女请众人依次落了座,退于角落静立不言。

那席面上只五样菜式,一道白汁狮子头,一条清蒸鳜鱼,一盘赤根菜,一碗豆腐,并一青螺冷碟。

看去就如家常菜一般,但只闻这溢而不混的香气,便知这几道菜的口味一定鲜美非常。

然而秦幼合扫一眼桌上,便毫无兴趣地低头逗弄自己的小松鼠。

盛环颂瞧见,饶有兴致地问:“这是怀王山上的金花鼠?看起来是要比这一桌菜更有吸引力,不过这么久了,你就不饿?”

“饿,但现在又不能开席。”秦幼合看前者一眼,这位大叔的脸有一种略滑稽的诙谐,他觉得有趣,便多解释了一句:“况且这一桌就这碗豆腐特别些,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说?”盛大叔兴趣更加浓郁,“我看这狮子头也不错。”

“这道菜叫什么我忘了,反正是选刚点出来的嫩豆腐,趁热捣成泥,然后置于鲫鱼汤中低温浸煮,待入了味,再佐以鱼胶重塑成豆腐块。味道鱼不像鱼,豆腐不像豆腐的,我只见过吃斋念佛的人喜欢这玩意儿。”

盛环颂“咦”了声:“但我看这齐大人不像是吃素的啊。”

秦幼合蹙眉,正欲反驳,胳膊却被碰了碰。他转过头去,挨着他坐的人对他眨了眨眼。

贺今行轻声说:“你这只松鼠惯常吃些什么,捡几样好寻的,请这里哪位姐姐拿一些来。”

秦幼合一怔,答道:“花生米就行。”说完就再也不开口了。

贺今行点点头,转眼就见盛环颂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他也回以微笑,然后侧身欲叫角落的侍女。

却见厅外袅袅娜娜地走来一名女子。

乌发轻挽,素衣薄纱,抱着琴,向厅里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只见一截削了皮的藕段似的白皙颈子。

他不由愣在当场。

那女子抱琴福礼,嗓音如三月飞泉:“妾名‘浣声’,奉制台之令,为诸位大人弹琴助兴。”而后莲步轻移至花厅右间的琴台。

她跪坐下来,仔细地将瑶琴放好,拈指拨弦时,又看一眼席上。

琴声如溪流直下,明快动听。

盛环颂阖眼听了半晌,“这吃席啊,席面怎样不说,就得有人弹个琴吹个曲子,才好佐着下饭。”顿了顿,又摇头晃脑地说:“嗯,跟‘可以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一个道理。”

“盛大人这就说笑了,左右哪里能和比?”齐宗源走进来,到上首挨着忠义侯坐下,拱手道:“让诸位久等了,莫怪莫怪。”

盛环颂还是笑:“大俗就是大雅嘛。”

侍女上前来给每人添了一小碗白米饭,再另给秦幼合捧了一小盅花生米。

“新粮还未收,下锅的都是去年的陈米,但这陈米也所剩无几了。”齐宗源掩着袍袖抬手示意众人,“钦使代陛下来巡我江南,所备的接风宴按规制本不该如此简陋。但自太大坝决堤、江洪成灾以来,临、淮、吴、俨四州一应人手物储都吃紧,因此只能用寻常的食材,在烧制上多费些花样,以表臣对陛下的敬意。就是慢待各位大人了,见谅。”

嬴淳懿第一个伸筷,夹了一筷豆腐到碗里,细观片刻,勾唇笑道:“这席面菜色又清又白,就如齐大人一样。水灾严重,道路中断,物资缺乏,本侯理解。”

齐宗源淡笑着摇头,“诸位,别拘束啊,吃罢。”

众人跟着动筷。贺今行在末座,只捡面前盘子里的赤根菜和着饭吃,但夹了两回,也不再伸筷子。

秦幼合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米着,怀里的金花松鼠跳到贺今行手上,前爪一松,抱着的花生米便落在他手心。

他把花生米拈起来还回去,耳里听着上首几人打机锋,眉目平静如船下的河水。

琴曲换了一首《酒狂》,音声流畅而激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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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过泰半,嬴淳懿终于问道:“齐大人,我知临州此前被淹没了半座城,但不知现在水可退了?”

“退得差不多了,否则本台也不敢请侯爷前去犯险。”

“既然如此,那咱们天明前便能到达临州,齐大人对明日的行程有何安排?”

“正要拜托侯爷。”齐宗源回答:“本台以为,明日能在临风渡宣旨最好,渡口离北城门不远,设有多处粥缸与临时的收纳营,聚集灾民众多。若让他们亲耳听见看见陛下钦使到来,一定能提高士气,增强大家共渡灾难的信心。既安抚民众,又彰显陛下仁德。”

“可以。只是不知施粥的粥米可够?”

“临州与吴州接壤而邻,吃的是吴州的常平仓,大略估算尚可坚持三四天。”

“好。有齐大人在,相信明日定不会出什么乱子。”嬴淳懿颔首道:“既有收纳营,不妨顺势前去慰问一番。”

齐宗源点头以示同意,“待城外事了,进城之后,再请钦差览察各项救灾要务。”

底下沈亦德问:“听说江南灾后大事小情皆要依靠柳氏商行运转,不知明日这柳氏是否也会前来?”

“那是自然,不管江南各衙门还是柳氏,都是为陛下做事。”

贺今行听到这话,不由皱眉,再一回首,琴声不知何时起就已停了。

一席散罢,他与嬴淳懿几人重回使船,都在想那句话的意思。

直到他走到自己房间,发现秦幼合还跟着自己,不得不集中精力,“怎么了?”

“没什么。”后者嘴硬,直接上前替他推开门,一只脚跨进去,另一只脚抬起又顿住。

房间不大,浣声抱着琴立于床头,见他们进来,轻轻一福身。

贺今行很快反应过来,把身边的人拉进去,合上门。

秦幼合不客气地问:“谁让你来的?”

浣声低眉垂首,柔顺地回答:“妾本为遥陵女,因在裴老大人的寿宴上得了头彩,而被妈妈卖到江南,跟了制台大人。”

“姓齐的让你来这儿?”秦幼合高高挑眉,“你确定没走错?”

“酌酒会临泉水,抱琴好倚长松。”贺今行看着她,叹道:“浣声姑娘,好久不见。”

第102章 二十三

浣声听到少年人将她与长松做比, 难言的滋味浮上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她上前一步,看着对方, “我……”

本以为千山万水再不相见, 谁知山重水复于此重逢。只是遥陵路远, 她已非昨日, 情愿此刻不见,就不会有这般无奈与难堪。

她说不出口,忽地落下一滴泪来。

“你, 你哭什么呀?”秦幼合本气势汹汹地欲质问她来这里的目的,谁知这女子见面就掉眼泪, 说出的话跟着打了个结, “这好好的,我还没吓唬你呢。”

浣声含着泪,牵唇微笑:“我知我冒昧,只求公子容我站一晚,我天明就走。”

贺今行却轻轻摇头,“抱歉, 我不能留下你。”

浣声祈求道:“我可以弹琴,也会下棋、念诗、作画, 或者什么都不做, 当个哑巴、当块木头都行。”

“既然是齐宗源命她来的,就这么让她回去,是不是不太好?”面前的姑娘梨花带雨, 秦幼合有些不忍心, “而且咱们在船上,她也没法回齐宗源那边啊。”

“我身为大宣官员, 就要遵守大宣吏律。”贺今行不为所动,对浣声说:“我带你去找侯爷,为你单独腾一间房,明早再一起下船,可行?”

后者一直看着他,闻言哀声道:“我哪里有说‘不’的权力?”

案头的烛火跳了一下,贺今行移开视线,“抱歉。”而后转身出门。

浣声垂下头,抱紧怀中的瑶琴,终究迈开了脚步。

秦幼合看他俩要走,心里总觉不舒坦,也跟了上去。

忠义侯的房间就在走道尽头,敲门进去时,侯爷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案后写信。

贺今行说明来意,嬴淳懿并不意外,让秦幼合与他挤一挤,空出的房间给浣声。

除此之外,并不多说。

秦幼合也不介意,主动带浣声过去,再同贺今行一起回房之后才道:“你和那个姑娘应该以前就认识吧?她看着怪可怜的,或许悄悄留下也没什么,这下淳懿知道了,船上其他人甚至另一条船也差不多知道了。”

“官员不可在办理公务的过程中私相授受,否则收授者同罪。况且我与齐宗源不可能是一路人,划清距离,对她对我都好。”贺今行说,“至于侯爷,这条船上他做主,你说他能不知道浣声姑娘上了船吗?”

“淳懿一开始就知道?”秦幼合呆了会儿,坐到床上,托着独属于自己的金花松鼠,慢慢说:“人好像越长大越复杂。”

他似是沉思,放空的目光“除了你。浣声说得不对,我觉着你更适合扮木头,不,你就是块木头。她肯定是倾心于你,但你就这么拒绝她,太绝情了。”

贺今行无奈地摇头失笑:“我不值得,她要倾注心力的应当是她自己。”

“怎么会?”小少年踢了靴子,盘起腿,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也觉得你挺好的,不像京里那些人把我当傻子只盯着我的钱势,也不像我爹什么都不愿意给我解释,不像莲子那样容易生气,也不像淳懿整天板着脸不好接近。”

他数了一箩筐的优点,最后总结说:“可惜你是个男的,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哪有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至于你觉得我脾气好,那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很多脾气更好的人,就比如明悯和与疏,你现在还没同他们成为朋友罢了。”这是贺今行第三次听到他的心声,但他仍然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干脆不去想,选择结束这个话题,“你不困吗?赶紧睡吧。”

“你好像总是有很多道理,不过我确实困了。”秦幼合就势一躺,滚到床里侧向着墙,大眼睛瞪上金花的小眼睛,低声对它说:“我还要去稷州,去看贺灵朝,然后回宣京成亲,不能在其他事情上耽搁太久。”

贺今行见他抱着小松鼠睡了,便吹了灯,挨着床沿躺下。

盛夏将至,船舱里有些闷热,四面如深渊一般漆黑寂静。

不久,舱外雨声渐渐大起来。

隐约之中船只停靠下来不再移动,睁眼已是天色微明,雨却还未停。

贺今行与秦幼合到甲板上,其他几人也刚好出来,俱是穿戴整齐。

隔着濛濛雨幕向前方望去,浑浊的水色一路蔓延,直到撞上一道用沙袋堆叠的看不见头尾的防水坝才止。再往前约摸五六十丈,是一座巨大的模糊的城池轮廓。

水坝与城墙之间,有序横列着一顶顶“黑团”,应当是用油布搭的救灾帐篷。

“各位钦使,这就下船罢!”不远处的临州官船上,齐宗源黑乌纱绯红袍,在雨里极其瞩目。

几条小船从堤口划着浆过来,靠到大船放下的舷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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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去时,贺今行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待我们进了城再让那个戏子回去。”嬴淳懿从他身边经过,直接撑着船舷跳了下去。

他默不作声地跟上。

在大船上看着离堤不远,两只小舟并列而行,竟也划了半盏茶。

沈亦德惊道:“城北只是支流,竟也淹上这么远?”

“老天爷这场雨下太久了。四月就开始缠绵,原先以为只是寻常的梅雨,谁知一下就不停,入夏直接转成了暴雨,连着十几日,把太平大坝也给冲跨了。”齐宗源指着堤上,边说边叹气:“临州城外聚集的都是周边被淹没村镇的百姓,雨不停水不退就一直回不去,吃穿医葬样样都要官府出。当然不止临州北城门,城里几处宽阔之地和西城门外,乃至整个江南路都是如此,难啊。”

小舟靠拢防水坝,沿堤每隔五步远就有一名穿藤甲的军士站岗,向到来的各位大人行了礼便又肃立坚守。

众人终于踩到地上,他看向嬴淳懿:“人算不如天算啊,侯爷,百姓现下都缩在棚里,这……”

“陛下仁心,内宫有宫人犯错尚不忍责罚太过,更别说让百姓在雨里迎接圣旨。”后者淡淡道:“天已放亮,什么时候施粮?”

“一天赈济两次,巳时一次,酉时一次,皆是一碗稀粥配一个馒头。”

“那也快了,现在卯时已过,怎么不见锅灶起炊?”

“这两日城里的存粮正好吃完了,要等新的粮食运到了才能下锅。”齐宗源说,侧身伸臂向东方,“侯爷请看,已经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指示一齐看去,远处河面上,出现一纵风帆。每一张帆上都涂着硕大的徽记,以水墨钩划,形似一只展翅于飞的鸿雁,江南路的人因此都称其为“雁子印”。

不论何处,只要出现雁子印,便知是柳氏商行的人到此。

近十艘货船成雁阵驶近,船帆迎风鼓涨,就像张开翅膀破开洪水的雁队。

贺今行想起柳氏商行大当家的名姓,再观此情此景,那帆上的雁形徽记便更显狂傲与豪迈。

齐宗源向大家解释:“这些灾民的口粮,每隔两日,由柳氏商行的少当家亲自押船,从吴州的常平仓运过来。”

沈亦德却问:“转运分发救灾粮,当是州卫军的职责,为何齐大人却要请商行来干?”

贺今行闻言便想,州卫人数有限,不论军纪作风如何,此时怕是都顶到了抗洪守堤的第一线。虽律法由此规定,但临州此举也不算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盛环颂,后者竟也在看他。两者目光相触,盛大人咧嘴一笑,只作心照不宣。

果不其然,就听齐宗源带着笑意道:“沈大人,我临州卫军只有五千,此时有少数在城南协助百姓清淤,大半则散在底下各县镇的水坝,官府所有的船只也放下去了。本台也不想如此,但官府的兵和船都不够用,只能稍作变通,让有货船的商人来做,按最低的佣金来给。”

“既是如此,米粮运到了就赶紧开始熬粥吧。”嬴淳懿作了结语。

众人从一顶顶救灾帐篷中间走过。为通气防疫,皆门户不闭,地面铺着油布,每顶帐篷里容纳着数十或躺或坐的灾民,注意到他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齐宗源高声道:“这是陛下派来慰问我们江南的钦差!陛下乃是上天的儿子,紫气御极,圣德巍巍。他老人家派钦差来,就是要把他的福气分给咱们江南的百姓,有陛下在,咱们这儿的洪水一定能很快退尽!大家也就可以尽早回家,重建家园!”

他说罢,周遭仍然安安静静只有雨声,便又笑道:“侯爷和诸位大人不愧是陛下钦点的天使,气威势重,看看,你们一来,就让我这儿的老百姓惊讶得话都说不出了。”

“是吗?”嬴淳懿似随意地回了一句,便不再接话。

贺今行一路看着这些安分乖觉的百姓,不自觉折起长眉。他耳力过人,忽然间听到一句极细小的童音,“阿娘,我们可以回……”

那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同时,他猛地转头寻找来处,入目却是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隔着雨帘,面目好似都融在了一起。

身侧的同僚都站住了脚,他咬住下唇,令自己不再试图寻找。

城门前,着紫袍与青袍的一众地方官员有序地列着队走出城门洞,在雨里各自展臂提衣下跪,预备迎接圣旨。

第103章 二十四

“圣旨到, 江南路总督齐威、布政使孙泌、按察使冯伫何在?”嬴淳懿拿出圣旨,示向众人。

周遭守城门的卫军与侍从尽皆跪下迎旨。

齐宗源走到群官之前,率领群官伏首行大礼, “臣等在此, 恭迎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江水暴涨, 大坝倾塌, 殃及黎民无数,犹如身处洪水,日夜煎熬, 忧虑难寝。是以特遣忠义侯五人,代朕亲临, 以慰民心, 同时督察江南百官,协理救灾事务。”嬴淳懿念到这里,停顿片刻,才又道:“另着江南路总督齐威与其下辖一府两司并各衙门,务必恪尽职守,竭尔所能, 疏浚河工,排引积洪, 安置流民, 开仓放粮,设医济疾,全力救灾, 并将每日灾情以快马驰报朝廷, 以缓朕之牵念。唯愿我官民上下同心,共渡水祸, 如述种种,不可拖废。钦此。”

贺今行注意到齐宗源后边不少官员都惊讶地抬头,同一排的互相对视两眼,很快又随总督一起磕头领旨谢恩。

他心知为什么,扭头不再看城门前。河面上,柳氏的货船不能再往里走,已有数十条小船下水去接粮。

另一边,齐宗源接过圣旨,面色也不太好,但仍然询问:“侯爷,可要按原计划进入收纳营慰问?”

“齐大人救灾有方,不论灾民安置还是粮食运转,皆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令本侯佩服。”嬴淳懿说着甚至拱手以示敬意,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该去的,还是要去。”

“那就请吧。”齐宗源伸手示意,江南路各衙门的一众官员缀在他身后。

贺今行拉着秦幼合跟在嬴淳懿与几位朝官后面,走入最近的帐篷里。两边肩臂相挨,又泾渭分明。

灾民中间腾出一条过道,然而随行官员人数众多,帐篷无法同时容纳。以致于嬴淳懿在中途停下来,后头还有一截队伍留在外面,而他俩刚好卡在入口内。

齐宗源见队伍停下来,便随手招来一个小孩儿,弯腰搭着孩子的肩膀说:“这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来帮咱们救灾的,有话要问你。你能答的就答,不知道的不答也没事,听明白了吗?”

小孩怯怯地点头,他便微笑着示意,“侯爷。”

嬴淳懿收回想要点人的手,蹲下来,与那孩子的目光平齐,就势问了些问题。

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当地洪水淹到了哪里,亲人可有音讯,是否在一起,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来之后到现在吃了几顿饭,饿不饿等等。

小孩儿一问一答,虽磕磕绊绊,但也挨着答清楚了。到最后一个问题,咬着手指许久,才说说:“饿。”然后飞快地补充:“不过只有一点点。”

嬴淳懿问:“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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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又一次把手放进嘴里。

在后头的贺今行一边听他们对答,一边观察着他这面的灾民。挤在一起的老弱妇孺居多,少数几个年轻男子也是瘦小羸弱,有的人头脸与衣裳上都有凝干的泥迹,有的人则把尽量把脸给擦干净了。

他在前面问到“吃过几顿饭”时便把目光转过去,看着那个孩子点头时,蓦地感到衣摆被扯了一下。他低下头,与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目光相对,余光里,抓着他衣摆的指甲里满是黑泥。

妇人蠕动着嘴唇却并未开腔,他到喉咙口的话忽然就失去了说出来的意义,只能弯腰握住对方的手。

秦幼合注意到这边,直接问:“大婶你怎么了?”

旁侧着青袍的江南官员听见,看过来,低声斥道:“你这婆子干什么?这是陛下派来的钦使大人,要是把大人的衣裳弄脏了,你赔得起么?还不赶紧松手,管你家小孩儿去。”

语气听着又刁又呛,秦幼合不高兴:“你凶什么凶?”

那官员拱手道:“下官是为这位大人着想啊,这婆子一身泥里出来的衣裳,到现在没沐浴过一回,指不定生了多少虱子。”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反应过来后睁圆了双眼,又立即上前,“那你也不能这么凶啊,是她们不想沐浴的吗?要是你们有用,也不至于让她们连沐浴都没有地方。”

“行行行,是下官一时口误。”那官员举起手,息事宁人般说:“钦使就当下官开了个玩笑,玩笑啊。”

秦幼合看他一副“懒得与你计较”的无赖模样,顿时一口气噎在胸口,按他往常在宣京,早就一鞭子甩过去。然而他现在身处江南,这里绝大部分人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咬着牙忍住气,眼不见心不烦地扭头。

却正好看到那妇人仿佛执行命令一般慢慢地缩回手,帐篷外的雨飘进了她的眼里,闪着令人心碎的水光。

前头齐宗源的声音响起,他揽着那小孩儿的肩膀往人群中带,同时和蔼地说:“好孩子,去找你娘吧。”而后看向钦差,表情一丝不变,“侯爷,可还要再找个百姓来问一问?”

“江南路果真是地灵人杰,底蕴深厚。半大孩童尚且畏而不惧,对答如流,更遑论成人。”嬴淳懿嗤笑一声,“齐大人德高威重,治下严密,把什么都做周全了,本侯还有什么好问的?走罢。”

齐宗源仍是笑:“请。”

队伍开始前进。贺今行直起身,与秦幼合换了位置,和先前那名“开玩笑”的官员挨着。然后看了一眼对方青色官服上的鹭鸶补子,轻声说:“儿曹相鞭以为戏,翁怒鞭人血满地。大人穿着一身廉洁守法的皮,担着为民请命的名,还是少开这种玩笑的好。”

“你!”那名官员表情变幻片刻,瞪眼过去,少年已收回视线,只留给他半张毫无波澜的侧脸。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词,胀着面皮“哼”了声,也没了先前嬉笑的神色。

钦差使团与江南路一府二司衙门巡视了一片灾民收纳营,到官府开始组织赈济时,嬴淳懿与沈亦德看到一碗碗稀粥与馒头发到灾民手里,才打算到此为止,准备进城。

挥汗如雨的季节,哪怕雨再大,粥再稀,刚烧出来时也烫得不行。然而贺今行看到众多灾民狼吞虎咽地吃了馒头,就争先恐后地将稀粥倒进肚子里,不由攥紧了拳头。

他心里涌出许多想法,但此时此刻,只能跟着进城。

城门有重兵看守,一行人进了城,便立即关闭。

自昨夜倒下的雨不仅不停,声势又大起来。雨水在街道上流成河,所过之处,尽皆门户紧闭,只偶尔开着一两扇窗。

总督府衙门在城北,他们很快到达。齐宗源询问过嬴淳懿,便让两司长官以外的官员各回各的衙门去,剩下的人都绕到了后衙的议事堂。

几名穿着朴素的丫鬟送上巾帕热水,请诸位大人洗尘。齐宗源擦着脸随口问:“大当家到了没?”

话音未落,堂外便传来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制台大人”。

贺今行正欲循声去看,还未转头,那声音的主人便已走到了堂内,抱拳向众人行礼。

“草民柳氏商行大掌柜柳飞雁,见过钦差大人,齐制台,孙大人,冯大人,以及诸位钦使大人。”

可谓人未至声先扬,声未落人已远,端得是利落而飒爽。

贺今行曾在宣京看过这位大当家的画像,此时看到真人,就如画中人上走下来一般。

乌髻攒荆钗,粗布裹生涯,眉目慈和,不卑不亢,却比画像多了一股洗尽铅华、圆融通透之感。

嬴淳懿颔首回礼:“久闻柳大当家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侯爷谬赞,草民能有今日,全托陛下与各位大人信赖草民的福罢了。”柳飞雁再一还礼。

“虽有陛下慧眼任用柳氏商行在前,但没有大当家的魄力与决断,也绝对不可能做成今日的庞然大物,不必太过自谦。”齐制台说着与忠义侯同坐了上首两把太师椅,又抬手示意他这边的下首第一把交椅,“请大当家坐。”

柳飞雁微微笑道:“满堂朱紫尚未落座,草民一介白身岂敢忝列?这把椅子,还请孙大人先座。”说着侧身伸臂请布政使孙妙年。

堂上安静了一刹。

“哟,大当家真是谦逊惯了。”孙妙年提袍坐下,道:“你不愿坐,那本官坐了便是。”

柳飞雁再次侧身:“冯大人请。”

按察使冯于骁在孙妙年隔座一屁股坐下去,胳膊压着一条扶手,用鼻孔出了口气,似乎不太高兴。

嬴淳懿便道:“大当家所肩负的恐怕不止转运救济粮草一事,干系重大,坐远了不好说话。既然齐大人这边坐了孙大人和冯大人,不如大当家就坐这儿吧。”

他出手指了自己这边下首第一把交椅。

柳飞雁一直挂着淡笑,恭敬地回道:“谢侯爷抬爱,然诸位大人俱是京城来的钦使,草民身为江南百姓,恐怕也不好同列。”

她说完,堂上瞬间死寂。

然而她还有下一句,“齐制台,侯爷,就让草民在这堂中站着回话便是。”

第104章 二十五

议事堂里一直鸦雀无声。

钦差使团的人挨着落座, 盛环颂跑到最后面,说什么也要让沈亦德与孙妙年对坐。

侍女进来一一上了茶再退下,齐制台与忠义侯皆是面无表情, 柳飞雁则落落大方地站着, 似乎都不急着再开口。

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贺今行站出来, 走到柳飞雁身旁,向上官们行礼,说:“诸位大人, 依下官所见,这堂中宽敞, 坐哪儿都是在总督府里;造办处置备的椅子也多得是, 不缺柳大当家这一把,不如挪个座到这儿。”

堂上人先后瞟他一眼,齐宗源抬了抬手指:“设座。”

他便搬了自己这边最末的一把椅子过去,放端正后,压着声音说:“大当家,请。”

柳飞雁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以示谢意, 他点点头,退了回去。

另一边的孙妙年没注意到, 看她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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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声道:“怎么,大当家还是不愿意坐?须知万事可一而再,不可有三啊。”

“孙大人说笑了, 尊者请不可却, 草民只是因感到惶恐而迟疑。”柳飞雁不紧不慢地回了他的话,又向堂上一拜, “谢制台大人赐座。”才坐下来。

“漂亮话就不必说了,听多了令人心烦。”齐宗源按着额角,一指堂下的秦幼合,“这位是?”

嬴淳懿不说是谁,只道:“听一听,不妨事。”

前者目光凝了一瞬,“那就开始罢。”

孙妙年随即站起来,朝上首拱手道:“情况紧急,下官也就不兜圈子。这圣旨里没说,敢问侯爷,朝廷可有拨赈灾银?”

下一刻,沈亦德跟着起身,“诸位大人应当知道,年前才下的削俸令是为什么,去岁国库亏空近五百万两,不好填啊。陛下都因此减了一半的宫中用度,本指望夏税收上来能缓口气,可谁知还没收,你们江南路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别说今年,未来三年的税都得免。但江南又是夏税的大头,你们说,朝廷怎么办?”

这意思果然如江南官吏们先前所猜测一般,钦差使团就是空手来的,一两银子都没带。孙妙年再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愤愤道:“那朝廷是个什么意思?我江南每年上缴的税银起码占到国库岁计的两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闹了天灾,两三年缴不上税,总不能就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了吧?”

待他说完,齐宗源才道:“孙大人,慎言。若是朝廷不想管,何必派钦差来。”

“齐大人说得是。陛下圣神文武,忧民之心群臣可鉴,岂容孙大人质疑?”对朝廷不满就是对陛下不满,沈亦德冷下脸,一甩官袍大袖坐了回去。

“朝廷自接到江南的八百里急报,就集会商议救灾和赈灾的办法,陛下、秦相爷、裴相爷乃至各部司,那是没日没夜地想办法,就怕耽误了一点儿你们江南的灾情。常平仓开了,各州卫的调令下了,工部、悬壶堂、太医院以及相关各司的人都星夜赶来了,还有其他方方面面也都尽力关照到了,这难道不是陛下对你们江南的关切与重视?朝廷知道你们的难处,也想尽最大的可能帮助你们,但国库一直吃紧你们是知道的,赈灾银实在没法第一时间拨下来。”

冯于骁插话道:“可下官听说,户部前些日子才进了一百万两银子。”

“那是好不容易才抠出的一点儿钱,没得多的,且这笔钱在接到江南急报之前,就当做军饷分给了仙慈关和雩关。也是不赶巧,公文都发下去了,朝廷总不能再反悔给人收回来。”沈亦德十分惋惜地叹气,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殷侯和长公主也不比你们轻松,今年的饷银都被压了一半额度,但他们明白不是朝廷不想给,而是朝廷实在给不出。就像现在,朝廷体谅诸位大人,诸位大人也得体谅体谅朝廷啊。”

这话说得有意思,贺今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这位礼部郎中。

恰好嬴淳懿也端着茶盏向这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然后各自移开。

这一百万两也是彻底没指望了。冯于骁与孙妙年对视一眼,孙妙年又与齐宗源交换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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